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习惯
天没亮，沈渡就起了。
义庄没有鸡鸣，山脚的雾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又冷又湿，比鸡好使。
他掀开薄褥子，光脚踩在地上，先摸了一下桌上的往生录，册子安安静静，封面干爽，没有新字。
他生火，铁锅里舀三瓢水，抓一把糙米丢进去，盖上锅盖，火舌舔着锅底，光映在他脸上，把睡意烧干。
等粥熟的间隙，他去后山劈柴。
劈柴的斧子是铁的，义庄十年前留下来的。
斧柄磨得光滑，被三任仵作的手油浸润成深褐色。
沈渡不数劈了多少块，每天劈到两只手的手腕微微发酸为止。
不是练力，是“醒”。他试过很多种起床方式，冷水洗脸、原地跳、站桩，都不如劈柴，劈柴的时候手腕、肘关节、肩胛骨同时打开，把一夜躺僵了的筋骨全部拉开。
劈完柴，粥好了，他坐在义庄门口的石墩上，端着碗对着山道吃。
粥很稀，他一直煮稀的，不是为了省米，是早上吃干的胃不舒服。
蔡老头以前煮粥总放红枣，说“整天跟死人待在一起得吃点甜的，不然人会闷”。
沈渡没放，红枣是蔡老头自己掏灵石买的，他舍不得丢，蔡老头死后他翻遍了义庄所有抽屉也没找到一颗红枣。
吃完粥，洗碗，洗完碗，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没有新尸体被抬进来。这是好日子，意味着外面没打仗，没妖兽潮，没散修互杀。
但这种好日子不多—了，沈渡来了十年，细细算过，没有死人的日子到他头几年之后就越来越稀了。
没有新尸体的日子，他在义庄里洗旧寿衣。
寿衣不能放，有的尸体被妖兽咬过，血浸透了三层布，洗不掉，这种烧了。有的被剑捅了，血迹集中在胸口那一块，凉水泡一夜，第二天搓洗，用捣烂的皂角反复擦，能洗成淡褐色，这种留，穿不出去好看，但穿出去干净。
他洗了六件，晾在后院竹竿上。
风吹过来，六件寿衣在竹竿上轻轻晃，像一群人在排队等什么。
洗到一半，有人叫门。
“沈渡！”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沈渡听出来了，外门管事刘胖子，负责分配杂役的
哪个外门弟子不听话，罚去打扫厕所；哪个凡人杂役伤了病了，安排顶替。
他来找沈渡一般就一件事——有尸体。
沈渡擦了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刘胖子，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瘦高个，穿着外门弟子的青布衣衫，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沈渡。”刘胖子指了指门板，“天宝巷第三间的赵老头，昨天夜里没的。不是修士，凡人，但他在宗门山下住了六十年，算半个宗门的人，你给收一下。”
沈渡看了一眼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他掀开一角。
老人，干瘦，嘴唇发紫。
不是外伤，像是身体到了尽头，自然干的。
“抬进来。”
他们把赵老头的尸体放在木板床上。
刘胖子拍拍手要走，瘦高个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事？”沈渡问。
瘦高个张了张嘴，又闭上。
眼圈更红了。他看了赵老头一眼，那个眼神沈渡认识，不是悲伤，是某种比悲伤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他没说。
跟刘胖子一起走了。
沈渡关上门。
赵老头他认识，住在山脚天宝巷第三间。
年轻时在苍云宗外门当过管事，后来因为灵根资质不行退了下来。之后六十年都在山脚下做小买卖，卖符纸、旧法器、还有从山上捡来的废弃灵石碎片。
沈渡去他那买过皂角，一个话不多的老头，每次多送他一小块磨刀石。
沈渡不用磨刀石，但还是收了。
他打了盆水，给赵老头擦脸的时候发现，他死前应该不痛苦。
脸很平静，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就是松开了。
七十多年的人生，绷了那么久，终于在最后一刻全松掉了。
往生录自动翻开了。
赵老头那一页，是沈渡以前先写的。
“赵老四，住天宝巷，以前是外门管事后天退下来卖符为生。”写得很随意，没当回事。
他是凡人，沈渡没指望过凡人有道痕。
但往生录在赵老头的页面底部，慢慢浮出了一行字。
道痕：无。
注：此人不修。但其柜台底下第三块砖藏着一个十年前筑基女修给他的信物，信物未动，赵老四活着的时候没卖。
沈渡看完了，没有道痕。
但往生录用了一行字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修士，却做过一件事。
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十年前一个筑基女修把东西典当在他那，他收了，没卖，藏到死。
沈渡把赵老头的手合拢，放在腹部。
然后他去天宝巷，找到赵老头的铺子，蹲下，摸到柜台底下第三块砖。
砖是松的，一拨就开。里面放着一个布包，包着一块玉佩，玉质很一般，不值几个灵石。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思归。
