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山门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4章 · 434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天还没亮,青石村的人已经被钟声赶到了山神庙前。

有人衣带没系好,有人脚上只穿一只鞋。孩子哭了,被大人一把捂住嘴。白霜铺在庙前石阶上,火把一照,像一层薄薄的盐。

姜无名站在人群外,袖子垂着。

他手腕上的血已经粘住旧棉布,每动一下,都像有细针从皮肉里往外挑。

陈野站在他身侧,肩膀绷得很紧。

“我爹的刀在肉案下。”陈野低声说,“我冲进去拿,半炷香能回来。”

姜无名先数能动手的人。

八个。

村口两个,后溪沟两个,庙墙边两个,范成身边两个。范成身边那两个正把陈大山请在前头,陈野的父亲脸色铁青,手里没有刀。

姜无名道:“你爹也在。”

陈野的声音一下低下去。

“所以我更该去。”

“你一动,他们先按你爹。”

陈野猛地看向他。

姜无名没有回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把册子拿出来。”

庙前摆着长案,长案上铺红布。红布后方,山神庙大门半开,门内一点灯火也没有,只有香烟贴地往外爬,绕着村人的脚踝打转。

范成换了庙祝祭服。

灰白袍子外罩一件黑边法衣,眉心香灰点得很重。他手里捧着祭品册,册外红绳重新缠好,铜符压在封皮上,看不出昨夜被人动过。

村长站在旁边,腰弯得比平时更低。

“范庙祝。”村长声音发干,“冬祭提前,镇上录命吏那边……”

范成看都没看他。

“山神护村,不护文书。”

村长闭嘴。

村长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命籍副册又抱紧了些。

人群里几个老人低头看脚边霜地。有人袖口里还露着昨夜求平安剩下的香灰红绳。

村里每年秋后有狼下山,有孩子夜里发烧,有老人过不了冬。谁家没在山神庙前烧过香,谁家没把最后一把米撒进香炉边求过平安?

那些求过香的人,此刻都低着头。

范成把祭品册放上长案。

“昨夜山神显旨,青石村命数有缺。无命者无籍无轮回,最宜入山门,替全村添香守岁。”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稳。

“原定三日后的冬祭,改在今日。若有人阻拦,来年粮册、福册、子孙命格,山神自有裁断。”

人群里响起一阵很轻的吸气声。

刘小满的娘抱着孩子,脸白得像纸。

周阿梨躲在她娘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田豆儿被他爹捂着眼睛,手指缝里还是漏出一只惊惶的眼。

姜无名看见他们,手腕上的疼反而定了一点。

昨夜没有白疼。

范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姜无名。”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拽,有人把袖口收回去,像怕他的影子蹭到自家粮牌。

陈野往前一步。

姜无名先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这一下碰到陈野袖里藏的短刀。

陈野整个人一僵。

姜无名没有夺刀,只用两根手指轻轻压了一下。

别拔。

陈野的眼睛几乎要烧起来。

姜无名松开他,走进人群让开的路。

每一步都踩在白霜上,鞋底发出很轻的碎响。村人的眼睛落在他背上,又很快移开。

有人小声说:“村里养了他十五年。”

有人接:“无父无母的,吃百家饭长大,如今替村里走一遭,也算还了。”

“别说了,孩子听得见。”

“他算什么孩子,都十五了。”

“可也是人啊。”

最后那句声音很小,说完就没了。

姜无名停了一下,回头看去,只看见几个低下去的头。

范成淡淡道:“无命者,上前净身。”

两个庙丁端来一盆水。

水里浮着香灰和几片柚叶,盆底沉着淡淡朱砂。天冷,水面却没有结冰,反而冒着一点热气。

姜无名看着那盆水,没有伸手。

范成道:“怕?”

