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司命符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12章 · 280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把牌放下。”

范成说这四个字时,锁名符上的金线又亮了一圈。

祭台上刚露出的那些名字,被符光一压,暗了下去。纸人胸口的朱砂嘴同时张开,发出细细的哭声。哭声不响,却贴着人的耳朵钻,像小孩在门外冻了一夜,敲门时已经没有力气。

王木匠往前迈了一步。

他盯着写着“春宝”的纸人,手伸到一半,又被身后的儿媳妇死死拽住。

“爹,别去。”

王木匠喉咙里咕噜一声。

“那是春宝。”

“那是纸人!”

“那是春宝!”

老人忽然挣扎起来。

纸人胸口的“春宝”二字一亮,红线顺势朝他扑去。

姜无名指尖一紧,抓住那块木牌,往旧碑方向用力一推。

木牌贴着香灰滑出去半尺。

牌角沾着的黑水被旧碑前的灰一蹭,红线在半空偏了一寸,没有立刻缠上老人,而是被木牌牵住,钉在青砖上,发出滋的一声。

姜无名手指被震得发麻。

范成看向他。

“你还敢动祭品册?”

姜无名没有看他,只盯着地上那截红线。

刚才那一下,他看得更清楚。

红线先认木牌上的祭册黑水,再认人。

木牌沾着黑水,便能把人牵回祭品册;木牌被推到旧碑残名旁,黑水被碑灰压住,它便迟疑。

旧碑上的“山君”残名,和祭品册上的假名不在一张规矩里。

姜无名舌尖全是血腥味。

他不敢多想。

想多了,身上这点力气就散了。

“陈野。”

陈野已经挡在孩子前,刀尖滴血,肩上纸口翻开一道。

“说。”

“木牌往碑后推。”

“人呢?”

“先别动人。”

陈野眼睛一瞪,差点骂出声。

姜无名抬眼看他。

“人一动,范成就用粮册压。牌动,他没那么快。”

陈野嘴角抽了一下。

“你娘的,死人的牌也要偷?”

“先借。”

陈野骂了半句,把刀柄一横,往地上一跪,伸手去扫陶罐边散落的木牌。

他动作粗,差点把一块牌扫进黑水。周阿梨的娘忽然从旁边探手,把那块牌按住。

她脸白得很,手也抖。

“这个……别弄丢。”

陈野看她一眼。

女人把木牌推给他,低声道:“我小叔的。”

陈野没再说话。

他用刀背拨牌,一块一块往旧碑后推。田豆儿他爹咬咬牙,也蹲下去帮忙。第二个、第三个村人跟着蹲下。没有人敢抬头看范成,他们只低着头,像在捡地上的豆子。

范成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怕村人喊。

喊声可以用山神震怒压回去。

他怕他们动手。

尤其怕他们动的是祭品册里的东西。

“够了。”

范成把锁名符举到眉前。

符纸上的“司命”二字浮起,像两粒冷硬的铜钉。

“青石村冬祭失序,无命者乱册,村民从乱。按司命旧章,祭品回收,香火清账。”

他每念一句,祭品册就翻一页。

红线从册页小孔里一根根抬起,穿过黑水,穿过纸人胸口,最后全朝姜无名拢来。

这一次,它不再试探村人。

它要先锁住那个改册的人。

陈野扑过来。

姜无名吼了一声:“别碰线!”

晚了一点。

一根红线擦过陈野手背,立刻勒出血印。陈野疼得手一缩,剔骨刀差点落地。

姜无名却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

红线像等着他一样,嗖地缠上他的手腕。

陈野眼珠子都快瞪裂。

“你疯了!”

