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墟神龛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6章 · 33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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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前。”

神像第二次开口时,庙里的香灰全浮了起来。

姜无名的额头被范成按在供案边,眼前是翻倒的供碗、断香、陈野落下的短刀,还有陶罐里慢慢渗出的黑水。

黑水里浮着小木牌。

那些木牌一碰到神像的声音,就开始轻轻撞罐壁。

咔。

咔。

咔。

像有人在罐子里用指节敲门。

范成的手在发抖。

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铜铃边缘,眼底亮得发烫。

“山神显灵。”他低声道,“青石村有救了。”

姜无名被他推着往前。

离神像越近,脚下越热。青砖像被火从地底烤过,鞋底踩上去发软。神像脚下那道裂缝已经张开到两指宽,里面没有火光,只有一层翻滚的黑烟。

黑烟闻见他手腕上的血,立刻往上卷。

姜无名想退。

庙丁按住他的肩。

他怕得牙关发紧,膝盖上的旧伤一阵阵跳疼。可他偏过眼,看见门缝外陈野还想爬起来,被陈大山按在怀里。陈野的嘴角全是血,眼睛却还往庙里看。

刘小满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哭。

哭声被她娘捂得断断续续。

姜无名忽然伸手扣住祭台边缘,借着被推近的一顿,指尖往陶罐旁边挪。

祭品册就压在陶罐旁,红绳绕着,铜符扣着。刚才神像开口后,册页自己鼓起,像里面藏了风。

范成注意到他的动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还想动册?”

红线勒出的伤口被这一扣,姜无名眼前一黑。

他咬牙没叫。

“孩子名字……会被拉回去。”

范成冷笑。

“山神要谁,谁就是福分。”

姜无名盯着他。

“那你怎么不去得福分?”

范成脸上笑意消失。

他抓住姜无名的头发,把他往神像脚下拖。

“嘴硬的人,死前都一样难看。”

姜无名被拖得半跪在裂缝前。

黑烟贴上他的手腕。

命籍翻页声、朱笔落纸声、铜铃声、孩子的哭声、木牌在陶罐里撞出的碎响,一齐从黑烟里挤出来,往他耳朵里灌。

神像的黑眼盯着他。

“名。”

那个干涩声音只吐出一个字。

范成立刻道:“此人姜无名,无籍无父母,献山最合规。”

神像黑眼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姜……无名。”

姜无名胸口一闷。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身体里,先摸他的心跳,又顺着骨头往上找,要把“姜无名”三个字从血肉里抽出来。

可那只手摸到一半,停住了。

它在他胸腔里空抓了几下,像抓不到钩口的渔网,只拖出一阵更冷的疼。

于是它改了法子。

黑烟从裂缝里暴起,缠住姜无名的手腕、脖颈、胸口。它不再找命格,而是直接抽他的气血。

疼。

姜无名从没这么疼过。

不像刀割,也不像火烫,更像寒冬里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放进香炉里烧。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门外陈野听见了。

“姜无名!”

陈野挣扎着要爬起来,被陈大山死死抱住。

“别去!”陈大山声音发颤,“你再去,他刚才白挨了!”

陈野的手抓进霜地,指甲崩了也不松。

姜无名听见了。

他想说别来。

说不出。

黑烟已经压住他的喉咙。

祭品册在他身旁自己翻开。

供灯页。

刘小满的名字旁,那点香灰痕开始变淡。

添香页。

田豆儿的名字边,红线一点点往后爬。

病童免祭页。

周阿梨的名字轻轻颤动,像一只冻僵的小虫。

范成看见了,眼神亮了一下。

“山神自会定夺。”

姜无名的手指动了动。

他袖子里有那块薄木片。

不是粮牌。

他一直揣在袖里。

现在,那块木片硌着他的手腕。

黑烟还在抽他。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洁祭页上变得越来越淡。

字边像被牙一点点啃薄,连纸页都洇出黑痕。

供灯页、添香页、免祭页同时一抖,三根红线像闻到空处,慢慢弓起头。

姜无名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的血泡跟着一抖。

范成皱眉。

“笑什么?”

姜无名没有答。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手往袖里缩。指尖摸到那块薄木片时,黑烟猛地一紧,像察觉他要做什么。

他的手腕几乎被勒断。

他还是把木片夹了出来。

那块木片小得可怜,边缘粗糙,炭灰写的“姜”字被汗和血蹭花了半边。

姜无名把它按进祭品册。

不是按在刘小满那页。

也不是按在田豆儿、周阿梨那页。

他把木片按到洁祭页自己的名字底下,用掌心压住红线。

血从他掌心和手腕一起渗出来,浸过木片,也浸过那个歪歪的“姜”字。

祭品册猛地一震。

红线不再往孩子页爬。

它全部扎进“姜无名”三个字里。

范成脸色变了。

“拿开!”

