第二十三章 崖腰归路

民国镖师:逆封狐首 · 贪吃苹果的虫 · 第23章 · 47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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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还没放亮。

崖腰平台上风很冷,湿雾从下面一点点卷上来,像有什么东西还在暗处贴着石壁往上爬。

沈照靠着山壁,缓了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铜匣在崖顶。

他能感觉到。

那股牵扯一直没断,像烧红的细线绕在心口,扯得他胸腔发闷。

宋千千坐在石壁边,右脚已经肿得撑不起身,左肩刚接回去,衣袖下还在渗血。

她抬头看了一眼崖壁。

崖壁并非全然笔直。

半腰处有几道被藤蔓遮住的旧凿痕,石缝里还嵌着几枚锈黑铁环。

不是天然路。

像很多年前采药人或者走山人留下的险道。

宋千千看了一阵,从袖中摸出一截细索。

细索湿了,沾着血。

已经不够长。

沈照走过去,顺着她目光看向那几枚铁环。

上去不容易。

但有路。

宋千千用短刃挑开一丛湿藤,露出藤后发黑的石阶。

石阶只有半掌宽,斜斜贴着崖壁往上,很多地方已经碎掉。

她刚想起身,右脚一碰地,脸色便白了一瞬。

沈照看见了,没问。

他撕下自己外袍下摆,拧成一条布带。

宋千千看着他。

沈照把布带绕过她腰侧,又从自己肩背上穿过去。

动作很快,也没有多余避讳。

她身体僵了一下。

沈照低声道:

“别乱动。”

宋千千垂眼,看着他把两人的身子绑在一起。

布带勒得不算紧,却足够让她不至于滑下去。

她右臂搭在沈照肩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侧背。

湿衣贴着湿衣。

隔着血和水,仍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宋千千没有挣。

只把短刃反握在右手,目光落向下方雾里。

雾中隐约有细细的爬行声。

那些东西没有完全散。

沈照顺着第一枚铁环往上攀。

刚踩上石阶,胸口伤口便被牵得一阵剧痛。

他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上。

宋千千贴在他身侧,呼吸很轻。

她没有出声催,也没有逞强。

每到一处岔裂,她会用刀尖轻敲石壁。

实的,过。

空的,避。

有些石面长着青黑色的苔。

沈照脚刚要落上去,她便用短刃轻轻一挡。

“别踩。”

很短。

沈照立刻换了落点。

那块青苔被山风一吹,竟像舌头一样轻轻卷了一下。

沈照眼神沉了沉。

宋千千从袖中抖出一点符灰,洒在苔上。

青苔缩进石缝,露出下面几根细小白骨。

都是指骨。

大概是以前失足攀崖的人留下的。

两人继续往上。

崖壁越来越陡。

天边灰白的光透过雾,落在宋千千脸上。

她额角有血,发丝散了一半,侧脸苍白,眼神却仍旧很稳。

只是右脚拖在半空,偶尔碰到石壁,都会让她肩背绷紧。

沈照能感觉到。

她越不吭声,伤得越重。

走到第三道铁环时,脚下石阶断了。

断口之间隔着一丈多远。

下面是翻涌黑雾。

沈照看了一眼对面。

若是他一个人,能跳过去。

带着宋千千,很难。

宋千千也看出来了。

她低头解腰间布带。

沈照一把按住她的手。

她抬眼看他。

没有说话。

意思很清楚。

她留在这儿,沈照自己过去。

对面有路。

他能活。

沈照没有理会她。

他将布带又绕了一圈,勒紧。

宋千千的身体被迫贴近他的后背,胸口抵着他肩胛,呼吸停了一瞬。

沈照抓住上方铁环,低声道:

“抱稳。”

