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喊山君
石婆婆的脸一下白了。
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像突然被风灌了一口冷灰。姜无名跪在她面前，额头还贴着霜，手腕上的血滴在地上，红得很细。
庙门口，范成停住了。
他没听清姜无名问了什么。
但他看见石婆婆的脸色。
“石氏。”范成声音沉下来，“祭前乱语，你家小孙儿的药灰和粮牌，还要不要？”
石婆婆猛地低头。
“老婆子耳聋，什么都没听见。”
姜无名没有逼她。
他只是抬手，扶着旁边石阶站起来。
庙丁按住他的肩，要把他拖回庙里。
这一次，两个人没再让他靠近长案。一个反剪他的胳膊，一个横在祭台前，把祭品册、铜铃、朱笔和陶罐都隔在身后。
姜无名顺着那股力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撞到祭器。
他只是脚下一软，掌心的血滴在门槛旁。
长案上的祭品册忽然抖了一下。
嵌在册页里的薄木片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封皮下的红线猛地绷直。红线另一头压在陶罐口的红布底下，这一绷，陶罐跟着一歪。
范成脸色一变，伸手去按红线，还是晚了一瞬。
陶罐倒在祭台边。
没有碎。
但里面的东西全滚了出来。
香灰先扑出一片，灰里混着黑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接着是旧牙，是发黑的小木牌，是一截截泡烂的红线。
咔啦。
咔啦。
木牌一路滚下台阶，滚到跪着的村人膝前。
一个妇人本能地往后一缩。
她膝前停着一块牌。
牌上刻着“李狗儿”。
她盯着那块牌，眼睛慢慢睁大。
“这是……李二嫂家那个？”
没人接话。
另一块木牌滚到村长脚边。
村长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抖了抖，立刻把脚往后挪。
陈大山伸手捡起了陈安那块。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一把杀猪刀能握半日不抖。可那块小木牌躺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
陈野看见了。
他撑着要爬起来。
这一次，陈大山没有再用力按他。
范成的铜铃响了。
叮。
风从山神庙后方压下来。
不是寻常山风。
那风贴着地面走，卷起香灰，吹得火把一支支低头。村人被风压得脊背弯下去，几个本来想站起来的人，膝盖重重砸回霜地。
范成站在庙门内，法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祭器倾倒，是山神震怒。”他声音穿过风，“谁敢拾牌，谁家明年削粮；谁敢妄称旧名，谁家孩子重验命格。”
这句话很有用。
刚伸出去的几只手，又缩回去了。
陈大山也僵住。
他掌心里还握着陈安的牌，却不敢再往怀里收。
陈野看着他爹。
“爹。”
陈大山喉咙滚了滚。
他没松手。
但也没敢抬头。
两个庙丁也被风压得跪了一下，按住姜无名的手松了半寸。
姜无名被风压得单膝跪在长案边。
香灰糊了他半张脸，血从额头流下来，和灰混在一起。他的手离祭品册只有一尺，离陶罐口只有半尺。
范成看穿他要做什么，抬脚朝他走来。
“按住他。”
庙丁扑上来。
姜无名没有再碰陶罐。
他反手扣住祭品册封皮下那串未入灰的新牌。范成把它们压在册底，等洁祭落定，再穿红线入罐。
他的指尖摸到一块还没被朱砂圈死的牌。
牌很新。
边角还扎手。
他抽出来。
刘小满。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刻得很浅，像刚刻好没多久，还没来得及上红线。
门外，刘小满她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声，立刻又捂住嘴。
刘小满从她怀里探出半张脸。
姜无名举起那块木牌。