他把玉佩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义庄。
把玉佩放在赵老头胸前，手心里，合上他的手。
“你的东西还你。见阎王的时候跟她说，你没卖。“
下午，他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翻开往生录。
不是看新道痕，是翻以前的。
往生录里已经写了快四十个名字了。
有些名字他只记得死因，不记得别的，人都是这样，死的太多记不住活的什么样子。
但他翻到蔡老头那一页。
蔡阿大·凡人·肝硬化·死于义庄后屋床上。
道痕：无。
注：此人一生登记死者三百四十七人。每个名字旁边有一个钩。
沈渡看了一眼那个钩，又看了一眼往生录封面下自己写的“39，11。”
“还差三百多个。“
他把册子合上。
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晒得门口的石墩开始发暖。
一只黄狗从山道上跑过来，蹲在义庄门口，不是他的狗，山脚小镇上一家饭馆养的，经常跑来蹭沈渡的剩粥。
沈渡把中午剩的半碗粥倒在地上，黄狗低头舔。
他坐在石墩上看着山道。
山道上没什么人，苍云宗的外门弟子很少下山，内门从来不去义庄，嫌晦气。
沈渡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一条狗，一口锅，一屋子的旧寿衣。
他觉得挺好的。
不是喜欢孤独，是人少了事情简单。不跟人来往就不用解释往生录，不用解释为什么他一个练气六层十年不突破，不用解释为什么他每天晚上要拿烧火棍去后山练到半夜，没人问，他就不用说谎。
狗舔完了粥，趴在他脚边睡了。
太阳慢慢往西走，义庄的影子和苍云山的影子叠在一起，铺在山道上像一条巨大的门槛。
沈渡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去后山，今天没有新道痕，但昨天的还没消化完。
落雨十三剑的“终式收剑“他昨晚练到手感，今天要确证。
一粒种子不能只“悟到“一次，要练到身体在睡着的时候也能做准，才算是他沈渡自己的，不是楚道元的。
竹林里，烧火棍握在手。
他的手腕再一次内旋一分。
竹叶落下——偏开。
两次了。
他站了一会儿，确认不是巧合。
收起烧火棍，从竹林深处往回走，路过楚道元的坟，他在后山选了块地，把老修士埋了。
没有碑，他在旁边一棵竹子上刻了一个极小的“楚”字，竹皮很硬，刻得吃力。
“你的剑，收的时候不用力。”
他对着那棵竹子说。
“值二十年。”
竹林沙沙响。
义庄没有鸡鸣，山脚的雾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又冷又湿，比鸡好使。
他掀开薄褥子，光脚踩在地上，先摸了一下桌上的往生录，册子安安静静，封面干爽，没有新字。
他生火，铁锅里舀三瓢水，抓一把糙米丢进去，盖上锅盖，火舌舔着锅底，光映在他脸上，把睡意烧干。
等粥熟的间隙，他去后山劈柴。
劈柴的斧子是铁的，义庄十年前留下来的。
斧柄磨得光滑，被三任仵作的手油浸润成深褐色。
沈渡不数劈了多少块，每天劈到两只手的手腕微微发酸为止。
不是练力，是“醒”。他试过很多种起床方式，冷水洗脸、原地跳、站桩，都不如劈柴，劈柴的时候手腕、肘关节、肩胛骨同时打开，把一夜躺僵了的筋骨全部拉开。
劈完柴，粥好了，他坐在义庄门口的石墩上，端着碗对着山道吃。
粥很稀，他一直煮稀的，不是为了省米，是早上吃干的胃不舒服。
蔡老头以前煮粥总放红枣，说“整天跟死人待在一起得吃点甜的，不然人会闷”。
沈渡没放，红枣是蔡老头自己掏灵石买的，他舍不得丢，蔡老头死后他翻遍了义庄所有抽屉也没找到一颗红枣。
吃完粥，洗碗，洗完碗，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没有新尸体被抬进来。这是好日子，意味着外面没打仗，没妖兽潮，没散修互杀。
但这种好日子不多—了，沈渡来了十年，细细算过，没有死人的日子到他头几年之后就越来越稀了。
没有新尸体的日子，他在义庄里洗旧寿衣。
寿衣不能放，有的尸体被妖兽咬过，血浸透了三层布，洗不掉，这种烧了。有的被剑捅了，血迹集中在胸口那一块，凉水泡一夜，第二天搓洗，用捣烂的皂角反复擦，能洗成淡褐色，这种留，穿不出去好看，但穿出去干净。
他洗了六件，晾在后院竹竿上。
风吹过来，六件寿衣在竹竿上轻轻晃，像一群人在排队等什么。
洗到一半，有人叫门。
“沈渡！”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沈渡听出来了，外门管事刘胖子，负责分配杂役的
哪个外门弟子不听话，罚去打扫厕所；哪个凡人杂役伤了病了，安排顶替。
他来找沈渡一般就一件事——有尸体。
沈渡擦了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刘胖子，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瘦高个，穿着外门弟子的青布衣衫，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沈渡。”刘胖子指了指门板，“天宝巷第三间的赵老头，昨天夜里没的。不是修士，凡人，但他在宗门山下住了六十年，算半个宗门的人，你给收一下。”
