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巡山残步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9章 · 32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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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的香烟先乱了。

原本贴着青砖往神像脚下裂缝里钻的香烟,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忽然往四处散开。有一缕绕到旧碑前,被那刚亮起的一笔轻轻一碰,便断成两截。

姜无名这才明白。

神像怕了。

怕的不是他,是旧碑上被喊回来的那半个旧名。

范成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闭嘴!”

他抬手去抓石婆婆,袖中红线却被陈大山死死攥住。陈大山掌心被割开,血顺着红线往下滴。他疼得额头青筋鼓起,手却没有松。

陈野从地上撑起来。

“爹!”

陈大山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动。”

他这辈子杀猪卖肉,说话粗,嗓门大,平日里骂儿子从不留情。可这两个字压得很低,像怕一大声,手里的那点勇气就被吹散。

石婆婆喊完“山君”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跪在霜地上喘。

范成的目光扫过村人。

“旧名犯祭,谁再跟着乱喊,谁家孩子重验命格,谁家名字入祭册。”

村人刚抬起的头,又被这句话压下去。

可这一次,压得没有那么齐。

最后一排,一个瘦老头嘴唇动了动。

“山……”

他没喊出第二个字。

旁边的儿媳一把捂住他的嘴,眼泪都急出来。

“爹,别害孩子。”

老头闭上眼,眼角皱纹抖了抖。

另一个靠墙的老人把脸埋得很低,嘴里只漏出一点气音。

“巡夜的……”

陈大山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陈安牌,拇指压住那个“安”字,嘴唇也动了一下。

他没喊出来,只把木牌攥得更紧。

范成猛地转头。

那老人立刻闭嘴。

可已经够了。

旧碑上那一点微光没有灭。

它贴着被凿坏的字痕,往旁边又挪了半寸。很慢,像一个被埋在灰里多年的人,终于摸到门缝。

姜无名被红线缠在祭台边。

他想爬起来。

腿不听使唤。

黑烟抽过的地方空得厉害,手腕又被纸人红线勒住,稍一用力,血就沿着线往纸人身上爬。

他耳边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步。

一步。

不是庙里的人在走。

那脚步声从他眉心深处传来,踩过湿泥、碎瓦、山石、枯叶。每一步都不快,却很稳。脚步落下时,他眼前的青砖、祭台、庙门、旧碑,像被细线连成了一条窄窄的山路。

归墟神龛里的残位亮了一下。

灰炭似的一点光。

山君两个残字,只亮了“山”的一边。

那低声又响。

“山中巡夜,先听脚步。”

姜无名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看见神像脚下裂缝。

看见香炉。

看见范成腰间那张藏起一半的符纸。

也看见门外陈野身上缠着的两道红线。那红线从纸人胸口伸出,穿过门槛,绕住陈野手腕和腰。陈野每挣一下,纸人胸口的山形朱纹就亮一下。

姜无名看明白了。

纸人抓人,红线牵祭品,铜铃调香火。范成袖里那半张符纸一直没动,像是专留给他的。

再往后,刘小满那块木牌停在石阶上。

小姑娘被她娘抱着,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也绕了一缕细红线。

田豆儿、周阿梨身边也有。

很细。

细到大人看不见。

姜无名看见了。

那些线不是要立刻拖走他们。

是在等。

等他一死,祭品册上的红线就会重新找路。

他骂了一句。

声音太哑,只有自己听见。

范成低头看他。

“你还能骂?”

姜无名抬眼,没接话。

他盯着门槛边那把短刀。

陈野掉的剔骨刀。

刀离他不远。

可正常爬过去,纸人会先勒断陈野的腰。

那条被青砖、香灰、木牌、旧碑连出来的山路,正好擦过刀边。

神龛里只剩三声脚步。

第一声,要够到刀。

第二声,要抢在红线重新牵回孩子前,把线割开。

最后一声,他看向神像脚下的香炉,又把念头压回去。

那不是现在能花的。

不是路,是价钱。每跟上一声,祭品册里的木片就会裂一点,从他名字上刮走一笔。

姜无名不知道这算不算神通。

他只知道,不试,陈野会再冲一次,孩子也会被拉回去。

他把手掌按在青砖上。

掌心血和香灰黏在一起。

脚步声在耳边停住。

像在等他跟上。

姜无名咬牙,往前一撑。

红线猛地一紧。

范成冷笑。

“还想爬?”

