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守夜人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15章 · 31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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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刻痕没有停。

更多名字从木牌压住的石背里浮出来,有的全,有的缺半边,有的只剩一个乳名。

旧碑没有变高。

也没有生出金光。

它只是被一堆小木牌顶着,背面亮起一排没人敢写在命籍上的名字。

吞香兽的牙齿还咬在碑沿,忽然松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细鳞上的香灰扑簌簌落下。那双兽眼不再只盯着残缺的“君”字,也盯着碑背那行孩子名。像是那些名字比山君旧名更硌牙。

范成也看见了。

他跪在香灰里,肩头被陈野踹得发抖,嘴里还在冒血,却猛地抬头。

“不许刻!”

他的声音劈了。

“祭品入册,香火已清。死者不得乱名,乱名便乱账,乱账便乱村!”

没人答。

王木匠跪在碑旁,手还按着“春宝”的木牌。他看着石背上的字,嘴唇颤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在。”

春宝在。

不是狼叼了,不是香火清了,不是账上一个不写名的耗数。

他在碑背上。

石婆婆的避夜歌停了一下,又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刚才更哑,也更稳。

“夜路窄,靠山边,草鞋轻,莫回头……”

王木匠接得慢。

“灯在前,杖在后……”

有人忘词,便跟着哼。

有人不敢唱,便低头塞牌。

纸人还在动。红线也还在地上游,范成每念一声“粮册”,仍有人肩膀一抖。可这一次,人的手没有全缩回去。一个木牌塞进去,旧碑便稳一分;一个名字亮起来,纸人的哭声便低一点。

姜无名被压在碑下,脸色白得吓人。

旧碑背面亮起孩子名后,压在他肩头的重量松了一线。不是碑轻了,是碑脚有了支撑。他贴着石面,能感觉到木牌一块块抵住碑身,像很多只小手从背后托住这块破石。

陈野趁机伸手去拖他。

姜无名倒吸一口气,整个人抖了一下。

“别硬拽。”

“不拽你等着被压成饼?”

“先垫砖。”

陈野骂了一声,还是照做。他从倒掉的香炉旁搬起一块碎砖,塞进碑底。田豆儿他爹反应过来,也抱了两块碎砖过来。石婆婆把拐杖横进去,王木匠用木牌边角卡住缝。

几个人手忙脚乱,谁也不熟练。

碎砖塞歪了两次,陈野急得想踹,被姜无名用眼神拦住。

第三次,碑身终于抬起一点。

陈野一把把姜无名从碑下拖出来。

姜无名肩膀一落地,疼得眼前发黑,半天没喘上气。他右手手腕还挂着红线勒出的血口,左肩软塌塌地垂着,像不再是自己的。

陈野蹲在他旁边。

“还能站?”

姜无名闭着眼,缓了一息。

“你扶我就能。”

陈野把他往肩上一架,嘴上仍旧不饶人。

“你也有今天。”

“少说两句。”

“死不了就听着。”

姜无名借着他的力站起来。

一站起来,他才看见庙门。

吞香兽没有再扑碑。

它在往庙门退。

它要逃下山。

神像外壳被红线缠住,吞香兽挣出来大半个身子,后腿还拖在泥胎里。红线勒住的是那层“山神”金漆和泥壳,壳里的灰皮却像湿鱼一样往里滑。它每退一步,地上的黑水就往门口爬一寸,纸人也跟着转向。庙门外就是旧山道,再往下,就是村子里的灶台、粮仓、牛棚和还没敢进庙的老人孩子。

姜无名看得后背发凉。

这东西若逃进山林,青石村今夜未必能活到天亮。

范成也看见了,却忽然笑了一下。

“让它走。”

他说。

村人转头看他。

范成跪在地上,脸上沾着香灰,眼睛却发亮。

“庙里拦不住,就让它下山巡村。”

他说得很快,像又抓住了一本账。

“关门,熄灯,别应声。旧例里叫惊山巡夜,最多损几户香火,明年粮册还能补。你们把它逼死在庙里,司命符一上报,全村乱祭,孩子名册、冬粮册、亡故册,谁替你们担?”

陈野怒道:“那玩意儿还叫山神?”

范成不看他,只看村人。

“你们拦得住吗?山君残名只亮一角,旧碑又破。无命者刚才也被压成这样。再挡下去,谁死?”

