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香火口
陈野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弯腰去捡那块木牌，手指还没碰到，范成的鞋已经踩了上去。
木牌在鞋底发出一声轻响。
不碎。
只是那两个歪斜的小字，被泥和香灰压住了一半。
陈野抬头。
庙门外的火把光照在他脸上，他像一头被按住脖子的牛，胸口一下比一下重。
“把脚拿开。”
范成垂眼看他。
“祭前喧哗，惊扰山神。陈野，你爹娘明年还要不要入粮册？”
陈大山一把攥住陈野肩膀。
“回来。”
陈野没动。
庙外那些人也没动。一个个盯着陶罐、旧牙、木牌，又很快低下头，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刘小满她娘抱着孩子往后缩，周阿梨的娘把女儿藏进自己棉袄里，田豆儿他爹嘴唇动了两下，没挤出一个字。
姜无名脚跟还卡在门缝里。
木门压着他的后脚，疼得麻了。他没有收脚。
姜无名咬住后槽牙，脚跟往门槛里又别了一寸。
外头火光还漏着，正照在陶罐、木牌，和范成踩住“陈安”的那只鞋上。
范成忽然伸手，抓住姜无名的肩，把他往里一推。
姜无名脚跟从门缝里脱开，整个人踉跄着撞到祭台边。木门砰地合上，只剩门缝下一线火光。
外头传来陈野的吼声。
“姜无名！”
范成没有理会。
他将陶罐放回祭台中央，用红布重新压住罐口，只露出几块小木牌和几颗旧牙。那些东西在红布边缘微微晃动，像罐子里有水。
可罐里没有水。
只有香灰。
范成拿起铜铃。
叮。
这一声比刚才东耳房里的铜符清亮得多。庙里的香烟一下低伏下去，贴着青砖往神像脚边流。
“青石村冬祭提前。”范成开口，声音透过门缝传到外头，“无命者入山门，陈家子扰祭，念其年少，暂不追罪。诸户跪香，听山神法旨。”
门外村长的声音抖了一下。
“庙祝，祭前拜村老的旧礼……还照不照？”
范成停了一息。
“照旧。”他道，“旧礼安人心，山神也要人心稳了，才好受香。”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是衣料擦过霜地的声音。
一片人跪了下去。
姜无名听着那声音，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灰。
袖子里有东西硌了一下他的腕骨。
一块薄木片。
验命散场后，刘小满趁她娘哭得看不见，把那东西塞给了他。小姑娘不会写几个字，只在木片背面用炭灰描了一个歪歪的“姜”。她说别人都有木牌，无名哥哥也该有。
姜无名当时嫌丢人，没挂出来。
范成看着他。
“你看见了吧。”
姜无名扶着祭台，没接话。
“看见了又怎样？”范成说，“谁敢认？山上有狼，冬里缺粮，孩子发热，老人断气，哪一样不用求神？一块旧木牌，能比全村明年的粮册重？”
姜无名低头看祭台上的供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层香灰。刚才他撞到祭台，供碗挪了半寸，碗底压出一圈湿痕。
姜无名的指尖碰到碗沿，又收回去。
门外那片跪地声还压在耳边，像一层厚土。
范成把三炷粗香插进黑陶盏。
那香比寻常线香粗许多，外皮黑红，像干透的血泥。范成用灯火一点，香头没有冒火，只亮起三个暗红小点。
烟出来了。
烟没有上升。
它顺着香身往下流，先铺满祭台，再像水一样滑过砖缝，直直流向神像脚下那道裂缝。
姜无名眼神一顿。
神像不高，泥胎金身，脸被多年香火熏得发黑。白天远看时，它像垂眼看村的山神；现在近看，眼窝深得没有底，嘴角两边的金漆开裂，裂口往下，一直连到神像脚边。
那道地缝就在神像脚下。
香烟流进去，没了。
像被什么东西咽下去。
范成摇铃。
叮。
门外也响起一片低低的念声。
“山神护村。”
“山神护村。”