下一瞬,姜无名不见了。

不是消失。

他只是从红线里错开了半步。

那半步很怪。

他的身体明明还在原地挣扎,影子却先踩到了祭台裂口旁。等众人眨眼时,他整个人已经摔到门槛边,肩膀重重撞在石阶上。

神龛里的第一声脚步灭了。

胸口那块木片像被针尖刮过。

疼。

疼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但他伸手抓住了刀。

陈野眼睛瞪大。

“姜无名?”

姜无名没有看他。

他反手一割。

刀锋割过陈野手腕上的纸线。

红线细,韧得吓人。刀刃压上去时,像割湿牛筋,发出轻轻的咯吱声。姜无名手腕发软,第一下没割断。

范成反应过来。

“纸人!”

纸人从庙门里扑出,薄薄的手臂像两条黄纸带子,朝姜无名后颈缠来。

姜无名把刀柄往陈野手里一塞。

“割。”

陈野怔了一下。

“割哪儿?”

“你自己。”

这话不对劲。

陈野却听懂了。

他一把抓住刀,咬着牙往手腕红线上一拉。刀锋割开线,也割开一点皮。红线断的一瞬,他被勒住的腰猛地松开,整个人往前扑。

姜无名第二步已经踩出去。

神龛里的第二声脚步也灭了。

这一次,他听见神龛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咔。

像木片裂开。

他胸口那块“姜”字木片已经嵌进祭品册,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名字里被刮走了一点。

不是大块。

只是一笔。

他忽然想不起“姜”字下面那一半该怎么写。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纸人红线扫过肩背。衣服裂开,皮肉一凉。

姜无名摔到刘小满身前。

刘小满她娘吓得抱着孩子往后躲。

姜无名没解释,伸手抓住小姑娘脚踝边那一缕细线。

细线一碰到他的血,立刻从透明变红。

刘小满哭声一停。

“无名哥哥……”

姜无名手一颤。

不是疼。

她喊他名字时,祭品册里那块木片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范成也听见了。

他眼神一动。

姜无名立刻抬头。

“别喊。”

小姑娘被他吓住,眼泪挂在脸上。

姜无名不敢多看她。他用刀尖挑住那缕细线,往外一拉。线从她脚踝上脱开,弹回祭台,钻进纸人胸口。

他又转身。

田豆儿。

周阿梨。

两个孩子一个被父亲死死按在怀里,一个腿软得站不稳。姜无名连爬带滚过去。

他不敢再跟那脚步,只把身体贴着青砖往前挪。

神龛里剩下的那一声脚步悬着。

每一寸都像踩在他名字上。

割到周阿梨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差点划到小姑娘腿上。他停了一下,换成自己的手指去挑线。

红线立刻勒进他指腹。

周阿梨的娘想伸手,又不敢。

姜无名把线从小姑娘脚踝上扯开,自己指腹被割得翻起一条血口。

“带她往后。”

周阿梨的娘愣着。

姜无名喘了一口气。

“旧碑后面。”

她这才抱起女儿,往神像后墙方向退。走了两步,又停住,怕范成。

陈大山忽然站起来。

他一只手还攥着陈安木牌,另一只手掌血淋淋的。

“走。”

他声音不大。

但这一次,没人立刻骂他疯。

田豆儿他爹咬咬牙,也把孩子往旧碑方向推。

刘小满她娘抱起女儿,腿软得走不快,陈野一把扶住她。

范成终于忍不住了。

“谁敢退!”

他的声音压过山风。

纸人齐齐张开,黄纸手臂从庙门内外伸出,像十几条薄薄的臂膀,把村人退路拦住。

姜无名撑着刀站起来。

说站,其实只是半跪着。

他看见范成袖里露出一角符纸。

那符纸和纸人不同。

纸色更白,边缘有细细金线,中间一个篆字,像“名”,又像被锁住的“命”。符纸只露出一点,姜无名眉心里的神龛就猛地一暗。

山君残位的那点灰炭,像被风吹低。

姜无名心口一沉。

范成也不再装庙祝的慈眉善目。

他撕开袖口,把那张符纸抽了出来。

符纸一出,庙门前所有红线都停住。

连旧碑上的那一笔微光,也被压得短了一截。

范成盯着姜无名。

“无命者能乱祭,能改册,能偷旧名。”

他把符纸夹在两指之间,声音冷得像从命籍纸缝里刮出来。

“可你没有名,就最怕被锁名。”

符纸上,两个小字慢慢浮出来。

司命。

符背金线一扣,又浮出一道细锁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