这话落得很准。

歌声弱了一点。

吞香兽一步步往门口挪。纸人堵在它两侧,像给它开路。旧碑后的孩子名还亮着,可光只压住碑,不压庙门。

有人低声道:“要不……先把孩子送回家?”

“它下山,家里更挡不住。”

“那怎么办?”

这三个字滚过人群,像火把上的油快烧尽时冒出的一声爆。

范成立刻接住。

“旧例里有守夜人。”

他声音低下来。

“冬祭若惊山,须有一人在庙门守到天亮。只要守夜人不退,山神便不下山。青石村还可保。”

“谁守?”

没人问,却所有人都看向姜无名。

不是恶意。

至少不全是。

有的人是怕,有的人是习惯,有的人刚刚塞过木牌,手上还沾着黑水,却仍在最急的时候看向那个没有命籍、没有户页、被推上祭台也不算少一户的人。

姜无名看见那些眼神。

他没有骂。

他也没有接范成那句旧例。

旧碑背后的孩子名还亮着,光压住碑脚,却照不到门槛。石婆婆的避夜歌一弱,纸人哭声便往门缝里钻。吞香兽的第一口若越过庙门,山下每一盏灯都会变成新的香。

门口必须有人挡。

但不能再把谁推成祭品。

他把陈野扶着他的手拨开,自己往庙门走了一步。

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陈野赶紧伸手。

姜无名抬手拦住他。

“我不按他的旧例守。”

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前面几个人抬起头。

姜无名捡起地上一根断木。那是神案被撞裂后的桌腿,沾着香灰。他把断木拖到庙门口,横放在门槛内侧。

然后,他站到断木后。

吞香兽离他只有十来步。

纸人哭声贴着地爬过来。

姜无名的膝盖在抖。

他没有藏。

“今晚不推人上台。”

他看着范成。

“也不让谁替谁献命。”

范成冷笑:“你守?”

姜无名把那根断木往脚前压了压。

“我守门。”

“你守得住?”

姜无名看向旧碑。

孩子名还在亮。

石婆婆的歌又接上了,王木匠跟着,几个老人跟着,声音参差,像破锅里煮着半锅粥,咕嘟咕嘟,难听,却热。

他又看向吞香兽。

“守不住也先守。”

陈野骂了一声,拖着伤腿走到他旁边。

“你少装独个儿。”

姜无名摇头。

“我没装。”

他指向旧碑。

“你守碑。木牌掉一块,碑就松一分。”

又指向石婆婆。

“歌别断。”

再看向田豆儿他爹和几个年轻村人。

“门两边的破缝堵上,孩子全退到碑后。火把照门槛,别照它的眼。”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肩头就抖一下。

可每一句都能做。

陈野的脸一下黑了。

“我守你大爷。”

“陈野。”

姜无名转头看他。

“门口只能站一个。你在这里,它扑过来,我还得算你。”

陈野咬住牙。

这话难听。

也是真的。

他握着刀,手背上血线一道一道。

姜无名低声道:“谁的木牌掉出来,你塞回去。谁的孩子乱跑,你拽住。比砍它有用。”

陈野胸口起伏半天,最后狠狠啐了一口。

“你要死,我就把范成也剁了。”

姜无名没回头。

“那先排队。”

陈野愣了下,气得笑了一声,又马上收住。他转身往旧碑后去,刀尖垂着,腿一瘸一拐。

吞香兽到了门前。

庙门破了一半,门槛上积着多年的泥。姜无名站在那里,背后是唱得乱七八糟的避夜歌,脚下是断木,身前是兽脸和纸人。

旧碑背后,孩子名压着石。门两侧,有人搬石,有人拖木,有人把火把插进砖缝。歌声歪歪斜斜,却没有断。

他胸口的归墟神龛忽然轻轻一响。

不是黑瓦响。

是龛内那座山君残位。

那点冷灰里,像有人拨开了一小片灰烬。

没有金身。

没有高座。

姜无名只看见一双磨破的草鞋,一根包了铁皮的木杖,还有杖头挂着的一盏小灯。灯很旧,灯罩裂了半边,里面只有豆大一点火。

残响低低传来。

“夜里巡山,护人过岭。”

那旧誓没有要香,也没有要跪,只顺着那盏破灯落在门槛前。

姜无名握住断木,手指疼得发颤。

吞香兽张嘴,一口咬向门槛。

就在它牙齿落下之前,山里传来第二个脚步声。

不是姜无名脚下的残步。

在很远的旧巡山道上。

一步。

踩碎了夜里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