念到第三遍时，山里传来一声低吼。
很远。
又像就在庙后。
门外的念声立刻乱了，有孩子哭出声，被大人捂住嘴。庙门上的木闩抖了一下，顶上的灰落到姜无名肩上。
祭台中央的陶罐开始响。
咔啦。
咔啦。
红布边缘渗出黑水。
那水顺着陶罐肚子往下爬，淌过小木牌。木牌上的旧字被泡得发亮，一个个名字短促地露出来，又被黑水盖住。
陈安。
李狗儿。
石小五。
还有几个字烂了，只剩一横一竖。
姜无名盯着黑水，手指慢慢收紧。
姜无名想起村口塌过的山涧，想起去年冬天没再开门的李家屋，也想起石家女人逢年节总多摆的一只空碗。
村里给每个空处都补过理由。
摔进山涧。
被狼叼走。
夜里发热。
离村投亲。
理由一盖上去，名字就被压进陶罐底。
范成把铜铃放下，拿起朱笔。
“姜无名，跪。”
姜无名没跪。
两个庙丁从侧边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姜无名被按得膝盖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
姜无名后槽牙磕了一下，背心的冷汗贴住里衣。
可他的眼睛仍跟着香烟走。
烟不是进神像口鼻。
是进脚下裂缝。
如果神像吃香，烟该往上。如果山神受祭，香该到神像面前。可这些烟绕过供果，绕过神像垂下的手，全往裂缝里钻。
裂缝才是口。
姜无名突然松力。
两个庙丁没料到他会软下去，按着他往前一栽。他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疼得眼前发白。趁这一栽，他的手肘撞向祭台边的供碗。
供碗翻了。
水和香灰泼出去，正洒在神像脚下裂缝旁。
范成脸色一变。
“按住他！”
姜无名不躲。
他甚至把自己受伤的手腕往前送了一点。
昨夜红线勒开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手腕滴到香灰水里。那一点血刚落下，裂缝里忽然伸出一缕黑烟，贴着地面卷过来。
不是风吹。
是舔。
黑烟舔过血水，姜无名的手腕猛地一凉，像被人隔着皮肉咬了一口。他立刻把手缩回，指尖却已经发白。
姜无名盯着青砖上那道被舔出的细黑痕，唇角动了动。
裂缝认血，也认活气。
姜无名抬头，正对上范成阴沉的眼。
“你在看什么？”
姜无名咧了咧嘴。
嘴角还破着，笑起来有点歪。
“看山神怎么吃饭。”
范成眼里的杀意终于压不住了。
庙门外传来陈野的声音。
“你们还跪？都看见了！陈安的牌子在里面！我堂哥不是摔死的！”
陈大山在拦他。
“陈野！”
“爹你放开！”
下一刻，庙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陈野冲了进来。
他袖里的短刀已经拔出，刀不长，是屠户家剔骨用的，刀背厚，刀口磨得亮。他没去砍庙丁，直奔祭台上的陶罐。
他要砸罐。
姜无名瞳孔一缩。
“别砸！”
太晚了。
范成袖口一抖。
两张黄纸从他袖中滑出，落地时还薄得像纸，站起来时已经变成人高。纸人没有脸，胸口画着山形朱纹，手脚都是窄窄的红线。
陈野一刀砍过去。
刀锋切开纸人肩膀，却没有血，也没有骨。纸人裂开的地方伸出几根红线，缠住刀背，顺着刀柄爬上陈野手腕。
陈野吼了一声，硬把刀往外拔。
另一个纸人已经绕到他身后，红线勒住他的腰。
姜无名挣扎着要起身，被庙丁按回地上。
“陈野，丢刀！”
陈野不丢。
他一脚踹在纸人膝盖上，纸腿折了，又自己贴回去。红线一收，陈野整个人被拖离祭台半尺，后背撞上香案。
香案晃动。
陶罐也晃。
门外村人惊叫起来。
“别砸祭台！”
“会招祸的！”
“陈家小子疯了！”
陈野听不见。
他一手被红线勒住，还用另一只手去抓陶罐。指尖快碰到罐沿时，范成摇了第二下铜铃。
叮。
纸人胸口的山形朱纹一亮。