他没有说山神是假的，也没有说你们都是帮凶。
他说不动。
也没这个力气。
他只是把那块木牌举到黑水和旧牌上方，让所有人看见它还干净，看见它还没有被黑水泡烂，看见它和地上那些发黑的小木牌只差一场祭。
风压得他的手腕直抖。
红线伤口又裂开，血顺着手背流到木牌上，把刘小满三个字染红了一角。
“下一个。”
姜无名说。
只有三个字。
门外没人说话。
刘小满她娘抱着孩子往后退，退了半步，又被身后的人挡住。她看着那块牌，嘴唇抖得厉害，却发不出声音。
范成的脸彻底沉了。
“妖言乱祭。”
他一把抓向姜无名的手。
姜无名把木牌往怀里一收，整个人往旁边滚。庙丁扑空，膝盖撞上长案，朱笔掉到地上，笔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红痕。
范成袖中黄纸抖动。
纸人又要起。
就在这时，石婆婆突然咳了一声。
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姜无名听见了。
他趴在地上，侧脸贴着香灰，看向她。
石婆婆跪在最后一排，腰弯得很低，像要把自己折进影子里。她两只手抓着袖口，指节白得发青。
范成也看向她。
“石氏。”
石婆婆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我老了。”她说，“记不准。”
范成冷声道：“记不准，就闭嘴。”
石婆婆的嘴唇合上。
村人里有人松了一口气。
姜无名没有。
他把刘小满的牌放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撑地，往石婆婆那边挪了一点。
风很重。
他每挪一点，膝盖和手肘都在青砖上磨出血。范成看见了，反而没有立刻拦。一个快死的祭品在风里爬，爬得越难看，越能让村人看清反抗的下场。
姜无名爬到石阶边，把刘小满的牌放到最下一级。
不递给石婆婆。
也不递给刘小满她娘。
就放在那里。
干净木牌在一堆发黑的旧牌中间，扎眼得厉害。
“婆婆。”姜无名喘着气，“您不用救我。”
石婆婆眼皮一颤。
“我也不问神。”他说，“我问路。”
石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山里夜路，旧时候怎么过？”
范成猛地一步跨下石阶。
“堵住他的嘴！”
纸人从他袖中飞出，红线扑向姜无名。
姜无名没有躲。
他伸手把刘小满的牌往人群前一推。
红线缠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回拖。他的指甲刮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响声。木牌停在石婆婆和刘小满她娘之间。
刘小满突然挣开她娘的手，往前爬了一步。
“娘，我的牌。”
她娘吓得魂都散了，一把抱住她。
“别动！”
刘小满哭着说：“那是我的牌。”
这句话比风还轻。
却让许多人抬了头。
陈大山低头看掌心里的陈安牌。
田豆儿他爹看着地上一块写着“田”字残边的旧牌，嘴唇发白。
周阿梨的娘把女儿抱得很紧，手却慢慢伸出去，把滚到脚边的一块黑木牌翻了个面。上面刻着“周小栓”，是她男人早年夭折的弟弟。
她立刻把手缩回来，像被烫到。
范成铜铃再响。
叮。
山风压得更低。
几个老人额头磕在霜地上，嘴里念着“山神息怒”。石婆婆也被压得往前一倒，额头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姜无名被红线拖到祭台边。
他的手腕已经麻了，血沿着红线往纸人身上爬。纸人没有脸，胸口的山形朱纹却一点点变黑。
范成弯腰，抓住他的头发。
“你想让他们喊什么？”
姜无名被迫仰头。
他说不出话。
嘴里全是血。
范成俯身，声音低得狠。
“你以为几个老人还记得？记得也不敢喊。旧名犯祭，山神会先收他们家孩子。”
姜无名看着范成。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疼得嘴角抽了一下，偏偏像笑。
范成的手一紧。
“你笑什么？”
姜无名没有回答。
