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半块灵石
第四天傍晚，抬进来一个还没死的。
两个外门弟子用门板把人搁在义庄门口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什么。
沈渡出来看的时候，门板上躺着的人正在小声哼哼，不是叫痛，是叫冷。
“冷——”
沈渡把他翻过来，脸是白的，不是死人那种灰白，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白。
他四肢全是碎的，左右臂、两条大腿的骨头断成好几截，隔着皮肉能看到各断骨之间错开的棱角。
妖兽咬的，牙印还在肩上，一排圆孔，应该是三阶以上的铁牙兽。
肋骨也断了两根。
沈渡按了一下他的腹部。
软的，内脏没被咬破，应该是妖兽把他当成玩具甩来甩去，不是当成食物，内脏被震伤了但没穿。
“大夫……”那人眼睛半睁着，看着沈渡，嘴唇在发抖，“叫大夫……我还有半块灵石……”
他神志是清醒的。
但是沈渡知道这个人死定了。
不是外伤致死，是经脉。妖兽的牙不只是物理伤害，还带着妖力毒素，毒已经顺着经脉从肩膀走到了心脏附近。
如果沈渡当时就在现场，立刻用银针封住心脉外围，还能拖一天，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毒已经进心脏了，只是还没完全发作。
那人也感觉不到，毒入心脉之后反而不会痛，就是会困。
“我去给你拿东西。”
沈渡倒了碗热水，扶起他的头让他喝了一口。
这不是急救，是让他最后舒服一下，然后拿一件旧寿衣叠起来垫在他脖子底下当枕头。
那人喝了水，稍微精神了一点，眼睛聚焦在沈渡脸上。
“你是仵作。”
“是。”
“那我是不是……不行了。”
沈渡没有说谎，他点了一下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枕头底下……”
“什么？”
“我枕头底下有半块灵石，在我屋里，枕头皮缝里面，给我女儿。”
沈渡看着他。
筑基中期，散修。没人陪他来，受伤是被同行的临时队友抬过来的。
那些队友把他丢在义庄门口就跑了，怕妖兽闻着味追来。
散修没有宗门，死了没人管，唯一的遗产是枕头底下半块灵石。
“我女儿十二岁，叫豆子，住在白鹿城西街，最大的那棵槐树后面第二间。”他絮絮叨叨说完这几句，嘴唇更白了，“让掌柜把灵石换药，上次大夫说她肺里有寒气，要买那种温性的回气丹”
“好。”
“你跟她说……”
沈渡等着。
“就说我回妖兽林去了，还有东西没拿完，过几天就回去。”
沈渡看了他一眼，过几天他就烂了。
“好。”
那人在后半夜走的。
走的时候沈渡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腕，不是把脉，是让他知道有人在他旁边。
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乱，最后一跳，手指往外张了一下，然后完全安静了。
沈渡等了几口呼吸的时间，确认没有回跳，然后合上他的眼睛。
往生录翻开。
姓名不详·散修·筑基中期·死于妖兽牙毒。
道痕：无。
残念：灵石，枕头皮缝，豆子，槐树。
全是碎片，不成形。
这个人死前没有任何关于“修行“的念头——全是女儿。
沈渡把他的尸体收殓完毕，天刚亮。
他背了一个包，里面是往生录、一套针、那人的一件旧衣服（当信物用），往白鹿城方向走。
白鹿城在苍云宗西北方，走了三个时辰。
西街最大的那棵槐树很好找，隔着半条街就看到了。
槐树后面第二间是座很小的土坯房，门是半掩的，门口种了一盆快枯了的兰花。
他敲门，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开的。
瘦，扎两个小辫子，眼睛跟她父亲一样，是一对小小的黑豆子，她看着沈渡。
“你爹让我带东西给你。”
她把沈渡让进去，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灶台、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练气入门》。
沈渡从她父亲的旧衣口袋里把那半块灵石拿了出来，灵石不大，边缘泛黄，是被用过一半的。
“他在妖兽林里有事没办完，过几天回来，他把灵石先给你，让你拿着去买药。”
“回气丹。”她说。