陈野像被一记重锤砸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开庙门，摔在石阶上。
刀脱手，滚到门槛边。
他趴在那里，半天没爬起来。
陈大山冲过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看了一眼范成和神像，硬生生停住。这个大汉脸上的肉抖着，眼眶红得吓人。
陈野咳了一口血沫。
“爹……”
陈大山的膝盖砸在石阶上，声音闷得像肉落案板。他没往范成那边看，只把陈野往怀里一搂，手掌盖住儿子后脑。
姜无名看见这一幕，手指掐进掌心。
他没喊。
他刚才喊了，陈野还是冲了。
陈野的手还朝庙门里伸，指缝里都是泥灰，像还要去抓那只陶罐。
范成走到庙门前。
“扰祭者，削来年半粮。”
陈大山猛地抬头。
“他是急糊涂了！”
范成冷冷道：“半粮。”
门外无人出声。
陈大山低头，抱着陈野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只能说：“谢庙祝。”
姜无名低下眼。
他看见陈野掉在门槛边的刀。
刀尖指向神像脚下裂缝。
香烟仍在往那里流。
刚才供碗泼下的香灰水被裂缝吸干，只剩一圈浅浅的湿印。湿印里有一点他的血，血边上，青砖被啃出一道细小黑痕。
神像吃得更快了。
不。
裂缝吃得更快了。
范成重新关门，回到祭台前。
他没有再让姜无名跪。
他亲手抓住姜无名后颈，把他的头按向神像。
“无命者，山神亲点。”
陶罐里的黑水忽然沸了一下。
祭台四周的香烟同时往上一翻，第一次涌进神像口鼻。泥胎神像的嘴角裂开一点，像终于被喂够了开口的力气。
庙里所有灯火一暗。
神像眼窝深处，缓缓睁开一线黑眼。
那只眼没有眼白。
只有一条窄窄的黑缝。
黑缝里传出一个干涩的声音。
“无命者。”
姜无名后颈被范成按着，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供案。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近前。”
他弯腰去捡那块木牌，手指还没碰到，范成的鞋已经踩了上去。
木牌在鞋底发出一声轻响。
不碎。
只是那两个歪斜的小字，被泥和香灰压住了一半。
陈野抬头。
庙门外的火把光照在他脸上，他像一头被按住脖子的牛，胸口一下比一下重。
“把脚拿开。”
范成垂眼看他。
“祭前喧哗，惊扰山神。陈野，你爹娘明年还要不要入粮册？”
陈大山一把攥住陈野肩膀。
“回来。”
陈野没动。
庙外那些人也没动。一个个盯着陶罐、旧牙、木牌，又很快低下头，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刘小满她娘抱着孩子往后缩，周阿梨的娘把女儿藏进自己棉袄里，田豆儿他爹嘴唇动了两下，没挤出一个字。
姜无名脚跟还卡在门缝里。
木门压着他的后脚，疼得麻了。他没有收脚。
姜无名咬住后槽牙，脚跟往门槛里又别了一寸。
外头火光还漏着，正照在陶罐、木牌，和范成踩住“陈安”的那只鞋上。
范成忽然伸手，抓住姜无名的肩，把他往里一推。
姜无名脚跟从门缝里脱开，整个人踉跄着撞到祭台边。木门砰地合上，只剩门缝下一线火光。
外头传来陈野的吼声。
“姜无名！”
范成没有理会。
他将陶罐放回祭台中央，用红布重新压住罐口，只露出几块小木牌和几颗旧牙。那些东西在红布边缘微微晃动，像罐子里有水。
可罐里没有水。
只有香灰。
范成拿起铜铃。
叮。
这一声比刚才东耳房里的铜符清亮得多。庙里的香烟一下低伏下去，贴着青砖往神像脚边流。
“青石村冬祭提前。”范成开口，声音透过门缝传到外头，“无命者入山门，陈家子扰祭，念其年少，暂不追罪。诸户跪香，听山神法旨。”
门外村长的声音抖了一下。
“庙祝，祭前拜村老的旧礼……还照不照？”
范成停了一息。
