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刮掉的名
姜无名听见那句话时，神像正在看他。
那只黑眼开在泥胎脸上，细得像一道刀口。庙里香灰浮着，陶罐里的黑水还在往外渗，祭品册压在他掌下，册页里的那块薄木片已经拔不出来。
范成退了半步，又立刻站稳。
他看见姜无名没死。
庙外的人也看见了。
门缝被撞开一点，火把光斜斜照进来。陈野被陈大山按在石阶上，嘴角全是血，还抬着头。刘小满她娘抱着孩子跪在后面，脸贴着女儿头发，不敢看庙里。
有人颤声道：“山神留他一口气了。”
“显灵了。”
“真显灵了。”
这些话从门外传进来，一句比一句轻，却像把范成刚才退的那半步又垫了回去。
范成低头看姜无名。
“听见了吗？”他声音重新稳下来，“山神没有立刻收你，是要你当着全村的面认祭。你若跪得好，青石村明年少灾，孩子们也能得几分余福。”
范成刚才亲口准过旧礼：祭前拜村老，请一句“走好”。这句走好不是给祭品听的，是给活人心安的。
姜无名趴在祭台边，没动。
他不是不想动。
是手脚不像自己的。
刚才黑烟抽走的东西还没回来，骨缝里都是空的。他试着蜷一下指头，指尖只在祭品册上擦出一点血灰。
范成弯腰，伸手去掀他的手。
姜无名突然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的。
神像还是那尊泥胎金身，黑脸，垂眼，嘴角开裂。可在金漆外面，另有一层薄薄的皮贴着。
那层皮像浸过香灰的黄纸，纸上写着“山神”两个字。
字是朱红的。
红得太新。
每一缕香烟钻进神像口鼻，那两个字就亮一点；陶罐里的旧木牌撞一下，那层皮就往泥胎里贴得更紧。皮底下有一团黑影蜷着，看不出形状，只能看见许多细小的口，正在一张一合。
姜无名呼吸停了一瞬。
他又看向神像背后。
神像后墙本来糊着厚厚香灰，灰里嵌着半截旧碑。白天没有人注意，夜里也被红布遮住。此刻在他的视线里，那块旧碑露出一条被凿过的痕。
痕里残着一个字。
君。
少了一笔。
再往上，像本该还有一个“山”字，被香泥和金漆盖得只剩几道断痕。
“我的名，被它穿在身上。”
那道残位的低声又在耳边响了一次。
姜无名眨了一下眼。
血从眉骨流进眼里，视线红了一层。等他再看，神像还是神像，金漆还是金漆，那层假皮只剩一丝极淡的边，像贴在泥胎上的旧黄纸。
祭品册里，那块嵌进去的薄木片轻轻一响。
姜无名眼前黑了半息。
木片上的“姜”字，又像被谁用指甲刮去了一点炭灰。
范成掰开他的手。
祭品册刚露出一点，册页里的红线就往外弹，直指供灯、添香、免祭几页。
姜无名猛地把掌心重新压下去。
红线扎进他伤口。
他疼得肩膀一抖。
范成脸色阴下来。
“你还想护那几个名字？”
姜无名把气一点点喘匀。
“我认祭。”
范成一顿。
门外也静了一下。
陈野抬头，声音嘶哑。
“姜无名，你说什么？”
姜无名没有看他。
他怕看了，就忍不住说别的话。
范成眯起眼。
“你认？”
姜无名点了一下头。
点头时，他嘴里尝到血腥味，胃里一阵翻。他把那点恶心压下去，手仍按着祭品册。
“我认。”他说，“但我吃了青石村十五年饭，死前要给几个老人磕头。”
范成看着他。
姜无名抬起脸。
“你刚才说，村里养我一场。我不磕，算不算不孝？不孝的人入祭，山神也收？”
这话说得很轻，却正好钻进门缝。
门外有几个老人抬起头。
村长嘴唇动了动。
范成的眉头压低。
姜无名慢慢补了一句。
“庙祝，我死都认了，磕几个头也不行？”
村人不敢救他。
可他们爱听规矩。
范成也爱用规矩。
现在这条规矩压回去，范成不能立刻说不。若他连这个都不许，外头那些低着头的人，心里会多一根刺。
范成放开他的手腕。
“只能在门前。”
姜无名垂下眼。
“好。”
“两个庙丁跟着。你若再动祭品册，陈家、刘家、周家，明年粮册都要重验。”
这话不是说给姜无名听的。
门外果然响起几声压住的抽气。
姜无名把祭品册合上。