“对。”
她看了一眼灵石，没有接。
“他是不是死了。”
沈渡停了一下。
“是。”
她没哭，只是把灵石接过去，放在桌上那本破书旁边，坐下了。
坐了很久。
“他老是骗我。”她气鼓鼓地说，“以前说娘在很远的地方修炼，结果有人告诉我，娘在他筑基那年被妖兽吃了，后来又说等他到了金丹就不会让我吃回气丹了，他还没到……”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收过几百具尸体，但从没跟死人女儿说过话，他默默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你肺里的寒气，回气丹要配温性的药引，不用太贵去街上抓一把干姜，泡进水里喝，喝到脚底出汗就停了。”
小女孩看着他。
“谢谢。”
沈渡站起来要走，又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往生录，翻到她爹那一页。
“你爹叫什么名字？”
“周大石。”
沈渡把那页上的“姓名不详”划掉，写上这三个字。
白鹿城的街很长，沈渡在药铺后巷又收了一粒道痕，一个老到走不动路自己断了气的炼丹师。
道痕很清晰：丹炉·揭盖时机，火候八分，炉肚微颤，不等烟变，只等铁皮从红转暗的那个瞬间。
沈渡在巷子里站了一下。
炼丹师，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被妖兽咬，是老死的。
活够了，自己躺下，闭眼，往生录上浮出的道痕干干净净，像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已经把一生的杂质都炼干净了，留下的只有最核心的那个判断。
一粒道痕等于一辈子最准的那个判断。
沈渡把种子收进意识深处。
往回走，白鹿城的晚霞很红，和苍云宗的不太一样，这边的云更薄，红色更透。
回到义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周大石的名字刻在一块小木板上，木板小的刚好能放在掌心，搁在蔡老头灵位旁边。
今晚后山不练棍。
今晚劈柴。
他劈到月亮爬到头顶正上方。手臂酸得举不起来，心里头那团闷气被劈开了。
两个外门弟子用门板把人搁在义庄门口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什么。
沈渡出来看的时候，门板上躺着的人正在小声哼哼，不是叫痛，是叫冷。
“冷——”
沈渡把他翻过来，脸是白的，不是死人那种灰白，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白。
他四肢全是碎的，左右臂、两条大腿的骨头断成好几截，隔着皮肉能看到各断骨之间错开的棱角。
妖兽咬的，牙印还在肩上，一排圆孔，应该是三阶以上的铁牙兽。
肋骨也断了两根。
沈渡按了一下他的腹部。
软的，内脏没被咬破，应该是妖兽把他当成玩具甩来甩去，不是当成食物，内脏被震伤了但没穿。
“大夫……”那人眼睛半睁着，看着沈渡，嘴唇在发抖，“叫大夫……我还有半块灵石……”
他神志是清醒的。
但是沈渡知道这个人死定了。
不是外伤致死，是经脉。妖兽的牙不只是物理伤害，还带着妖力毒素，毒已经顺着经脉从肩膀走到了心脏附近。
如果沈渡当时就在现场，立刻用银针封住心脉外围，还能拖一天，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毒已经进心脏了，只是还没完全发作。
那人也感觉不到，毒入心脉之后反而不会痛，就是会困。
“我去给你拿东西。”
沈渡倒了碗热水，扶起他的头让他喝了一口。
这不是急救，是让他最后舒服一下，然后拿一件旧寿衣叠起来垫在他脖子底下当枕头。
那人喝了水，稍微精神了一点，眼睛聚焦在沈渡脸上。
“你是仵作。”
“是。”
“那我是不是……不行了。”
沈渡没有说谎，他点了一下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枕头底下……”
“什么？”
“我枕头底下有半块灵石，在我屋里，枕头皮缝里面，给我女儿。”
沈渡看着他。
筑基中期，散修。没人陪他来，受伤是被同行的临时队友抬过来的。
那些队友把他丢在义庄门口就跑了，怕妖兽闻着味追来。
散修没有宗门，死了没人管，唯一的遗产是枕头底下半块灵石。