这句话没有暧昧,也没有温柔。

只是命令。

宋千千的手指慢慢扣住他肩头。

沈照后退半步,脚下一蹬,整个人朝断口对面扑过去。

风从两人身侧刮过。

宋千千右手短刃扎进对面石缝。

沈照左手抓住铁环。

两人重重撞在崖壁上。

沈照胸口伤口被撞得裂开,喉间涌上一口血。

他咬牙咽下去,另一只手扣住石缝,把宋千千往上托了一寸。

宋千千几乎半挂在他身上。

短刃插在石缝里,承着两个人的重量,刀身一点点弯曲。

她的指节发白。

沈照先把她推上断阶。

宋千千落地后,立刻反手抓住他的腕。

她力气不够,只能借石壁压住自己。

沈照攀上来时,手掌被铁环磨得血肉模糊。

两人都没有说话。

宋千千从袖中扯出最后一截布,缠住他手心。

动作比之前慢了些。

沈照看她一眼。

她没抬头,只把结打紧。

天色又亮了一分。

崖顶方向,隐约传来铜匣铁链的响声。

哗啦。

很远。

却让沈照胸口骤然一痛。

他扶着石壁,半跪了一下。

宋千千立刻按住他心口的压味符。

符纸已经黑了一半。

她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压不了多久。

两人继续上行。

快到崖顶下方时,崖壁出现一段旧栈道。

栈道只剩半边,木板烂得厉害,下面用铁索挂着。

铁索上缠满干枯藤蔓。

宋千千看见那些藤,短刃微微一抬。

藤不对。

太干。

没有叶,却能逆风轻轻摆。

沈照也察觉到了。

他把宋千千往身后带了一点。

下一瞬,藤蔓从铁索上猛地弹起,像数十条细蛇,直扑沈照胸口。

宋千千没有后退。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细小铜铃。

铜铃已经裂了,声音也哑。

她用短刃柄敲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

却让那些藤蔓停了一瞬。

沈照抓住这一瞬,掌心逼出一点狐火。

火很弱。

只薄薄一线,贴着断木掠出去。

藤蔓被银白火光扫中,立刻缩回半尺。

可沈照的脸色也随之白了一层。

狐火一出,崖下雾气翻得更厉害。

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又闻到了味。

宋千千看见了,立刻按灭他掌心的火。

她的手很凉,按在他烧伤的掌心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藤蔓再次扑来。

这一次,宋千千没有再用铜铃。

她把短刃递给沈照,自己伸手扯开腰间内衬。

内衬里缝着几道极细的红线。

红线不是装饰。

是藏在衣里的术线。

她抽出其中两根,缠在短刃柄上,又把线尾绕过自己指尖。

红线一抽出,她脸色立刻更白。

像那不是线,是从她血里扯出来的东西。

沈照看见了,却没来得及拦。

宋千千把刀柄压进他手里。

这次她只说了三个字:

“根部。”

沈照抬眼看去。

藤蔓最深处,铁索下面藏着一团发黑的老根。

老根卡在崖壁裂缝里,像一颗干瘪的心。

沈照冲过去。

藤蔓从四面扑来。

宋千千靠在栈道边,手指牵着红线。

她右脚不能动,左肩发抖,只能站在原地。

可红线随着她指尖微动,在沈照身前织出几道极细的拦线。

藤蔓撞上红线,像撞上烧红的铁丝,发出细小的焦响。

沈照一刀斩向老根。

第一刀没断。

第二刀斩进去半寸。

藤蔓暴起,数根同时缠住沈照手臂和腰侧,猛地往崖外拖。

宋千千指尖红线被拉得绷直,血珠从她指缝渗出来。

她咬紧牙关,没有松。

沈照借着那一线牵制,第三刀斩下。

银白狐火贴着刀锋闪了一下。

老根断开。

所有藤蔓同时僵住,随后一根根枯萎,落下崖底。

宋千千指间红线也断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脚下踩空。

沈照回身扑过去,一把抓住她腰带。

宋千千整个人悬在崖边。

她右脚悬空,左肩被拉得几乎再次脱臼。

短刃从她手中滑落,坠进雾里。

沈照抓着她,自己的身体也被往外拖。

栈道木板咔嚓裂开。

宋千千抬眼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也没有命令他松手。

只是目光很安静。

像她已经算出,沈照如果现在放手,自己还有机会爬回去。

沈照看懂了。

他脸色沉下去,另一只手抓住铁索,硬生生把她往上拽。

胸口绷带彻底被血浸透。

手背青筋暴起。

宋千千被他拽回栈道时,两人一起摔在烂木板上。

木板晃得厉害。

沈照把她压在身下,替她挡住裂开的木刺。

宋千千的额头撞在他肩前。

两人都没动。

崖风从断开的栈道下卷上来。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掌下全是热血。

沈照低头看她。

宋千千第一次没有立刻避开。

她眼里有很细的意外。

很快又被压下去。

沈照撑起身,将她拉起来。

这次宋千千没有再试图自己走。

她把手搭上他的肩。

很轻。

但主动。

崖顶已经不远。

再往上几十步,就能绕到荒道侧面。

铜匣的响声越来越清晰。

沈照的脚步却越来越沉。

宋千千把剩下半枚裂铃塞进他怀里。

沈照看她。

她没解释。

那东西已经快废了。

但还能在邪物靠近时响一下。

这种时候,她还在把能活命的东西往他身上塞。

沈照握住裂铃,又把它塞回她衣襟里。

宋千千抬眼。

沈照只低声道:

“你拿着。”

“我还拿得动刀。”

话不多。

却够了。

快接近崖顶时,头上传来赵小满嘶哑的喊声。

“照哥!”