姜无名当然不拿。

他把整只手都压上去,指缝里全是血和香灰。那块孩子给他的木片被压得吱呀作响,像下一刻就会断。

“你不是要名么?”

姜无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给你。”

黑烟一下扑上来。

这一次,它不再分出丝线去碰孩子名字,全部卷向姜无名。神像黑眼里的窄缝扩大了一点,泥胎嘴角也裂得更深。

它开始吞他。

姜无名的视线被黑烟遮住。

最后看见的,是祭品册上刘小满、田豆儿、周阿梨三个名字停住了。

还在原页。

没有被拖回洁祭。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

额头磕在祭台边,血顺着眉骨流进眼里。

屋脊上,那片黑瓦忽然响了一声。

咚。

比昨夜更重。

神像的黑眼顿住。

黑烟也顿住。

范成猛地抬头。

“谁?”

没人答。

只有庙脊上第二声轻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深的地方,敲了两下门。

姜无名已经听不见外头的声音。

他落进一片黑水里。

水很冷。

冷得没有边。

他往下沉,身边漂着很多东西。破瓦,断香,半块木牌,磨掉字的石碑,朱笔,空白命籍。每一样东西都从他身边擦过去,又被黑水吞掉。

他想挣扎。

手脚不听使唤。

黑水深处,有一座小小的龛。

龛身像石,又像烧焦的木。上面没有金漆,没有供花,只有一层厚厚的灰。龛里排着许多神位。

大多是空的。

有些神位上残着半个字。

有些连字都没有,只剩一道被刮过的痕。

姜无名看见这些神位时,胸口忽然痛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被抽血的痛。

是像有人把很多没被叫完的名字,塞进他胸口。

他低头看自己。

没有身体。

也没有影子。

只有那块薄木片还贴在他掌心。

木片上的“姜”字被血泡开,歪得更厉害。

小龛深处,一座最靠边的残位轻轻亮了一点。

不是光。

像灰里有一粒没灭的炭。

那残位上刻着两个被刮坏的字。

山君。

第二个字残得厉害,缺了好几笔。

残位里传出一个很低的声音。

“山中巡夜,护人过岭。”

姜无名想问你是谁。

问不出口。

那声音又响。

“守夜者,先听脚步,不听香火。”

黑水翻了一下。

龛外伸进无数黑烟,像神像脚下裂缝里的东西追到了这里。那些黑烟缠住神位,想把那点灰炭一样的亮光盖住。

姜无名掌心的木片忽然发烫。

他低头,发现木片上的“姜”字正在一点点淡下去。

不是被神像吃。

是被这座小龛收走。

他本能地攥紧。

“还给我。”

声音终于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小龛没有答。

残位里的低声也没有安慰他。

只有一阵很远的脚步声,从黑水尽头传来。

一步。

一步。

像有人夜里巡山,踩过湿泥、枯叶、石阶,走到一座没人拜的旧庙前。

木片贴在掌心,像被两边同时拽住。

一边往神像黑眼里去,一边往小龛灰里沉。

神像咬名字,小龛也收名字。

一个要吞空,一个要他拿出去换。

黑烟从外头压下,神像的干涩声音隔着黑水传进来。

“姜无名。”

那声音已经含着贪意。

“献名。”

姜无名握着那块快要发空的木片。

他很想活。

想得手指都在抖。

可祭品册翻页的声音还在他耳边。

刘小满。

田豆儿。

周阿梨。

那些名字刚被他按回原处,不能再被拖走。

他把木片贴到胸口。

“先别给我力气。”

他说得很慢。

“先帮我记住,他们在原页。”

小龛里的灰炭亮了一下。

黑水忽然倒卷。

姜无名被一股冷意从水底托起。

头顶庙脊上,那片黑瓦裂开一道细纹。裂纹里没有光,只有一缕冷黑的气落下来,钻进姜无名眉心。

神像脚下的黑烟像被烫到,猛地松开一瞬。

姜无名睁开眼。

他仍趴在祭台边,脸上全是血,手还死死压着祭品册。那块薄木片已经嵌进册页里,木纹和纸纹缠在一起,拔不出来。

木片上的“姜”字少了一笔。

范成退了半步。

“你做了什么?”

姜无名张了张嘴。

血从唇边流下来。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听见了另一句话。

不是范成。

不是神像。

是那座残位在他耳边低低开口。

“我的名,被它穿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