“怕。”

这一个字说得太平,反倒让庙前静了静。

姜无名抬头。

“我怕死。所以想问清楚。”

范成眼角微跳。

“山神法旨,不需你问。”

“祭品册上昨夜不止我一个。”姜无名道,“刘小满、田豆儿、周阿梨,为什么也在?”

这句话像一把冷水泼进火堆。

人群一下炸开又被强行压住。

刘小满的娘抱紧孩子,嘴唇发抖。

田豆儿他爹猛地抬头。

周家妇人把周阿梨往身后一藏,身子却抖得更厉害。

范成的脸沉下来。

“胡言乱语。”

姜无名低头看祭品册。

“那就翻开给大家看看。”

陈野眼睛一亮。

范成没有动。

村长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无名啊,这种时候别闹。山神既然只点了你,就是山神慈悲。孩子们好好的,你非要把他们名字往祭字上扯做什么?”

姜无名看向村长。

“好好的?”

村长避开他的眼神。

旁边一个妇人忽然跪下,抱着自己的孩子哭。

“庙祝,求求您,别翻了,别叫山神看见我家娃。”

她这一跪,更多人脸色变了。

几个抱孩子的妇人同时把孩子往怀里扣,指节压在粮牌空绳上。

信不信先被压下去,怕先冒上来。

范成把祭品册按住,声音压得更稳。

“姜无名,昨夜山神已重新定册。童子供灯,病弱免祭,唯无命者自入洁祭。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要把别人的孩子往山门里拖。”

陈野忍不住骂道:“放你娘的屁!”

陈大山一步上前,狠狠给了陈野后脑一巴掌。

“闭嘴!”

陈野被打得一晃,红着眼看他爹。

陈大山的手也在抖。

这个杀猪杀了半辈子的汉子,手上全是厚茧,此刻却不敢去摸儿子袖里的刀。他只压着陈野肩膀,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想害死你娘?”

陈野不动了。

姜无名看了他们父子一眼,又看向范成。

“既然山神重新定册,那我能看一眼么?”

范成盯着他。

姜无名把手伸进水盆里。

热水碰到伤口,疼得他指节一缩。

他慢慢洗手,把袖口上的血也按进水里。水面散开一缕红,朱砂和血混在一起,像一条细鱼从他腕下游走。

“看完,我入山门。”

水盆里的热气往上一冒,又被山风压散。村长咳到一半停住,范成按在祭品册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范成看了他很久。

他忽然笑了。

“好。”

祭品册被翻开。

第一页是供灯。

刘小满的名字在上面,旁边压着一点香灰痕,字迹淡,却还在。

刘家妇人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第二页添香。

田豆儿在。

第三页病童免祭。

周阿梨在。

她娘一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滚下来。

再往后翻,洁祭页到了。

姜无名。

红得发暗的三个字,占了页中间。

范成又翻一页。

还是姜无名。

再翻。

页角、页缝、旧祭文旁,几乎每一处红线经过的地方,都有“姜无名”三个字。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一半,有的像被人用血指头按出来,歪歪扭扭,却压过其他名字。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山神点名啊。”

“点了这么多遍……”

“真不能躲。”

陈野怔在原地。

他昨夜看见姜无名改册,却没看见最后册子变成这样。现在那些名字摊在众人面前,像一层层红绳,把姜无名往庙门里拽。

门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无名哥哥。”

刘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娘抱到了庙阶边,小脸从门缝似的人群里露出来,哭得鼻尖通红。

姜无名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

范成合上祭品册。

“净身。”