声音远远传下来,带着哭腔。

沈照脚步一顿。

宋千千也抬头。

雾气上方,隐约有人影趴在崖边。

周承安的声音随即响起。

“沈照?”

沈照张了张口,还没出声,喉间先涌上一股血腥。

他咳了一声。

赵小满立刻炸了。

“是照哥!真是照哥!”

崖顶很快垂下一根临时接成的绳。

绳是衣带、细索和马缰拼起来的,粗细不一,还沾着血。

沈照伸手抓住。

可他没有先上。

他先把绳子绕过宋千千腰间。

宋千千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上去后,周承安那些人未必会放过她。

她也知道,沈照如果先上去,再让他们拉自己,更稳。

但沈照没这么做。

他把绳结打死,扯了两下,确认不会松。

然后抬头朝上方喊了一句:

“先把她拉上前。”

崖顶安静了一瞬。

赵小满显然愣住。

韩震山的声音低低骂了一句。

周承安没有多问。

绳子很快绷紧。

宋千千被一点点往上拉。

她伤脚悬着,左肩也使不上力,整个人几乎全靠绳子吊着。

快离开沈照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照站在断阶上,脸色苍白,满身是血,一只手还撑着崖壁。

他本可以先上去。

也本可以把她丢在下面。

她垂眸,没有说话。

只是把袖中最后一根银针悄悄松开,落进沈照脚边石缝。

沈照看见了。

那根银针上刻着细纹,能镇一瞬邪气。

她把最后一件东西留给了他。

沈照抬头看她。

宋千千已经被拉上雾里。

下一刻,崖下黑雾猛地翻卷。

那些追了一路的湿鬼、腐脸和残藤余气像终于等到空隙,沿着崖壁扑向沈照。

沈照弯腰捡起那根银针。

针尖一点暗红。

他把银针钉进脚下石缝。

嗡。

崖壁震了一下。

黑雾被挡住半息。

只半息。

足够沈照抓住绳子。

崖顶的周承安等人用力往上拉。

沈照刚离开断阶,黑雾便从下方扑上来,咬住他的靴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狐火再次亮起。

这次火光很弱。

却贴着绳尾烧了下去。

黑雾被银白火光一烫,猛地缩回。

沈照借这一瞬,被拉上崖顶。

他滚到荒道上时,天边终于泛白。

赵小满扑过来,眼泪差点掉下来。

“照哥!”

沈照没有立刻回应。

他第一眼看的是铜匣。

乌青铜匣还在。

三道铁链还在。

周承安跪坐在铜匣旁,脸色惨白,却仍旧用手按着裂符。

韩震山靠着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

再远处,宋千千被放在地上。

赵小满手里举着土枪,正死死盯着她。

韩震山也看着她。

他们当然记得。

这女人是夺镖的人。

沈照撑着手臂坐起,声音很哑。

“别杀她。”

没人说话。

宋千千靠着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

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开口。

沈照咳出一口血,继续道:

“她救过我。”

这话很短。

却让赵小满握枪的手顿住。

韩震山看了沈照一眼,又看向周承安。

周承安沉默片刻,终于把目光落到宋千千身上。

他没有收起戒备。

只是低声道:

“先绑。”

赵小满立刻扯过绳子。

宋千千没有反抗。

沈照看着她被绑住双手。

宋千千也看了他一眼。

没有怨。

也没有谢。

只是那一眼,比之前少了一点冷。

天光越过山脊,落在铜匣上。

狐香终于慢慢淡下去。

沈照胸口那根绷紧了一夜的线,也终于松了一点。

他闭了闭眼。

整个人向后倒去。

赵小满惊呼一声,扑过来扶。

沈照在昏过去前,只听见铜匣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铁链。

像有人在匣中,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