“我女儿十二岁，叫豆子，住在白鹿城西街，最大的那棵槐树后面第二间。”他絮絮叨叨说完这几句，嘴唇更白了，“让掌柜把灵石换药，上次大夫说她肺里有寒气，要买那种温性的回气丹”
“好。”
“你跟她说……”
沈渡等着。
“就说我回妖兽林去了，还有东西没拿完，过几天就回去。”
沈渡看了他一眼，过几天他就烂了。
“好。”
那人在后半夜走的。
走的时候沈渡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腕，不是把脉，是让他知道有人在他旁边。
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乱，最后一跳，手指往外张了一下，然后完全安静了。
沈渡等了几口呼吸的时间，确认没有回跳，然后合上他的眼睛。
往生录翻开。
姓名不详·散修·筑基中期·死于妖兽牙毒。
道痕：无。
残念：灵石，枕头皮缝，豆子，槐树。
全是碎片，不成形。
这个人死前没有任何关于“修行“的念头——全是女儿。
沈渡把他的尸体收殓完毕，天刚亮。
他背了一个包，里面是往生录、一套针、那人的一件旧衣服（当信物用），往白鹿城方向走。
白鹿城在苍云宗西北方，走了三个时辰。
西街最大的那棵槐树很好找，隔着半条街就看到了。
槐树后面第二间是座很小的土坯房，门是半掩的，门口种了一盆快枯了的兰花。
他敲门，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开的。
瘦，扎两个小辫子，眼睛跟她父亲一样，是一对小小的黑豆子，她看着沈渡。
“你爹让我带东西给你。”
她把沈渡让进去，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灶台、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练气入门》。
沈渡从她父亲的旧衣口袋里把那半块灵石拿了出来，灵石不大，边缘泛黄，是被用过一半的。
“他在妖兽林里有事没办完，过几天回来，他把灵石先给你，让你拿着去买药。”
“回气丹。”她说。
“对。”
她看了一眼灵石，没有接。
“他是不是死了。”
沈渡停了一下。
“是。”
她没哭，只是把灵石接过去，放在桌上那本破书旁边，坐下了。
坐了很久。
“他老是骗我。”她气鼓鼓地说，“以前说娘在很远的地方修炼，结果有人告诉我，娘在他筑基那年被妖兽吃了，后来又说等他到了金丹就不会让我吃回气丹了，他还没到……”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收过几百具尸体，但从没跟死人女儿说过话，他默默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你肺里的寒气，回气丹要配温性的药引，不用太贵去街上抓一把干姜，泡进水里喝，喝到脚底出汗就停了。”
小女孩看着他。
“谢谢。”
沈渡站起来要走，又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往生录，翻到她爹那一页。
“你爹叫什么名字？”
“周大石。”
沈渡把那页上的“姓名不详”划掉，写上这三个字。
白鹿城的街很长，沈渡在药铺后巷又收了一粒道痕，一个老到走不动路自己断了气的炼丹师。
道痕很清晰：丹炉·揭盖时机，火候八分，炉肚微颤，不等烟变，只等铁皮从红转暗的那个瞬间。
沈渡在巷子里站了一下。
炼丹师，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被妖兽咬，是老死的。
活够了，自己躺下，闭眼，往生录上浮出的道痕干干净净，像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已经把一生的杂质都炼干净了，留下的只有最核心的那个判断。
一粒道痕等于一辈子最准的那个判断。
沈渡把种子收进意识深处。
往回走，白鹿城的晚霞很红，和苍云宗的不太一样，这边的云更薄，红色更透。
回到义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周大石的名字刻在一块小木板上，木板小的刚好能放在掌心，搁在蔡老头灵位旁边。
今晚后山不练棍。
今晚劈柴。
他劈到月亮爬到头顶正上方。手臂酸得举不起来，心里头那团闷气被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