他的掌心离开时，嵌在册页里的那块薄木片微微一震。红线又要往外爬，他立刻用两根指头按住封皮边缘，直到那点动静停下。
那块木片像一枚楔子，暂时把红线钉在“姜无名”三个字下。范成看出来了，却没有立刻去拔。
祭品册刚当着全村翻过，姜无名也已经认祭。现在硬拔，册页若裂，孩子名字会重新露在众人眼前。
范成盯着他的手。
“走。”
两个庙丁架起姜无名。
他脚刚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青砖上的热气还在往上烤，他的鞋底被黑烟舔过，走一步，脚心就疼一下。
他走得很慢。
不是装。
是真的走不快。
庙门打开，外头的冷风扑进来，带着白霜和火把烟味。姜无名一跨出门槛，身上的热汗立刻被风打冷。
门外跪了一地人。
有人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去。
陈野还跪在石阶旁，被陈大山按着肩。陈野眼睛红得吓人，袖里的手一直在摸刀，摸了几次都是空。
姜无名看见那把短刀还在门槛边。
他没去捡。
他先看陈野，轻轻摇了下头。
陈野牙齿咬得作响。
“你别给他们磕。”
陈大山狠狠压住他。
“闭嘴！”
那一声里有怒，也有求。
姜无名当作没听见。
他被庙丁架着往前，先走到村长面前。
村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想起自己是村长，硬把腰挺住。
姜无名跪下去。
膝盖碰到石阶，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没磕实。
额头离地还有半寸，就撑着站起来。
村长喉咙动了动，低声说：“无名，别怪村里。真不是我们心狠，山神祭坏了，全村都要遭祸。”
姜无名没答。
他往第二个老人那边挪。
那是陈家旁支的老叔，平时见了他总要问一句有没有柴烧。现在老叔把脸别过去，只说：“走好。”
姜无名也没答。
第三个。
第四个。
他磕得越来越慢。
范成站在庙门内，手里握着铜铃，眼神越来越冷。
姜无名走到最后一排时，火把光已经照不到那儿。那里跪着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身上披着旧棉袄，头发白得像霜。
石婆婆就在最边上。
她眼睛不好，平日里总眯着，看人要凑很近。刚才陶罐露出陈安木牌时，别人都往后缩，只有她的手摸向膝前的霜，嘴唇无声动了一下。
小时候姜无名在破庙冻得发抖，她曾往庙门口放过半碗稀粥，碗边缺一块，粥里只有几粒米。
后来他把碗洗干净送回去。
石婆婆没认，只说自己家猫叼出去的。
青石村没有猫。
她还有个小孙儿，入冬后总喘，药灰每月都要从山神庙领。
姜无名在她面前跪下。
石婆婆的手抖了一下，往袖子里缩。
“别给我磕。”她声音又小又急，“老婆子受不起。”
姜无名低头。
庙丁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
范成在庙门口冷声道：“姜无名，够了。”
姜无名像没听见。
他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贴到石婆婆脚边的霜。借着这个低头，他把声音压到只有石婆婆能听见。
“婆婆。”
石婆婆嘴唇发白。
“别问我。”
她先说了这三个字。
姜无名心里一沉。
她知道。
至少知道一点。
他侧过脸，看见庙门内那尊神像。金漆外那层黄纸似的假皮，在火把光里隐隐浮了一下。神像背后的旧碑被香灰盖着，那个残缺的“君”字像一块藏在灰里的骨头。
范成已经往这边走。
姜无名没有时间了。
他抬手，按住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把血蹭到石婆婆脚边的霜上。
一小道红。
“我不问你怎么救我。”
他声音轻得像咽在喉里。
“我问一件旧事。”
石婆婆的手抖得更厉害。
姜无名看着她浑浊的眼睛。