庙丁端来第二盆水。

姜无名这一次没有再问。他弯腰洗脸,水很热,扑到脸上却像冷的。他把脸埋下去一瞬,听见水里有很细的响声。

不是水声。

像许多小木牌撞在陶罐里。

他抬起头。

范成让庙丁捧来祭衣。

那祭衣是白的,边上用红线锁着细密针脚。衣服很旧,洗过很多次,领口却仍有洗不掉的黄痕。姜无名接过时,发现袖子短,肩也窄。

不像给十五岁少年穿的。

更像给十一二岁的孩子。

他把祭衣披上,袖口只到小臂,露出那圈红线勒出的伤。

范成看见了。

两人隔着一盆水对视。

范成眼底有一瞬阴冷。

他按住祭品册的拇指往下陷了一点,纸页边缘被压出一道白痕。

姜无名把露出的手腕往祭衣袖里缩了缩,红线痕被白布遮住一半。

但祭品册已经在所有人面前翻过。孩子名字被村人看见,也被村人看见从洁祭页里退了出去。范成若此刻重新圈孩子,就不是山神慈悲,而是庙祝改口。

至少这一阵,孩子名不能被当众拖回去。

“入山门。”

范成一挥袖。

庙门彻底打开。

门里没有灯。

香烟贴着地,从门槛内往外淌,像山里夜雾涌进村。神像隐在暗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被香火熏黑的眼窝。

姜无名迈上第一阶。

陈野忽然喊他。

“姜无名。”

姜无名没有回头,只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摆了一下。

别来。

陈野看懂了。

他站在人群里,胸口起伏,手按在袖里的刀柄上,眼眶通红,却硬生生没拔。

姜无名进了山门。

庙内比外头暖。

暖得不正常。

火盆没有点,灯也没有燃,热气却从神像脚下的裂缝里一点点冒出来。地面铺着旧青砖,砖缝里全是黑灰。越往里走,香味越浓,浓到发苦。

庙丁在他身后合门。

木门合到一半时,姜无名忽然停步,脚跟抵住门槛。门缝没合死,外面的火把光还漏进来。

“庙祝。”

范成皱眉。

“又要问什么?”

姜无名看着祭台。

“既然我是洁祭,那往年的添香童子,回来过么?”

门外的人听见了。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说话。

范成冷笑。

“入山门者,得山神照看。有的留庙供灯,有的随山神巡岭,各有福分。”

“那陈安呢?”

陈野猛地抬头。

陈大山的手也僵住了。

范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姜无名继续道:“祭品册里有他的木牌。他不是十年前摔进山沟了么?”

陈野从人群里往前挤。

陈大山一把抱住他。

“陈安?”

“他说陈安?”

“不是说孩子贪玩,夜里走丢了?”

人群像被冻住的河面裂开细缝。

范成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姜无名脸上。

啪。

声音在庙里很响。

姜无名被打得偏过脸,嘴角立刻破了。他没有还手,舌尖顶着流血的地方,听见门外那片哗声一下断住。

姜无名把血咽下去。

门外,陈大山的呼吸粗了一声,随即有人低低重复:“陈安?”

范成靠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清。

“你救不了他们。”

姜无名看着他。

“我也没让他们救我。”

范成的脸沉了下去。

他抬手,庙丁立刻把红布从祭台上掀开。

另一个庙丁伸手要把门合严。姜无名脚跟还卡在门槛上,木门压下来,疼得他脚趾一蜷,却没挪。

红布底下不是供果,也不是香烛。

是一只陶罐。

陶罐肚大口窄,表面糊着一层又一层香灰,罐口用红布封着。范成取下红布时,罐里传出细碎的碰撞声。

咔啦。

像骨片。

又像小木牌。

姜无名盯着那只罐。

范成把陶罐端到祭台中央,本该背过身去取灰。可门缝还没合上,陈安两个字已经在外头炸开,他只想快些用压魂香灰封住祭台。

他伸手进去,原是要抓一把灰。

可他抓得太急,灰里夹着的东西被一并带了出来。

旧牙。

发黑的小木牌。

几缕缠在木牌上的旧红线。

门外人群一片死寂。

一块小木牌从范成指缝里掉出来,在祭台边滚了半圈,正好滚到门槛旁。

陈野挣开他爹,扑过去一步,看见木牌上的字。

他整个人定住了。

木牌上刻着两个歪斜的小字。

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