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等人
消息是刘胖子带来的。
中午，沈渡正在往竹竿上晾寿衣，刘胖子跑得满身是汗，到了义庄门口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气。
他不是来送尸体的，是来报信的。
“妖兽林那边，太衡宗和咱们的人因为一头妖兽尸体打起来了，去了两拨人，还没死人，但快了。“
沈渡手里的寿衣已经挂在竹竿上了，他拿起第二件，抖开。
“你听见了没有？”刘胖子说。
“听见了”
“你不去看看？运气好能赶上收……”他说了一半打住，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怂恿一个人去等死人，好像不太合适。
沈渡没看他，把第二件寿衣挂好。
“不着急。”
刘胖子默默走了。
沈渡继续晾寿衣，六件晾完，又劈了两捆柴，往锅里加了水。
然后走进屋里，把往生录装进怀里，册子不大，刚好能放进粗布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蔡老头缝的，位置很讲究，太靠外容易掉，太靠里扯不出来，刚好在肋骨外，贴着一层布。
他从墙上拿下烧火棍，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带着棍子容易被问，一个仵作拿着烧火棍往妖兽林跑，不像去收尸，像去打劫。
妖兽林在苍云宗东南方大约十里。
沈渡不急不忙，走了快一个时辰。不是走得慢，是绕了路，正路要经过外门演武场，会被看见、被搭话，他走的是沿溪的小路，溪水声盖脚步声，树丛挡视线，路上没人。
快到妖兽林时，他放慢了步子。
差不多就能听见声音了，兵器碰在一起的那个铁响，很脆，隔一会儿响一声，然后停，然后骂声。
距离不远不近，大概两百步。
沈渡没有走进妖兽林。
他在边缘找了一处灌木丛，不高，刚好能趴进一个人，矮下身子，慢慢扒开草叶往里蹭，蹭到能看到妖兽林边缘一块空地的位置，然后停下，把气息压了下去。
龟息术没学会之前，他是用屏气，憋到忍不住了，慢慢呼，再憋。
后来一粒道痕种子给了他龟息术的雏形，闭气时舌抵上颚偏左三分，他已经练了快两年，越来越顺手。
现在他的呼吸可以压到一分钟三次，身体一动不动，连附近的鸟都察觉不到他。
空地那边，两拨人对峙。
苍云宗的三个外门弟子，沈渡认识其中一个，姓程，练气八层，脸上全是自负，手上功夫一般。
对面是太衡宗的四个人，服饰不同，领口是亮蓝色。
中间地上躺着一头妖兽尸体——三阶赤角蟒。
双方都为了这头蟒。三阶赤角蟒的内丹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够一个筑基修士修炼三个月了，对练气期的外门弟子来说，这更是一笔巨款。
但双方都不让步，也不动手，互相骂急了就往前逼一步，对面退一步就停下来，又骂，又往前靠。
没人真的出杀招，谁先出杀招谁理亏，他们都等着对方沉不住气。
沈渡也等着，他等的是另一种东西。
程姓弟子那边站着一个端着剑的，他握剑的姿势不对，剑尖指着对方，但手腕僵了。
沈渡花过十来粒剑修道痕，看过几百个不同的“握剑”。有人的剑是活物在手上，有人的剑是拖根老木头，这人的剑是把死铁，僵的。
打起来第一个受伤的要么是他，要么是被他伤的人。
太衡宗那边有个人，下巴高了一度的那个，他没端剑，但他手一直在不动声色地从腰上往下摸。
他绝对是在摸一把短刀，短刀的拔法决定了他是捅还是砍。
沈渡从他的手指位置判断，刀是横插在腰后的，拔出来要先绕过腰带，需要一秒左右。
七个人，两头怕。
沈渡趴了一个时辰。
最后太衡宗那边来了援手，一个筑基后期的。
身上带血，不是他自己的，可能是刚才在别的地方打过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稳，但右腿有点拖，右膝关节收了轻伤，步幅比左腿短了半寸。
沈渡因为经常观察这些注意到了，但是苍云宗那边没人看到。
筑基后期一出现，平衡立刻崩了，程姓弟子往后退了一步，他怕了，端着剑的手腕抖了一下。
“这头蟒我们太衡宗的人先发现的。“筑基后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们的人已经走了……”程姓弟子话没说完。
筑基后期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苍云宗三个人一起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谁都没动手。
沈渡看到筑基后期右腿的伤，如果他刚才真的打了一场，灵力消耗不小，现在是在用气势压。
他不是满状态，但他赌的是苍云宗三个人看不出来。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苍云宗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程姓弟子把剑收了。