“您小时候拜的，是山神，还是山君？”
那只黑眼开在泥胎脸上，细得像一道刀口。庙里香灰浮着，陶罐里的黑水还在往外渗，祭品册压在他掌下，册页里的那块薄木片已经拔不出来。
范成退了半步，又立刻站稳。
他看见姜无名没死。
庙外的人也看见了。
门缝被撞开一点，火把光斜斜照进来。陈野被陈大山按在石阶上，嘴角全是血，还抬着头。刘小满她娘抱着孩子跪在后面，脸贴着女儿头发，不敢看庙里。
有人颤声道：“山神留他一口气了。”
“显灵了。”
“真显灵了。”
这些话从门外传进来，一句比一句轻，却像把范成刚才退的那半步又垫了回去。
范成低头看姜无名。
“听见了吗？”他声音重新稳下来，“山神没有立刻收你，是要你当着全村的面认祭。你若跪得好，青石村明年少灾，孩子们也能得几分余福。”
范成刚才亲口准过旧礼：祭前拜村老，请一句“走好”。这句走好不是给祭品听的，是给活人心安的。
姜无名趴在祭台边，没动。
他不是不想动。
是手脚不像自己的。
刚才黑烟抽走的东西还没回来，骨缝里都是空的。他试着蜷一下指头，指尖只在祭品册上擦出一点血灰。
范成弯腰，伸手去掀他的手。
姜无名突然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的。
神像还是那尊泥胎金身，黑脸，垂眼，嘴角开裂。可在金漆外面，另有一层薄薄的皮贴着。
那层皮像浸过香灰的黄纸，纸上写着“山神”两个字。
字是朱红的。
红得太新。
每一缕香烟钻进神像口鼻，那两个字就亮一点；陶罐里的旧木牌撞一下，那层皮就往泥胎里贴得更紧。皮底下有一团黑影蜷着，看不出形状，只能看见许多细小的口，正在一张一合。
姜无名呼吸停了一瞬。
他又看向神像背后。
神像后墙本来糊着厚厚香灰，灰里嵌着半截旧碑。白天没有人注意，夜里也被红布遮住。此刻在他的视线里，那块旧碑露出一条被凿过的痕。
痕里残着一个字。
君。
少了一笔。
再往上，像本该还有一个“山”字，被香泥和金漆盖得只剩几道断痕。
“我的名，被它穿在身上。”
那道残位的低声又在耳边响了一次。
姜无名眨了一下眼。
血从眉骨流进眼里，视线红了一层。等他再看，神像还是神像，金漆还是金漆，那层假皮只剩一丝极淡的边，像贴在泥胎上的旧黄纸。
祭品册里，那块嵌进去的薄木片轻轻一响。
姜无名眼前黑了半息。
木片上的“姜”字，又像被谁用指甲刮去了一点炭灰。
范成掰开他的手。
祭品册刚露出一点，册页里的红线就往外弹，直指供灯、添香、免祭几页。
姜无名猛地把掌心重新压下去。
红线扎进他伤口。
他疼得肩膀一抖。
范成脸色阴下来。
“你还想护那几个名字？”
姜无名把气一点点喘匀。
“我认祭。”
范成一顿。
门外也静了一下。
陈野抬头，声音嘶哑。
“姜无名，你说什么？”
姜无名没有看他。
他怕看了，就忍不住说别的话。
范成眯起眼。
“你认？”
姜无名点了一下头。
点头时，他嘴里尝到血腥味，胃里一阵翻。他把那点恶心压下去，手仍按着祭品册。
“我认。”他说，“但我吃了青石村十五年饭，死前要给几个老人磕头。”
范成看着他。
姜无名抬起脸。
“你刚才说，村里养我一场。我不磕，算不算不孝？不孝的人入祭，山神也收？”
这话说得很轻，却正好钻进门缝。
门外有几个老人抬起头。
村长嘴唇动了动。
范成的眉头压低。
姜无名慢慢补了一句。
“庙祝，我死都认了，磕几个头也不行？”
村人不敢救他。
可他们爱听规矩。
范成也爱用规矩。
现在这条规矩压回去，范成不能立刻说不。若他连这个都不许，外头那些低着头的人，心里会多一根刺。
范成放开他的手腕。
“只能在门前。”
姜无名垂下眼。
“好。”
“两个庙丁跟着。你若再动祭品册，陈家、刘家、周家，明年粮册都要重验。”
这话不是说给姜无名听的。
门外果然响起几声压住的抽气。
姜无名把祭品册合上。
他的掌心离开时，嵌在册页里的那块薄木片微微一震。红线又要往外爬，他立刻用两根指头按住封皮边缘，直到那点动静停下。
那块木片像一枚楔子，暂时把红线钉在“姜无名”三个字下。范成看出来了，却没有立刻去拔。