“照旧。”他道，“旧礼安人心，山神也要人心稳了，才好受香。”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是衣料擦过霜地的声音。
一片人跪了下去。
姜无名听着那声音，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灰。
袖子里有东西硌了一下他的腕骨。
一块薄木片。
验命散场后，刘小满趁她娘哭得看不见，把那东西塞给了他。小姑娘不会写几个字，只在木片背面用炭灰描了一个歪歪的“姜”。她说别人都有木牌，无名哥哥也该有。
姜无名当时嫌丢人，没挂出来。
范成看着他。
“你看见了吧。”
姜无名扶着祭台，没接话。
“看见了又怎样？”范成说，“谁敢认？山上有狼，冬里缺粮，孩子发热，老人断气，哪一样不用求神？一块旧木牌，能比全村明年的粮册重？”
姜无名低头看祭台上的供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层香灰。刚才他撞到祭台，供碗挪了半寸，碗底压出一圈湿痕。
姜无名的指尖碰到碗沿，又收回去。
门外那片跪地声还压在耳边，像一层厚土。
范成把三炷粗香插进黑陶盏。
那香比寻常线香粗许多，外皮黑红，像干透的血泥。范成用灯火一点，香头没有冒火，只亮起三个暗红小点。
烟出来了。
烟没有上升。
它顺着香身往下流，先铺满祭台，再像水一样滑过砖缝，直直流向神像脚下那道裂缝。
姜无名眼神一顿。
神像不高，泥胎金身，脸被多年香火熏得发黑。白天远看时，它像垂眼看村的山神；现在近看，眼窝深得没有底，嘴角两边的金漆开裂，裂口往下，一直连到神像脚边。
那道地缝就在神像脚下。
香烟流进去，没了。
像被什么东西咽下去。
范成摇铃。
叮。
门外也响起一片低低的念声。
“山神护村。”
“山神护村。”
念到第三遍时，山里传来一声低吼。
很远。
又像就在庙后。
门外的念声立刻乱了，有孩子哭出声，被大人捂住嘴。庙门上的木闩抖了一下，顶上的灰落到姜无名肩上。
祭台中央的陶罐开始响。
咔啦。
咔啦。
红布边缘渗出黑水。
那水顺着陶罐肚子往下爬，淌过小木牌。木牌上的旧字被泡得发亮，一个个名字短促地露出来，又被黑水盖住。
陈安。
李狗儿。
石小五。
还有几个字烂了，只剩一横一竖。
姜无名盯着黑水，手指慢慢收紧。
姜无名想起村口塌过的山涧，想起去年冬天没再开门的李家屋，也想起石家女人逢年节总多摆的一只空碗。
村里给每个空处都补过理由。
摔进山涧。
被狼叼走。
夜里发热。
离村投亲。
理由一盖上去，名字就被压进陶罐底。
范成把铜铃放下，拿起朱笔。
“姜无名，跪。”
姜无名没跪。
两个庙丁从侧边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姜无名被按得膝盖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
姜无名后槽牙磕了一下，背心的冷汗贴住里衣。
可他的眼睛仍跟着香烟走。
烟不是进神像口鼻。
是进脚下裂缝。
如果神像吃香，烟该往上。如果山神受祭，香该到神像面前。可这些烟绕过供果，绕过神像垂下的手，全往裂缝里钻。
裂缝才是口。
姜无名突然松力。
两个庙丁没料到他会软下去，按着他往前一栽。他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疼得眼前发白。趁这一栽，他的手肘撞向祭台边的供碗。
供碗翻了。
水和香灰泼出去，正洒在神像脚下裂缝旁。
范成脸色一变。
“按住他！”
姜无名不躲。
他甚至把自己受伤的手腕往前送了一点。
昨夜红线勒开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手腕滴到香灰水里。那一点血刚落下，裂缝里忽然伸出一缕黑烟，贴着地面卷过来。
不是风吹。
是舔。