他把视线越过范成，看向石婆婆。
石婆婆还趴在地上。
她的额角磕破了，血沾在白发边。她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摸到了那块刘小满的牌。
她摸到木牌上新刻的字，又摸到旁边那些发黑的旧牌。
一块。
两块。
三块。
她的手停在陈安那块牌旁边。
陈大山没有松手。
但他把手往前伸了一点。
石婆婆摸到了“安”字。
她闭上眼。
旧山口，小灯，祖父的背。
碑脚一口冷饭。
夜里过岭的人低声请路，不跪，也不磕，只把灯往前照一照。
祖父说，不用大声，山里听得见。
后来黑脸神像进了庙，旧碑被塞进墙后。再后来，谁喊那个称呼，谁家孩子就要被问命。
石婆婆睁开眼。
范成看见她的嘴动了。
他脸色骤变。
“石氏！”
石婆婆嗓子哑得像破竹片。
第一声没出来。
只有一口气。
范成抬手，纸人红线立刻缠向她。
陈大山突然伸手，一把抓住那根红线。
红线割开他的掌心。
他闷哼一声，却没松。
陈野怔住。
“爹。”
陈大山没看他，只盯着手里的陈安牌。
“喊。”他低声说。
石婆婆第二次张口。
这一次，声音还是很哑，却终于破开风声。
“山……”
神像的黑眼猛地转向她。
整座庙都震了一下。
范成扑过去，想捂她的嘴。
姜无名在红线里猛地往前一挣，肩膀撞上范成膝弯。范成脚下一乱，没能立刻碰到石婆婆。
石婆婆把那块刘小满的木牌攥进掌心，指节硌得发疼。
她闭着眼，像小时候趴在祖父背上过夜山。
“君。”
两个字分开。
却连上了。
山君。
风停了一瞬。
不是变小。
是整座山神庙像被人按住喉咙，突然失声。
神像背后，厚厚香灰里传出一声细响。
咔。
那块被遮住的旧碑上，被凿掉的残字里，有一笔暗暗亮起。
亮得很微弱。
像灰下藏着一点快灭的炭。
缠在姜无名腕上的红线松了一寸。
石阶下，刘小满那块新牌上的黑水退开一点，露出还没被泡透的木纹。
周阿梨的娘猛地捂住嘴，田豆儿他爹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神像黑眼第一次缩了缩。
那不是怒。
是怕。
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像突然被风灌了一口冷灰。姜无名跪在她面前，额头还贴着霜，手腕上的血滴在地上，红得很细。
庙门口，范成停住了。
他没听清姜无名问了什么。
但他看见石婆婆的脸色。
“石氏。”范成声音沉下来，“祭前乱语，你家小孙儿的药灰和粮牌，还要不要？”
石婆婆猛地低头。
“老婆子耳聋，什么都没听见。”
姜无名没有逼她。
他只是抬手，扶着旁边石阶站起来。
庙丁按住他的肩，要把他拖回庙里。
这一次，两个人没再让他靠近长案。一个反剪他的胳膊，一个横在祭台前，把祭品册、铜铃、朱笔和陶罐都隔在身后。
姜无名顺着那股力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撞到祭器。
他只是脚下一软，掌心的血滴在门槛旁。
长案上的祭品册忽然抖了一下。
嵌在册页里的薄木片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封皮下的红线猛地绷直。红线另一头压在陶罐口的红布底下，这一绷，陶罐跟着一歪。
范成脸色一变，伸手去按红线，还是晚了一瞬。
陶罐倒在祭台边。
没有碎。
但里面的东西全滚了出来。
香灰先扑出一片，灰里混着黑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接着是旧牙，是发黑的小木牌，是一截截泡烂的红线。
咔啦。
咔啦。
木牌一路滚下台阶，滚到跪着的村人膝前。
一个妇人本能地往后一缩。
她膝前停着一块牌。
牌上刻着“李狗儿”。
她盯着那块牌，眼睛慢慢睁大。
“这是……李二嫂家那个？”
没人接话。
另一块木牌滚到村长脚边。
村长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抖了抖，立刻把脚往后挪。
