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是山君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13章 · 30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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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脸从神像里挤出来时,庙门前的风停了一瞬。

不是安静。

是所有人都忘了喘气。

那东西披着半张泥胎脸,额头还挂着“山神”金漆,鼻梁以下却全是湿滑灰皮。细鳞从裂开的泥缝里翻出来,像多年没见天的鱼鳞,沾着香灰和黑水。它嘴角挂着几根红线,牙齿细密,一张嘴,香灰便从齿缝里簌簌往下掉。

村人拜了十几年的神像,里面藏着这么一张脸。

石婆婆扶着旧碑,指甲抠进石缝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不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它一张嘴,散在香灰里的余烟全往齿缝里钻,连纸人胸口那些没烧尽的香线都细细一颤。

姜无名心里沉下去。

不是山君。

是靠名字和香火活着的吞香兽。

吞香兽抖了抖脖子。

它被司命红线缠着,不能完全挣出神像。可红线越勒,泥胎裂得越快。那层假山神的金漆被撕开一片,下面灰皮便鼓出来一片,像要把整座神像从里面撑破。

陈野拿刀抵着范成肩窝,手背上还缠着血线。

“这就是你说的山神?”

范成跪在香灰里,嘴角有血,眼睛却还盯着锁名符。

“山神显相,凡人看不懂。”

他喘了一口气,嗓音仍旧压得平。

“青石村受山神香火十几年,避过三次狼灾,两次雪塌。若不是山神护村,你们以为自己还能站在这里?”

这话一出,几个老人脸上又露出迟疑。

狼灾是真的。

雪塌也是真的。

村北两年前崩过一片山坡,若非庙祝提前让人迁出柴棚,压死的人不会少。范成不是一天就把村人骗住的,他给过药,分过供灯粮,也替几户穷人向城隍庙缓过税。

姜无名撑着地,慢慢抬起头。

他嘴里全是血味,肩膀一动就疼。刚才用血灰糊符眼,红线勒进手腕,现在那只手几乎抬不起来。

他看着范成。

“那旧碑上的字,为什么凿掉?”

范成没有答。

吞香兽忽然一挣。

红线绷紧,锁名符在香灰里跳了一下。神像胸腹开裂,兽爪从泥胎里探出,抓在青砖上。那爪子只有三趾,趾尖弯得像香钩,落地时没有一点神像的庄严,只刮出刺耳的响。

村人又往后缩。

范成抓住这一缩,立刻道:“旧名污了!旧山君早失神职,不受正册,不收香火。村里若继续拜旧名,城隍不认,司命不录,明年粮册谁替你们写?”

姜无名的目光落到旧碑脚下。

刚才木牌滚开,露出一截被香灰盖住的浅刻。字已经残了,只剩半句旧规。

冷饭一盂,引路灯一盏。

再往后四个字,被凿得只剩边角,可“重祭”二字还认得出来。

“旧山君不收重祭。”

姜无名突然说。

声音不大。

范成的脸色却变了。

姜无名看见了。

他把手伸向地上那张沾灰的锁名符。范成眼神一紧,肩膀下意识往前一扑。

陈野刀背往下一压。

“跪好。”

范成闷哼一声。

姜无名用两根手指夹起符纸一角。

符纸烫得厉害,上面的“司命”二字被血灰糊了一半,金线还在乱跳。他没法真正驱使这东西,只能让它短暂认错。可认错也够用。

符角拖过地上的香灰,沾到旧碑脚落下的灰白石粉。金线忽然细细一亮,糊住的符眼里映出旧碑上那半笔残“君”。

他把符纸往旧碑方向挪了一寸。

吞香兽的眼珠立刻跟着转过去。

那不是看人。

是看旧名。

旧碑上被刮掉的“君”字残笔,正借着香灰里那点余温一明一暗。吞香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吸声,像饿久了的人闻见热粥。

姜无名盯着范成。

“它不怕你死。”

范成嘴角抽动。

“它怕那个字回来。”

陈大山抱着陈安木牌,忽然抬起头。

田豆儿他爹也看向旧碑。

周阿梨的娘低头看女儿脚踝上那道血线,手指一点点收紧。

姜无名把符纸又往旧碑边推了一点。

吞香兽猛地向前扑。

红线拽住它的肩背,神像泥壳被扯得大片剥落。它扑不出神台,便张嘴去咬那些缠住自己的红线,细牙碰到红线,冒出一串青烟。

范成终于忍不住。

“别碰碑!”