“走。”
他们还是选择退了，太衡宗的人也没追，这很明智。真正的好猎人不会追已经放弃猎物的对手，追了容易翻车。
太衡宗的人拖着赤角蟒的尸体走了，空地上只剩下沈渡，还有几个脏脚印。
沈渡没动。
又趴了一刻钟，确认所有人都走远了，确认不会有掉头回来拿东西的，确认周围真的没人。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草屑，才往回走。
没人死。
没有新道痕。
但沈渡不急，不是每一次等都能等到，这个道理他十年前就懂了。
八岁那年他在蔡老头床边等师父退烧，等了两天两夜，烧没退，人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等不一定有结果。
但等是对的，该等的时候等了，没等到不是白费，是在为下一次“等到“做准备，因为每一次等都在教你两件事：第一，有些人不会死在你前面；第二，有些人会。
今天不是好日子，没关系，明天还会有下一场架，下一次冲突，下一个走火入魔被拖到义庄的，如果明天也没有，那就后天。
死人从来不急。
沈渡沿着来时的溪边小路往回走，走到一半，太阳下山了。
晚霞把苍云山的山壁映成暗红色，像褪了色的血迹，山道上已经没人了。
快到义庄时，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义庄门口，背对着他。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简单地挽在后脑勺，有一缕没挽上，散在肩上。背影很瘦。
应该不是修士，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
二十出头年纪，眼睛很大，但眼底下是黑的，不是哭过，是熬久了，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布包的布料和沈渡缝寿衣用的布是同一种，粗麻。
“你是沈渡？”她问，声音有点低，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是。”
“赵老四，就是今天早上你们抬走的那个人，他的铺子里第三块砖底下的东西……”
“在他胸口。”沈渡说。“一起下葬了。”
她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嘴。
“那是我的。”
沈渡盯着她。那枚玉佩背面刻着“思归”，她看起来不想归，想走。
“你是那个筑基女修？”沈渡问。
“不是，那是我娘。”她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十年前她走的，走之前说，'我身上最值钱的是这块玉，你想我的时候拿来看。'但她最后没回得来。”
沈渡没说话。
“我不是来要玉的，玉给他吧，他替我娘藏了十年没卖，我今天是来登记的。”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衣服和一封被叠了又叠的信，“我娘叫秦舒，筑基中期，十年前去归墟之眼没回来。你们义庄登记死者，能不能登记一个没有尸体的？”
沈渡接过布包，看了她一眼。
“能。”
沈渡推开义庄的门，屋里很暗，油灯还没点，他把布包放在桌上，翻开往生录，翻到新的一页。
“她长什么样子？”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左眉毛上有一道疤，很小，是小时候摔的，右手指尖全被她自己咬过，她紧张就咬指甲，咬了一辈子。”
沈渡拿起笔。
秦舒·筑基中期·十年前死于归墟之眼。
遗物：玉佩·思归。
左眉有一道小疤，右手指尖有咬痕。
他把笔收回。把往生录推过去让她看，不是让她确认，是让她知道这件事被记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哭。
然后用手在那一页最下面，一道一道地划了三个字，不是毛笔，是用指甲。
字迹很浅，是：
“想你了。”
然后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这套衣服是我娘走之前没带走的，也放你们义庄吧，也许以后有人用得上。“
她出门的时候，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你每天在这登记死人，有难过的时候吗？“
沈渡想了一下。
“有。”
“什么时候？”
“不是他们死的时候，是我发现有些死人的名字我写完之后，再也没有人问过。”
她没再说话，走了……
沈渡回到桌前，油灯还没点，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小条，照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的墨迹被泪水晕开过，又干了，又晕开过。
他没拆那封信，把信压在往生录下面。
以后这里会有更多没拆的信，他知道，像以往那样……