陈大山伸手捡起了陈安那块。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一把杀猪刀能握半日不抖。可那块小木牌躺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
陈野看见了。
他撑着要爬起来。
这一次，陈大山没有再用力按他。
范成的铜铃响了。
叮。
风从山神庙后方压下来。
不是寻常山风。
那风贴着地面走，卷起香灰，吹得火把一支支低头。村人被风压得脊背弯下去，几个本来想站起来的人，膝盖重重砸回霜地。
范成站在庙门内，法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祭器倾倒，是山神震怒。”他声音穿过风，“谁敢拾牌，谁家明年削粮；谁敢妄称旧名，谁家孩子重验命格。”
这句话很有用。
刚伸出去的几只手，又缩回去了。
陈大山也僵住。
他掌心里还握着陈安的牌，却不敢再往怀里收。
陈野看着他爹。
“爹。”
陈大山喉咙滚了滚。
他没松手。
但也没敢抬头。
两个庙丁也被风压得跪了一下，按住姜无名的手松了半寸。
姜无名被风压得单膝跪在长案边。
香灰糊了他半张脸，血从额头流下来，和灰混在一起。他的手离祭品册只有一尺，离陶罐口只有半尺。
范成看穿他要做什么，抬脚朝他走来。
“按住他。”
庙丁扑上来。
姜无名没有再碰陶罐。
他反手扣住祭品册封皮下那串未入灰的新牌。范成把它们压在册底，等洁祭落定，再穿红线入罐。
他的指尖摸到一块还没被朱砂圈死的牌。
牌很新。
边角还扎手。
他抽出来。
刘小满。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刻得很浅，像刚刻好没多久，还没来得及上红线。
门外，刘小满她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声，立刻又捂住嘴。
刘小满从她怀里探出半张脸。
姜无名举起那块木牌。
他没有说山神是假的，也没有说你们都是帮凶。
他说不动。
也没这个力气。
他只是把那块木牌举到黑水和旧牌上方，让所有人看见它还干净，看见它还没有被黑水泡烂，看见它和地上那些发黑的小木牌只差一场祭。
风压得他的手腕直抖。
红线伤口又裂开，血顺着手背流到木牌上，把刘小满三个字染红了一角。
“下一个。”
姜无名说。
只有三个字。
门外没人说话。
刘小满她娘抱着孩子往后退，退了半步，又被身后的人挡住。她看着那块牌，嘴唇抖得厉害，却发不出声音。
范成的脸彻底沉了。
“妖言乱祭。”
他一把抓向姜无名的手。
姜无名把木牌往怀里一收，整个人往旁边滚。庙丁扑空，膝盖撞上长案，朱笔掉到地上，笔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红痕。
范成袖中黄纸抖动。
纸人又要起。
就在这时，石婆婆突然咳了一声。
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姜无名听见了。
他趴在地上，侧脸贴着香灰，看向她。
石婆婆跪在最后一排，腰弯得很低，像要把自己折进影子里。她两只手抓着袖口，指节白得发青。
范成也看向她。
“石氏。”
石婆婆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我老了。”她说，“记不准。”
范成冷声道：“记不准，就闭嘴。”
石婆婆的嘴唇合上。
村人里有人松了一口气。
姜无名没有。
他把刘小满的牌放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撑地，往石婆婆那边挪了一点。
风很重。
他每挪一点，膝盖和手肘都在青砖上磨出血。范成看见了，反而没有立刻拦。一个快死的祭品在风里爬，爬得越难看，越能让村人看清反抗的下场。
姜无名爬到石阶边，把刘小满的牌放到最下一级。
不递给石婆婆。
也不递给刘小满她娘。
就放在那里。
干净木牌在一堆发黑的旧牌中间，扎眼得厉害。
“婆婆。”姜无名喘着气，“您不用救我。”
石婆婆眼皮一颤。
“我也不问神。”他说，“我问路。”