沈渡看了一眼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他掀开一角。
老人，干瘦，嘴唇发紫。
不是外伤，像是身体到了尽头，自然干的。
“抬进来。”
他们把赵老头的尸体放在木板床上。
刘胖子拍拍手要走，瘦高个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事？”沈渡问。
瘦高个张了张嘴，又闭上。
眼圈更红了。他看了赵老头一眼，那个眼神沈渡认识，不是悲伤，是某种比悲伤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他没说。
跟刘胖子一起走了。
沈渡关上门。
赵老头他认识，住在山脚天宝巷第三间。
年轻时在苍云宗外门当过管事，后来因为灵根资质不行退了下来。之后六十年都在山脚下做小买卖，卖符纸、旧法器、还有从山上捡来的废弃灵石碎片。
沈渡去他那买过皂角，一个话不多的老头，每次多送他一小块磨刀石。
沈渡不用磨刀石，但还是收了。
他打了盆水，给赵老头擦脸的时候发现，他死前应该不痛苦。
脸很平静，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就是松开了。
七十多年的人生，绷了那么久，终于在最后一刻全松掉了。
往生录自动翻开了。
赵老头那一页，是沈渡以前先写的。
“赵老四，住天宝巷，以前是外门管事后天退下来卖符为生。”写得很随意，没当回事。
他是凡人，沈渡没指望过凡人有道痕。
但往生录在赵老头的页面底部，慢慢浮出了一行字。
道痕：无。
注：此人不修。但其柜台底下第三块砖藏着一个十年前筑基女修给他的信物，信物未动，赵老四活着的时候没卖。
沈渡看完了，没有道痕。
但往生录用了一行字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修士，却做过一件事。
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十年前一个筑基女修把东西典当在他那，他收了，没卖，藏到死。
沈渡把赵老头的手合拢，放在腹部。
然后他去天宝巷，找到赵老头的铺子，蹲下，摸到柜台底下第三块砖。
砖是松的，一拨就开。里面放着一个布包，包着一块玉佩，玉质很一般，不值几个灵石。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思归。
他把玉佩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义庄。
把玉佩放在赵老头胸前，手心里，合上他的手。
“你的东西还你。见阎王的时候跟她说，你没卖。“
下午，他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翻开往生录。
不是看新道痕，是翻以前的。
往生录里已经写了快四十个名字了。
有些名字他只记得死因，不记得别的，人都是这样，死的太多记不住活的什么样子。
但他翻到蔡老头那一页。
蔡阿大·凡人·肝硬化·死于义庄后屋床上。
道痕：无。
注：此人一生登记死者三百四十七人。每个名字旁边有一个钩。
沈渡看了一眼那个钩，又看了一眼往生录封面下自己写的“39，11。”
“还差三百多个。“
他把册子合上。
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晒得门口的石墩开始发暖。
一只黄狗从山道上跑过来，蹲在义庄门口，不是他的狗，山脚小镇上一家饭馆养的，经常跑来蹭沈渡的剩粥。
沈渡把中午剩的半碗粥倒在地上，黄狗低头舔。
他坐在石墩上看着山道。
山道上没什么人，苍云宗的外门弟子很少下山，内门从来不去义庄，嫌晦气。
沈渡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一条狗，一口锅，一屋子的旧寿衣。
他觉得挺好的。
不是喜欢孤独，是人少了事情简单。不跟人来往就不用解释往生录，不用解释为什么他一个练气六层十年不突破，不用解释为什么他每天晚上要拿烧火棍去后山练到半夜，没人问，他就不用说谎。
狗舔完了粥，趴在他脚边睡了。
太阳慢慢往西走，义庄的影子和苍云山的影子叠在一起，铺在山道上像一条巨大的门槛。
沈渡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去后山，今天没有新道痕，但昨天的还没消化完。
落雨十三剑的“终式收剑“他昨晚练到手感，今天要确证。
一粒种子不能只“悟到“一次，要练到身体在睡着的时候也能做准，才算是他沈渡自己的，不是楚道元的。
竹林里，烧火棍握在手。
他的手腕再一次内旋一分。
竹叶落下——偏开。
两次了。
他站了一会儿，确认不是巧合。
收起烧火棍，从竹林深处往回走，路过楚道元的坟，他在后山选了块地，把老修士埋了。
没有碑，他在旁边一棵竹子上刻了一个极小的“楚”字，竹皮很硬，刻得吃力。
“你的剑，收的时候不用力。”
他对着那棵竹子说。
“值二十年。”
竹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