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香炉倒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10章 · 354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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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锁名符一亮,姜无名膝盖先砸到了地上。

不是有人按他。

是那张符纸压住了他的名字。

它锁不住命格。

便锁祭品册上那个被朱砂和血描出来的名字。

他明明没有命籍,明明在录命吏朱笔下查无此人,可符纸一出来,祭品册里的“姜无名”三个字像被钉住。嵌在册页里的那块“姜”字木片发出细细的裂声。

咔。

姜无名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沫。

陈野刚扶起刘小满她娘,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立刻红了。

“范成!”

他握着剔骨刀要冲。

姜无名抬手,五指按在地上。

别来。

这个动作太小。

陈野却停住了。

他手背青筋跳着,刀尖垂下去一点,又抬起来。

他想冲上去砍人,可姜无名那五指还按在地上。

这一回,他硬把脚钉住。

范成看见,笑了一声。

“学乖了?”

陈野牙齿咬得发响。

“我早晚剁了你。”

“先活过今晚。”

范成手里的锁名符贴上铜铃。

叮。

铃声不大。

却压得所有人耳膜一疼。

神像黑眼重新睁开。

刚才“山君”二字带来的那点静,被这声铜铃撕开。香炉里剩下的粗香猛地塌了一截,香烟不再贴地乱散,而是被一股力从四面八方拽回神像口鼻。

门外的火把一支支矮下去。

村人身上的香火气也被抽走。

不是肉眼能看见的东西。

可每个人都觉得胸口一空,像冬夜里刚吐出一口热气,就被人从喉咙里掏走了。

刘小满打了个寒战。

周阿梨脸色发白。

田豆儿他爹抱着孩子,嘴里念了一半“山神护村”,又想起刚才那些木牌,硬生生停住。

神像张口。

泥胎嘴角本来只是裂缝,此刻那裂缝一点点往两边拉开。香烟全被吸进去,连陶罐里渗出的黑水都往神像脚下流。

范成站在神像前,法衣被倒卷的香风贴在身上。

“看见了吗?”他对村人道,“山神吃香,护村。你们喊一声旧名,换来的只是山神震怒。谁能挡山灾?谁能挡冬狼?谁能让粮册不减?”

没人回答。

不是信了。

是这些问题太重。

压在每家灶台上,压在孩子棉袄里的补丁上,压在老人冬夜咳出的血丝上。

姜无名趴在地上,耳边是香烟被吞的声音。

呼。

呼。

像一张大嘴贴着地在吸。

他抬眼,看神像脚下。

香烟进了口鼻,又从泥胎胸腹里漏下去,最后仍然流进脚下那道裂缝。

假皮在外面。

口在下面。

他刚才猜得没错。

这东西不靠牙齿吃人,先靠香火和假名养皮。只要香火不断,山神这两个字就一直穿在它身上。村人越怕,越拜;越拜,那层假皮越厚。

姜无名动了动手指。

锁名符立刻压下来。

祭品册里的木片又裂一声。

他眼前发黑。

归墟神龛里,山君残位那点灰炭被压得几乎看不见。巡山的脚步声还在,只是隔得很远,像隔着一堵厚墙。

那点灰炭吊住的不是力气。

只是没让他昏死过去。

他半边身子已经像泡在冰水里,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

只剩最后一步。

姜无名很清楚。

刚才救陈野时,他已经用了两声脚步。孩子们脚踝上的细线,是他一点点爬过去割开的。

还剩最后一声。

再走一步,他可能会忘掉自己的姓,也可能站不起来。

他看向香炉。

大香炉就在神像脚下偏左。

铜胎,三足,肚子很宽,里面盛着厚厚香灰和半截粗香。香炉下面,正压着那道裂缝的一侧。只要能把香灰覆住裂缝,哪怕只堵一息,神像吞香就会断。

从他的位置到香炉,中间隔着两只纸人、一张长案、范成的锁名符。

正常爬不过去。

只能走那一步。

陈野在不远处看着他,像要冲又不敢冲,急得眼睛都是血丝。

姜无名忽然把剔骨刀推向他。

刀在青砖上滑了半尺,停在陈野脚边。

陈野愣住。

“拿着。”

姜无名声音很轻。

“带孩子往碑后。”

陈野喉咙动了动。

“你呢?”

姜无名没答。

他把掌心按在地上。

地上全是香灰、黑水、血和碎木牌。指缝按进去,湿冷黏腻。他用指尖摸到一块旧木牌,牌上只有半个字,认不出是谁。

他把那块牌往旧碑方向推了一点。

然后抬头,看向香炉。

耳边的脚步声停住。

山君残位里,那道低声很淡。

“巡夜不避黑路。”

姜无名笑不出来。

他怕得要命。

怕自己这一步走出去,连“姜无名”三个字都剩不齐。

可他更怕刘小满那块新牌也变黑。

他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还没吸满,锁名符便骤然亮起。

范成察觉了。

“定!”