黑烟舔过血水，姜无名的手腕猛地一凉，像被人隔着皮肉咬了一口。他立刻把手缩回，指尖却已经发白。
姜无名盯着青砖上那道被舔出的细黑痕，唇角动了动。
裂缝认血，也认活气。
姜无名抬头，正对上范成阴沉的眼。
“你在看什么？”
姜无名咧了咧嘴。
嘴角还破着，笑起来有点歪。
“看山神怎么吃饭。”
范成眼里的杀意终于压不住了。
庙门外传来陈野的声音。
“你们还跪？都看见了！陈安的牌子在里面！我堂哥不是摔死的！”
陈大山在拦他。
“陈野！”
“爹你放开！”
下一刻，庙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陈野冲了进来。
他袖里的短刀已经拔出，刀不长，是屠户家剔骨用的，刀背厚，刀口磨得亮。他没去砍庙丁，直奔祭台上的陶罐。
他要砸罐。
姜无名瞳孔一缩。
“别砸！”
太晚了。
范成袖口一抖。
两张黄纸从他袖中滑出，落地时还薄得像纸，站起来时已经变成人高。纸人没有脸，胸口画着山形朱纹，手脚都是窄窄的红线。
陈野一刀砍过去。
刀锋切开纸人肩膀，却没有血，也没有骨。纸人裂开的地方伸出几根红线，缠住刀背，顺着刀柄爬上陈野手腕。
陈野吼了一声，硬把刀往外拔。
另一个纸人已经绕到他身后，红线勒住他的腰。
姜无名挣扎着要起身，被庙丁按回地上。
“陈野，丢刀！”
陈野不丢。
他一脚踹在纸人膝盖上，纸腿折了，又自己贴回去。红线一收，陈野整个人被拖离祭台半尺，后背撞上香案。
香案晃动。
陶罐也晃。
门外村人惊叫起来。
“别砸祭台！”
“会招祸的！”
“陈家小子疯了！”
陈野听不见。
他一手被红线勒住，还用另一只手去抓陶罐。指尖快碰到罐沿时，范成摇了第二下铜铃。
叮。
纸人胸口的山形朱纹一亮。
陈野像被一记重锤砸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开庙门，摔在石阶上。
刀脱手，滚到门槛边。
他趴在那里，半天没爬起来。
陈大山冲过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看了一眼范成和神像，硬生生停住。这个大汉脸上的肉抖着，眼眶红得吓人。
陈野咳了一口血沫。
“爹……”
陈大山的膝盖砸在石阶上，声音闷得像肉落案板。他没往范成那边看，只把陈野往怀里一搂，手掌盖住儿子后脑。
姜无名看见这一幕，手指掐进掌心。
他没喊。
他刚才喊了，陈野还是冲了。
陈野的手还朝庙门里伸，指缝里都是泥灰，像还要去抓那只陶罐。
范成走到庙门前。
“扰祭者，削来年半粮。”
陈大山猛地抬头。
“他是急糊涂了！”
范成冷冷道：“半粮。”
门外无人出声。
陈大山低头，抱着陈野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只能说：“谢庙祝。”
姜无名低下眼。
他看见陈野掉在门槛边的刀。
刀尖指向神像脚下裂缝。
香烟仍在往那里流。
刚才供碗泼下的香灰水被裂缝吸干，只剩一圈浅浅的湿印。湿印里有一点他的血，血边上，青砖被啃出一道细小黑痕。
神像吃得更快了。
不。
裂缝吃得更快了。
范成重新关门，回到祭台前。
他没有再让姜无名跪。
他亲手抓住姜无名后颈，把他的头按向神像。
“无命者，山神亲点。”
陶罐里的黑水忽然沸了一下。
祭台四周的香烟同时往上一翻，第一次涌进神像口鼻。泥胎神像的嘴角裂开一点，像终于被喂够了开口的力气。
庙里所有灯火一暗。
神像眼窝深处，缓缓睁开一线黑眼。
那只眼没有眼白。
只有一条窄窄的黑缝。
黑缝里传出一个干涩的声音。
“无命者。”
姜无名后颈被范成按着，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供案。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