石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山里夜路，旧时候怎么过？”
范成猛地一步跨下石阶。
“堵住他的嘴！”
纸人从他袖中飞出，红线扑向姜无名。
姜无名没有躲。
他伸手把刘小满的牌往人群前一推。
红线缠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回拖。他的指甲刮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响声。木牌停在石婆婆和刘小满她娘之间。
刘小满突然挣开她娘的手，往前爬了一步。
“娘，我的牌。”
她娘吓得魂都散了，一把抱住她。
“别动！”
刘小满哭着说：“那是我的牌。”
这句话比风还轻。
却让许多人抬了头。
陈大山低头看掌心里的陈安牌。
田豆儿他爹看着地上一块写着“田”字残边的旧牌，嘴唇发白。
周阿梨的娘把女儿抱得很紧，手却慢慢伸出去，把滚到脚边的一块黑木牌翻了个面。上面刻着“周小栓”，是她男人早年夭折的弟弟。
她立刻把手缩回来，像被烫到。
范成铜铃再响。
叮。
山风压得更低。
几个老人额头磕在霜地上，嘴里念着“山神息怒”。石婆婆也被压得往前一倒，额头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姜无名被红线拖到祭台边。
他的手腕已经麻了，血沿着红线往纸人身上爬。纸人没有脸，胸口的山形朱纹却一点点变黑。
范成弯腰，抓住他的头发。
“你想让他们喊什么？”
姜无名被迫仰头。
他说不出话。
嘴里全是血。
范成俯身，声音低得狠。
“你以为几个老人还记得？记得也不敢喊。旧名犯祭，山神会先收他们家孩子。”
姜无名看着范成。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疼得嘴角抽了一下，偏偏像笑。
范成的手一紧。
“你笑什么？”
姜无名没有回答。
他把视线越过范成，看向石婆婆。
石婆婆还趴在地上。
她的额角磕破了，血沾在白发边。她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摸到了那块刘小满的牌。
她摸到木牌上新刻的字，又摸到旁边那些发黑的旧牌。
一块。
两块。
三块。
她的手停在陈安那块牌旁边。
陈大山没有松手。
但他把手往前伸了一点。
石婆婆摸到了“安”字。
她闭上眼。
旧山口，小灯，祖父的背。
碑脚一口冷饭。
夜里过岭的人低声请路，不跪，也不磕，只把灯往前照一照。
祖父说，不用大声，山里听得见。
后来黑脸神像进了庙，旧碑被塞进墙后。再后来，谁喊那个称呼，谁家孩子就要被问命。
石婆婆睁开眼。
范成看见她的嘴动了。
他脸色骤变。
“石氏！”
石婆婆嗓子哑得像破竹片。
第一声没出来。
只有一口气。
范成抬手，纸人红线立刻缠向她。
陈大山突然伸手，一把抓住那根红线。
红线割开他的掌心。
他闷哼一声，却没松。
陈野怔住。
“爹。”
陈大山没看他，只盯着手里的陈安牌。
“喊。”他低声说。
石婆婆第二次张口。
这一次，声音还是很哑，却终于破开风声。
“山……”
神像的黑眼猛地转向她。
整座庙都震了一下。
范成扑过去，想捂她的嘴。
姜无名在红线里猛地往前一挣，肩膀撞上范成膝弯。范成脚下一乱，没能立刻碰到石婆婆。
石婆婆把那块刘小满的木牌攥进掌心，指节硌得发疼。
她闭着眼，像小时候趴在祖父背上过夜山。
“君。”
两个字分开。
却连上了。
山君。
风停了一瞬。
不是变小。
是整座山神庙像被人按住喉咙，突然失声。
神像背后，厚厚香灰里传出一声细响。
咔。
那块被遮住的旧碑上，被凿掉的残字里，有一笔暗暗亮起。
亮得很微弱。
像灰下藏着一点快灭的炭。
缠在姜无名腕上的红线松了一寸。
石阶下，刘小满那块新牌上的黑水退开一点，露出还没被泡透的木纹。
周阿梨的娘猛地捂住嘴，田豆儿他爹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神像黑眼第一次缩了缩。
那不是怒。
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