符纸上“司命”二字压下。

姜无名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膝盖、手掌、额头,所有贴着青砖的地方都动不了。祭品册里的“姜无名”三个字像被朱笔反复描粗,又被红线一圈圈捆紧。

范成冷声道:“无命者,近前受祭。”

神像黑眼看向姜无名。

裂缝里黑烟卷起,要把他往前拖。

姜无名的手指在青砖上抠出血。

他动不了。

但红线还能动。

先前供碗翻倒时,香灰水落在裂缝边,黑烟像舌头一样舔过来。

这东西吃活人气。

也吃香。

那它一定怕断香。

姜无名没有再挣身体。

他把所有力气压进那只还能微微动的手指,指尖勾住地上一截红线。那是刚才从纸人胸口割下来的断线,另一头拖在长案脚边。

他往后一拽。

纸人被扯得一歪,断线绷紧,长案脚跟着滑了半寸,正抵上大香炉左足。

大香炉压着裂缝的那只足也松了一点,香灰从炉沿簌簌落下。

咚。

香炉没倒。

范成冷笑。

“小聪明。”

姜无名却借着这一下,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远处来。

就在香炉和他之间。

还差一脚。

姜无名猛地抬头。

“陈野!”

陈野本能地应声。

“在!”

那一声像一枚钉子,把祭品册里的“姜无名”往纸页深处钉了一分。木片又裂了一下。

姜无名胸口剧痛,眼前黑了一片。

范成也立刻看向陈野,像抓住了什么。

“他应你名,你就更好锁了。”

姜无名没管。

他只是冲陈野吼。

“踹案脚!”

陈野握刀的手已经抬向范成。

听见这三个字,他眼里的火顿了一下。

这一脚比挥刀难。

他把刀收回肘后,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长案侧腿。

长案本就被纸人带歪,这一脚下去,案脚横滑,重重撞上大香炉左足。大香炉终于晃了,一只炉足离开青砖。

范成脸色大变。

“拦住!”

纸人扑向陈野。

陈大山提着断红线的手,硬撞过去,把一只纸人撞偏。红线立刻缠上他的胳膊,割得他闷哼一声。

周阿梨的娘尖叫。

田豆儿他爹抱着孩子往旧碑后退。

刘小满她娘摔了一跤,陈野伸手把她拽起来。

这一乱,锁名符压在姜无名身上的力松了一丝。

一丝就够。

姜无名听见最后一声脚步。

落下。

他没有站起来。

他是贴着地撞出去的。

像一块被人从山道上踢下去的石头,肩膀、膝盖、手肘一路擦过青砖,撞开一只纸人的腿,撞上香炉三足。

香炉沉得要命。

他一肩撞上去,骨头里传来一声闷响,疼得他几乎昏过去。

香炉只歪了一点。

范成已经扑到。

锁名符压向他后颈。

姜无名看见神像黑眼里的得意,看见裂缝里伸出的黑烟,也看见香炉里厚厚的灰。

他咬住牙,脚尖勾住香炉底足。

这一下用的是陈野教他的。

陈野说杀猪时掀案,不能光用手,脚要勾底,肩要顶肚,腰往反方向拧。

姜无名那时嫌脏,没学几次。

现在用上了。

他肩顶香炉肚,脚勾炉足,整个人往反方向一拧。

咣。

大香炉倒了。

香灰像一场灰雪,轰地泼向神像脚下。

半截粗香被压断。

滚烫香灰覆住裂缝,黑烟刚卷出来,就被灰狠狠呛了回去。神像口鼻里的香烟骤然一断,泥胎嘴角的裂缝僵在半开的位置。

门外村人胸口那股被掏空的感觉,忽然松了。

有人大口喘气。

有人咳得弯下腰。

刘小满哭出声,又被她娘抱紧。

陈大山把陈安牌塞进怀里,血手撑着地,没有再跪回去。

田豆儿他爹抱着孩子退到旧碑后,膝盖撞上碑座,也咬牙站着。

周阿梨的娘用袖子擦掉女儿脚踝上的血线,把孩子挡在身后。

旧碑上,那一笔微光借着香灰一暗一明,竟稳了一瞬。

屋脊黑瓦也轻轻一响。

一缕细香从倒掉的大香炉里飘起,没有进神像口鼻,而是被黑瓦吸走了。

归墟神龛里,山君残位那点灰炭亮了一下。

姜无名趴在香灰里,半张脸埋着,咳得胸口发疼。

他赢了吗?

没有。

他只是让那张嘴噎了一口。

范成站在灰里,法衣上落满香灰。

他的脸一半被火把照亮,一半沉在神像阴影里。

锁名符没有落下。

他看着倒掉的香炉,又看着神像脚下被灰堵住的裂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他抬起头。

眼里再没有庙祝平日那点温和。

“无香,就献活命。”

他把锁名符按进脚边黑水。

黑水里泡烂的红线像活过来一样,一截截黏回册页小孔。

祭品册无风翻开,刚断开的红线重新抬头,先绕向姜无名,又越过他,去找门外那些刚刚站直的人。

神像脚下的裂缝被灰堵住,泥胎眼里的黑却转向了活人的喉咙。

范成低声道:

“香断了,就用活人的命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