中午，沈渡正在往竹竿上晾寿衣，刘胖子跑得满身是汗，到了义庄门口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气。
他不是来送尸体的，是来报信的。
“妖兽林那边，太衡宗和咱们的人因为一头妖兽尸体打起来了，去了两拨人，还没死人，但快了。“
沈渡手里的寿衣已经挂在竹竿上了，他拿起第二件，抖开。
“你听见了没有？”刘胖子说。
“听见了”
“你不去看看？运气好能赶上收……”他说了一半打住，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怂恿一个人去等死人，好像不太合适。
沈渡没看他，把第二件寿衣挂好。
“不着急。”
刘胖子默默走了。
沈渡继续晾寿衣，六件晾完，又劈了两捆柴，往锅里加了水。
然后走进屋里，把往生录装进怀里，册子不大，刚好能放进粗布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蔡老头缝的，位置很讲究，太靠外容易掉，太靠里扯不出来，刚好在肋骨外，贴着一层布。
他从墙上拿下烧火棍，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带着棍子容易被问，一个仵作拿着烧火棍往妖兽林跑，不像去收尸，像去打劫。
妖兽林在苍云宗东南方大约十里。
沈渡不急不忙，走了快一个时辰。不是走得慢，是绕了路，正路要经过外门演武场，会被看见、被搭话，他走的是沿溪的小路，溪水声盖脚步声，树丛挡视线，路上没人。
快到妖兽林时，他放慢了步子。
差不多就能听见声音了，兵器碰在一起的那个铁响，很脆，隔一会儿响一声，然后停，然后骂声。
距离不远不近，大概两百步。
沈渡没有走进妖兽林。
他在边缘找了一处灌木丛，不高，刚好能趴进一个人，矮下身子，慢慢扒开草叶往里蹭，蹭到能看到妖兽林边缘一块空地的位置，然后停下，把气息压了下去。
龟息术没学会之前，他是用屏气，憋到忍不住了，慢慢呼，再憋。
后来一粒道痕种子给了他龟息术的雏形，闭气时舌抵上颚偏左三分，他已经练了快两年，越来越顺手。
现在他的呼吸可以压到一分钟三次，身体一动不动，连附近的鸟都察觉不到他。
空地那边，两拨人对峙。
苍云宗的三个外门弟子，沈渡认识其中一个，姓程，练气八层，脸上全是自负，手上功夫一般。
对面是太衡宗的四个人，服饰不同，领口是亮蓝色。
中间地上躺着一头妖兽尸体——三阶赤角蟒。
双方都为了这头蟒。三阶赤角蟒的内丹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够一个筑基修士修炼三个月了，对练气期的外门弟子来说，这更是一笔巨款。
但双方都不让步，也不动手，互相骂急了就往前逼一步，对面退一步就停下来，又骂，又往前靠。
没人真的出杀招，谁先出杀招谁理亏，他们都等着对方沉不住气。
沈渡也等着，他等的是另一种东西。
程姓弟子那边站着一个端着剑的，他握剑的姿势不对，剑尖指着对方，但手腕僵了。
沈渡花过十来粒剑修道痕，看过几百个不同的“握剑”。有人的剑是活物在手上，有人的剑是拖根老木头，这人的剑是把死铁，僵的。
打起来第一个受伤的要么是他，要么是被他伤的人。
太衡宗那边有个人，下巴高了一度的那个，他没端剑，但他手一直在不动声色地从腰上往下摸。
他绝对是在摸一把短刀，短刀的拔法决定了他是捅还是砍。
沈渡从他的手指位置判断，刀是横插在腰后的，拔出来要先绕过腰带，需要一秒左右。
七个人，两头怕。
沈渡趴了一个时辰。
最后太衡宗那边来了援手，一个筑基后期的。
身上带血，不是他自己的，可能是刚才在别的地方打过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稳，但右腿有点拖，右膝关节收了轻伤，步幅比左腿短了半寸。
沈渡因为经常观察这些注意到了，但是苍云宗那边没人看到。
筑基后期一出现，平衡立刻崩了，程姓弟子往后退了一步，他怕了，端着剑的手腕抖了一下。
“这头蟒我们太衡宗的人先发现的。“筑基后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们的人已经走了……”程姓弟子话没说完。
筑基后期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苍云宗三个人一起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谁都没动手。
沈渡看到筑基后期右腿的伤，如果他刚才真的打了一场，灵力消耗不小，现在是在用气势压。
他不是满状态，但他赌的是苍云宗三个人看不出来。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苍云宗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程姓弟子把剑收了。
“走。”
他们还是选择退了，太衡宗的人也没追，这很明智。真正的好猎人不会追已经放弃猎物的对手，追了容易翻车。
