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此境未悟

收尸录 · JF羊驼 · 第5章 · 224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周大石下葬后的第三天,沈渡在后山竹林练棍的时候听见了动静。

是人的呼吸——粗,急,断断续续。

呼吸的方式也不对,每一口吸进去的时候都像在跟喉咙里的什么东西打架,呼气更奇怪,出来的时候带着极细的嘶嘶声,像蒸汽从很窄的缝往外冒。

沈渡把烧火棍放低,顺着声音摸过去。

竹林往里走,有一个很小的石窝,三块大石头交叠在一起形成的凹陷,刚好躺得进一个人。

沈渡以前也在这里待过,刚来义庄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躲在这个石窝里看星星。

现在石窝里躺着一个人。

很年轻,十六七岁,穿着苍云宗外门弟子的青布衣衫,和周大石被抬进来时那个瘦高个穿的是同一种。

脸色是紫的,像是淤出来的,全身经脉从皮肉下面凸起来,像蚯蚓在土里爬,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一半,是经脉逆行的灵力已经冲到了识海附近。

走火入魔。

沈渡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瞳孔,散了一半,还没全散。

他扭头扫了一眼周围,没人,这弟子是一个人跑出来的,走火入魔之后不敢回宗门,怕被人知道。

一个走火入魔的弟子在宗门里比一个凡人还不如,凡人不修炼,不会走火,走火入魔说明你修炼了,但你走错了。

“听得见我说话吗?”

弟子的眼珠动了一下,嘴角抽动。

“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我是仵作。”

沈渡按住他的手腕,寸口位置。脉象全乱了,正常人的经脉流动是一股往前走的水,现在他体内的灵力在倒流,从丹田往外逆冲,撞上功法留下的经脉印记,每一次撞击都让经脉内壁裂开一点。

救不了。

不是沈渡不想救,是需要一个化神期的高手往他丹田里灌注逆转灵力的禁制,同时用神识暂时锁死全部经脉,金丹都做不了,沈渡更做不了。

但他可以让这个人死得不那么痛。

他从怀里掏出针盒,三根银针,这不是蔡老头传下来的,是他自己买的。

在青州城街上一家卖医具的铺子里,花了三粒低品道痕跟人换的,那个铺主是个懂货的,知道道痕比灵石值钱。

三根银针,两头尖,针身极细,把经脉里最后一截还在倒流的灵力锁住,让它停在那里,不让它再往上冲,人会死,但死之前不会痛。

“你叫什么名字?”

“……徐……小九……”

“小九,我现在用三根针封你的经脉,会让你不舒服一下,然后就不痛了。”

弟子的眼珠又动了一下,这次好像真的看到了沈渡。

“……师父说我会走火入魔……他说中了……”

沈渡捻起第一根针,找准心脉外一寸,他手指按住那个位置,肘底上能感觉到一小团硬块,那不是肌肉,那是倒流的灵力在经脉拐弯处撞停后堆积的“淤灵“。

针入三分,弟子的身体抽了一下,然后右臂完全松了,那一片的经脉被“停“住了。

第二根针,膻中穴,往左偏半寸,往里推极慢,这个手法是他从一粒道痕里学来的,一个针灸老医修的死前精华:针顺经脉走向时,针身会被经脉自动往前带,你只需要扶着针,不要推,推了会破。

针进去了。

弟子的胸廓忽然展开了一点,不是他主动,是经脉锁停后肺不再被往上扯,自己弹开了。

第三根针,太阳穴。这一针不是封经脉,是封识海。灵力已经顶到识海了,不封第三针,识海会被压碎。

碎识海比碎丹田更惨,碎丹田是修为废了,碎识海是人废了。

第三针落下。

弟子的食指从右侧往外弹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沉下去了,所有的痛感被三根银针隔断,经脉逆行还在继续,但灵力冲击识海的路被截住了。

他还能说几句话。

“……师父说得对……我太急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因为冷,经脉被锁之后体温会快速流失。

“……他说慢慢来……我不听……我说人家三年筑基……我也要……”

沈渡把身上的外褂脱下来搭在他身上,麻布粗糙,但能挡点风。

“……现在……三年都还没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瞳孔还剩不到一分,很快了。

“……我还没……让师父夸过我……一次……”

手不动了。

沈渡等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他的眼睛。

往生录翻开。

徐小九·苍云宗外门弟子·练气五层·死于走火入魔。

道痕:无。

注:此境未悟。急于求成,未悟先破。

沈渡看着那四个字——“此境未悟“。

不是讽刺,是往生录的三年来他见过最精确的判断。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每一层境界都有一个“悟“,练气的悟是对天地灵气的第一次感知,筑基的悟是把丹田和天地之间的那层隔膜打通。

这道痕收的是“悟“,如果你境界到了但悟没到,那就不是悟,是模仿,模仿别人的功法、别人的路线、别人的速度,模仿一辈子,丹田满了,境界升了,但“悟“那层是空的。

空的境界没有道痕。

徐小九没有道痕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从来没真正“悟“过。

沈渡把他从石窝里架出来。十八岁的年轻人,身子很轻,练气期的弟子体重比凡人轻,灵气往上顶,骨头里是半空的。

他把他扛回义庄,给他擦脸的时候发现,徐小九的嘴角有一条浅红色的印记,是咬嘴唇咬久了留下的疤,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咬着。

沈渡把他葬在后山竹林——离楚道元不远。

他没有刻竹,他不是“没道痕的人就不值得记”,他在竹子上刻了一个很小很浅的“徐“字,刻得很轻,然后往回走。

路过楚道元那棵竹,路过周大石的坟,再前面是赵老四,他们埋的地方不一样,但都在这一片竹林里。

沈渡站了一下,竹林里三棵竹子被刻了标记,以后会有更多的。

回到义庄,他在往生录封面上,自己手写的那行字“39,11。”旁边加了一笔。

“39,12。”

不是又消化了一粒,是记了一笔,有一个没有道痕的人,还是被他记下来了。

徐小九,不是修道痕,是记名字。

这行统计是道痕,旁边那一排记号是名字,名字没有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