祭品册刚当着全村翻过，姜无名也已经认祭。现在硬拔，册页若裂，孩子名字会重新露在众人眼前。
范成盯着他的手。
“走。”
两个庙丁架起姜无名。
他脚刚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青砖上的热气还在往上烤，他的鞋底被黑烟舔过，走一步，脚心就疼一下。
他走得很慢。
不是装。
是真的走不快。
庙门打开，外头的冷风扑进来，带着白霜和火把烟味。姜无名一跨出门槛，身上的热汗立刻被风打冷。
门外跪了一地人。
有人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去。
陈野还跪在石阶旁，被陈大山按着肩。陈野眼睛红得吓人，袖里的手一直在摸刀，摸了几次都是空。
姜无名看见那把短刀还在门槛边。
他没去捡。
他先看陈野，轻轻摇了下头。
陈野牙齿咬得作响。
“你别给他们磕。”
陈大山狠狠压住他。
“闭嘴！”
那一声里有怒，也有求。
姜无名当作没听见。
他被庙丁架着往前，先走到村长面前。
村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想起自己是村长，硬把腰挺住。
姜无名跪下去。
膝盖碰到石阶，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没磕实。
额头离地还有半寸，就撑着站起来。
村长喉咙动了动，低声说：“无名，别怪村里。真不是我们心狠，山神祭坏了，全村都要遭祸。”
姜无名没答。
他往第二个老人那边挪。
那是陈家旁支的老叔，平时见了他总要问一句有没有柴烧。现在老叔把脸别过去，只说：“走好。”
姜无名也没答。
第三个。
第四个。
他磕得越来越慢。
范成站在庙门内，手里握着铜铃，眼神越来越冷。
姜无名走到最后一排时，火把光已经照不到那儿。那里跪着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身上披着旧棉袄，头发白得像霜。
石婆婆就在最边上。
她眼睛不好，平日里总眯着，看人要凑很近。刚才陶罐露出陈安木牌时，别人都往后缩，只有她的手摸向膝前的霜，嘴唇无声动了一下。
小时候姜无名在破庙冻得发抖，她曾往庙门口放过半碗稀粥，碗边缺一块，粥里只有几粒米。
后来他把碗洗干净送回去。
石婆婆没认，只说自己家猫叼出去的。
青石村没有猫。
她还有个小孙儿，入冬后总喘，药灰每月都要从山神庙领。
姜无名在她面前跪下。
石婆婆的手抖了一下，往袖子里缩。
“别给我磕。”她声音又小又急，“老婆子受不起。”
姜无名低头。
庙丁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
范成在庙门口冷声道：“姜无名，够了。”
姜无名像没听见。
他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贴到石婆婆脚边的霜。借着这个低头，他把声音压到只有石婆婆能听见。
“婆婆。”
石婆婆嘴唇发白。
“别问我。”
她先说了这三个字。
姜无名心里一沉。
她知道。
至少知道一点。
他侧过脸，看见庙门内那尊神像。金漆外那层黄纸似的假皮，在火把光里隐隐浮了一下。神像背后的旧碑被香灰盖着，那个残缺的“君”字像一块藏在灰里的骨头。
范成已经往这边走。
姜无名没有时间了。
他抬手，按住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把血蹭到石婆婆脚边的霜上。
一小道红。
“我不问你怎么救我。”
他声音轻得像咽在喉里。
“我问一件旧事。”
石婆婆的手抖得更厉害。
姜无名看着她浑浊的眼睛。
“您小时候拜的，是山神，还是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