太衡宗的人拖着赤角蟒的尸体走了，空地上只剩下沈渡，还有几个脏脚印。
沈渡没动。
又趴了一刻钟，确认所有人都走远了，确认不会有掉头回来拿东西的，确认周围真的没人。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草屑，才往回走。
没人死。
没有新道痕。
但沈渡不急，不是每一次等都能等到，这个道理他十年前就懂了。
八岁那年他在蔡老头床边等师父退烧，等了两天两夜，烧没退，人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等不一定有结果。
但等是对的，该等的时候等了，没等到不是白费，是在为下一次“等到“做准备，因为每一次等都在教你两件事：第一，有些人不会死在你前面；第二，有些人会。
今天不是好日子，没关系，明天还会有下一场架，下一次冲突，下一个走火入魔被拖到义庄的，如果明天也没有，那就后天。
死人从来不急。
沈渡沿着来时的溪边小路往回走，走到一半，太阳下山了。
晚霞把苍云山的山壁映成暗红色，像褪了色的血迹，山道上已经没人了。
快到义庄时，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义庄门口，背对着他。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简单地挽在后脑勺，有一缕没挽上，散在肩上。背影很瘦。
应该不是修士，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
二十出头年纪，眼睛很大，但眼底下是黑的，不是哭过，是熬久了，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布包的布料和沈渡缝寿衣用的布是同一种，粗麻。
“你是沈渡？”她问，声音有点低，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是。”
“赵老四，就是今天早上你们抬走的那个人，他的铺子里第三块砖底下的东西……”
“在他胸口。”沈渡说。“一起下葬了。”
她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嘴。
“那是我的。”
沈渡盯着她。那枚玉佩背面刻着“思归”，她看起来不想归，想走。
“你是那个筑基女修？”沈渡问。
“不是，那是我娘。”她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十年前她走的，走之前说，'我身上最值钱的是这块玉，你想我的时候拿来看。'但她最后没回得来。”
沈渡没说话。
“我不是来要玉的，玉给他吧，他替我娘藏了十年没卖，我今天是来登记的。”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衣服和一封被叠了又叠的信，“我娘叫秦舒，筑基中期，十年前去归墟之眼没回来。你们义庄登记死者，能不能登记一个没有尸体的？”
沈渡接过布包，看了她一眼。
“能。”
沈渡推开义庄的门，屋里很暗，油灯还没点，他把布包放在桌上，翻开往生录，翻到新的一页。
“她长什么样子？”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左眉毛上有一道疤，很小，是小时候摔的，右手指尖全被她自己咬过，她紧张就咬指甲，咬了一辈子。”
沈渡拿起笔。
秦舒·筑基中期·十年前死于归墟之眼。
遗物：玉佩·思归。
左眉有一道小疤，右手指尖有咬痕。
他把笔收回。把往生录推过去让她看，不是让她确认，是让她知道这件事被记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哭。
然后用手在那一页最下面，一道一道地划了三个字，不是毛笔，是用指甲。
字迹很浅，是：
“想你了。”
然后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这套衣服是我娘走之前没带走的，也放你们义庄吧，也许以后有人用得上。“
她出门的时候，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你每天在这登记死人，有难过的时候吗？“
沈渡想了一下。
“有。”
“什么时候？”
“不是他们死的时候，是我发现有些死人的名字我写完之后，再也没有人问过。”
她没再说话，走了……
沈渡回到桌前，油灯还没点，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小条，照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的墨迹被泪水晕开过，又干了，又晕开过。
他没拆那封信，把信压在往生录下面。
以后这里会有更多没拆的信，他知道，像以往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