这四个字出口,庙门前的空气像被刀切了一下。

姜无名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像咳。

“山神显相,为什么不能碰碑?”

范成死死咬住牙。

陈野的刀尖往下压,压破范成肩头法衣。

“说。”

范成偏头看陈野,眼里有怨毒,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按住袖口,像要把十几年的账都按回灰里。

“你们以为旧山君回来,村里就有活路?”

他忽然不装了。

“旧山君巡夜,护人过岭。山路迷了他引,狼来了他挡,雪塌了他警。”

吞香兽听见“旧山君”三个字,齿缝里又吸了一口香灰。

范成却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沫挂着。

“可他不要添香童子,也不要整年整年的供灯粮。城隍庙认这个吗?司命部认这个吗?”

他沾血的手指点向供桌下那些旧账灰。

“北坡雪塌那年,三户供灯粮换来一张缓印。西岭狼灾那年,祭品册暗页上添了一个童子名,青灯城才发下三道避狼符。”

没人说话。

火把烧到尾,油脂落在地上,滋地一声。

范成越说越快,像只要把数字说完,木牌上的名字就能重新变成一行账。

“账在,粮在,符在,你们才活。你们吃过供灯粮,借过庙里的药,也躲过冬狼。现在看见一张兽脸,就说拜错了?”

王木匠突然弯下腰,抓起地上的“春宝”木牌。

他的手抖得不像自己的。

“我家春宝也是账?”

范成看了老人一眼,嘴唇动了动。

没答。

王木匠又问:“我儿子找了三天,找得脚底烂了,你说狼叼了。也是账?”

范成低声道:“那一年,村里活下来二十七个孩子。”

老人怔住。

这句话太熟。

每逢有人提起旧祭品,范成都这么说。活下来多少人,保住多少粮,避过多少祸。数字摆在眼前,像一根木桩,把人的嘴钉住。

姜无名的手指一点点按进符纸边缘。

他没有骂范成。

他把那张锁名符拖到范成面前。

“那你为什么不把春宝的名字写在明账上?”

范成的呼吸停了一拍。

姜无名指向陶罐边的木牌。

“你若真觉得是换命,为什么不让他爹知道换了谁?为什么要说狼叼了?为什么把山君两个字凿掉?”

他每问一句,范成脸上的血色就退一分。

姜无名没有给他留退路。

“因为不敢。”

他看向吞香兽身上那层快要剥落的金漆。

“旧名还在,春宝就不是狼叼的。木牌还在,供灯粮就不是粮。”

吞香兽忽然咆哮。

它像被这句话刺到,猛地挣断一把红线。神像半边肩膀塌下,灰皮兽身从泥胎里挤出更多。它身上挂着一片片金漆,金漆上还写着“护村”“镇山”“受祭”之类的旧朱字。

那些字不是长在它身上。

是贴上去的。

一层又一层,盖住了原来的东西。

石婆婆看着那层脱落的金漆,忽然捂住嘴。

“我祖父说过,山君像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发颤。

“山君像脚下有草鞋,有灯,有巡夜木杖,不张嘴吃香。”

吞香兽听见“山君”二字,兽眼骤然缩成一线。

它不再咬红线。

它转头,看向旧碑。

旧碑后堆着木牌。孩子的小名、死去人的牌、刚从纸人胸口挑出来的木屑,全都杂乱地压在碑脚。那一点“君”字残光,被木牌围着,微弱却没灭。

吞香兽喉咙里发出一声尖促的吸气。

范成察觉不对,厉声道:“按住碑!”

没人动。

连刚才最怕削粮的几户人,也只是低头抱紧孩子。

吞香兽猛地伏低身体。

红线仍缠着它,可锁名符已经被血灰糊住,力量越来越乱。它把一条前爪从泥胎里完全拔出来,爪尖扣进青砖。

咔。

青砖裂开。

姜无名脸色变了。

“陈野,碑!”

话音刚落,吞香兽已经扑了出去。

它没有扑人。

它拖着满身红线和碎泥,越过倒掉的香炉,直扑旧碑。

那张细牙密布的嘴张开,咬向旧碑上最后一笔“君”字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