姜无名没答。

红线一缠住他,锁名符上的金线便亮起。那股压在胸口的力顺着手腕钻进来,比刚才更细,也更准,像一支朱笔,沿着骨缝找他的名字。

姜无名疼得肩膀一颤。

他没有挣。

他把手腕往地上的香灰里按。

香灰还烫。

刚倒出来的炉灰混着黑水,烫不出明火,却能把皮肉灼得发紧。红线勒在腕上,越勒越深,他的血沿线渗出来,和香灰黏在一起,糊成一层灰红的泥。

归墟神龛里,那块黑瓦轻轻一响。

不是给力。

像有人在黑暗里敲了一下破碗,让他看清碗边的裂口。

姜无名看见了符纹。

红线每收一寸,都要从锁名符下方一个小小的金孔里穿过。那金孔像眼,眼里没有人,也没有善恶,只映着册页。

册上有,便收。

册上无,便弃。

陈大山刚才被缠,是因为陈安木牌还沾着陶罐黑水,又被他揣在怀里。

刘小满差点被拖回去,是因为她的名字刚从洁祭页改到供灯页,还没离开祭品册的线。

姜无名被锁,是因为他自己把名字描粗了。

这个符不管谁该死。

它只管谁在册。

范成冷声道:“看见了?你以为救了人,不过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更清楚。”

姜无名抬头看了一眼神像外那层假皮,又看向范成。

“它披着山神名,算不算也在册上?”

范成一怔。

姜无名的左手忽然抓起一把香灰,按在右腕红线上,顺着红线狠狠一抹。

红线被他的血和香灰糊住,骤然往回一收。

那层灰红泥被带着,刷地穿过锁名符下方的金孔。

符眼被糊了一半。

范成脸色一沉,立刻抖符。

“洗掉!”

黑水从地上翻起,想冲开符眼。姜无名却又把手腕往地上一压,伤口里挤出的血更多,顺着红线再糊一层。

这一次,他没有只糊“命”字。

他把香灰和血往“司命”二字中间那道细锁纹上抹。

符纸颤了一下。

姜无名右手忽然空了。

像有人从腕骨里抽走了半截骨头。他想蜷指,指头没有动。祭品册里那块薄木片又咔地响了一声,残着的“姜”字被灰水洇掉一点。

所有红线同时停顿。

一息。

只一息。

可一息够它们认错。

神像脚下的香灰还堵着裂缝,泥胎外那层“山神”假皮却仍挂在上面。多年香火、祭品册、范成口中的法旨,全都把那两个字缝在它身上。

符眼被糊住后,红线不再看人。

它只找最近、最重、最像“在册”的名字。

神像。

先是一根红线偏过去,缠住神像脚踝。

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纸人胸口的红线像被同一只手拽住,齐齐调头,越过姜无名,扑向神像。它们缠住泥胎脚踝,缠住神像胸腹,缠住那张半开的泥嘴。

范成终于露出惊慌。

“回来!”

他伸手去撕锁名符。

陈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砍纸人,也没有冲神像,而是一步踏到范成身侧,刀背重重砸在范成手腕上。

咔的一声。

范成手一松,锁名符掉进香灰。

陈野还想补一刀,姜无名哑声道:“别杀。”

陈野的刀停在范成脖颈旁,差一寸。

“你还拦?”

“他死了,符会自燃上报。”

陈野喘着粗气,刀尖一点点压低,改成抵住范成肩窝。

范成被这一刀背砸得跪下,嘴角溢血,却仍死死盯着锁名符。

锁名符落进香灰里,符眼被血灰糊住,金线乱跳。它不认范成,也不认姜无名,只沿着“在册”的痕迹继续锁。

神像被红线越缠越紧。

泥胎嘴角发出细密的裂声。

咔。

咔咔。

那层被香火熏了多年的金漆先裂,露出下面黑湿的泥。泥又裂,裂口里不是石胎,也不是木胎,而是一层覆着细鳞的灰皮。

村人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范成没有来得及喊削粮。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神像。

红线越收越狠。

那张山神脸从额头裂到下巴,像一张穿久了的面具被硬撕开。面具后面,有什么东西慢慢抬起头。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湿漉漉的鼻。

然后是一排细牙。

最后,是一张陌生的兽脸。

它睁开眼,看向旧碑后的那些木牌,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属于人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