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巡山一夜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16章 · 36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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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声脚步落下时,庙门口的泥水往两边分开。

姜无名没有看见人。

他只看见门槛外的黑夜里,多了一条窄窄的山路影子。那影子从庙门绕出去,贴着旧碑,又折回祭台,像有人拿湿草绳在地上画了一个三角。

祭台。

旧碑。

庙门。

三点连上,便是一小段巡山路。

路影没有铺满破庙,只贴着这三条边。庙门到旧碑那一线,正擦过左侧破墙缝;旧碑到祭台那一线,压着满地香灰;祭台回庙门那一线,则贴着吞香兽退路。

吞香兽的牙咬下来。

姜无名往旁边错了半步。

只有半步。

他没有力气走更多,也不敢离门太远。兽牙擦着他的肩落下,咬在门槛上,烂木被咬碎,木屑溅到他脸上。

姜无名抬脚,踩在那条山路影子上。

脚底一凉。

耳边旧巡山人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他被什么东西往前轻轻一带,人已经从庙门内侧挪到旧碑旁。

脚下没有腾空。

他像被一位看不见的人拽了一把。

他落脚时没站稳,肩膀撞上碑座,疼得眼前一黑。

旧碑后的木牌震了一下。

陈野立刻把快掉出来的两块牌按回去。

“站稳点!”

姜无名吸了一口气。

“唱。”

“什么?”

“让他们唱。”

陈野回头吼:“别停!谁停我骂谁!”

石婆婆的避夜歌被吓断了一句,又接上。王木匠唱错了调,田豆儿他爹不会词,干脆跟着哼。孩子们被大人捂着嘴,不敢哭太响,只能把哭声压进歌里。

歌声一起,地上那条山路影子稳了一点。

吞香兽咬空,猛地回头。

它没有再往旧碑扑,而是甩动身上的红线。红线连着纸人,纸人便像被一阵山风吹起,齐齐扑向庙门两侧。

它想让纸人先冲出去。

纸人薄,能贴墙,能从破门缝里钻。只要一只纸人下了山,胸口那些祭品名就会重新把恐惧带进村里。到了那时,家家户户关门、点香、求山神,吞香兽便有了新的香火。

姜无名看向左侧破墙。

那里有一条缝,正够一只纸人钻出去。

破墙缝刚好卡在庙门到旧碑那条斜线上。

他又看了一眼右侧庙门。

吞香兽半个身子堵在门口,爪子扣住门槛。

正常来不及。

姜无名踩下第二步。

这一步落在旧碑前。

神龛里山君残位亮了一点,又暗下去一点。姜无名胸口像被谁挖了一勺,忽然想不起青石村破庙的门槛原本是什么颜色。

他怔了一瞬。

门槛明明就在眼前。

他却想不起来它白天的样子。

纸人已经钻进墙缝。

姜无名猛地回神,借那条山路影子横过去,一肩撞在破墙旁的烂柱上。

烂柱早被虫蛀空。

他这一撞,柱子没断,他自己先疼得喘不上气。

陈野看见,骂道:“你撞柱子干什么!”

姜无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推它。”

陈野明白了,立刻从碑后冲出一步,和田豆儿他爹一起推那根烂柱。王木匠也过来,老胳膊没多少力,手却按得死。

咔。

烂柱终于倒下,斜斜砸在破墙缝前。

刚钻出半截的纸人被压住,胸口红字贴着烂木,发出滋滋声。墙外山风一吹,纸人的下半截还想往外爬,陈野没有乱砍,刀尖顺着纸胸口木屑孔一挑,再反腕钉下去,把那截旧名死死卡在烂木里。

吞香兽怒吼。

它抬爪扫向陈野。

姜无名第三步落下。

这一次,他从破墙前挪回庙门,断木被他一脚挑起,横在吞香兽爪下。

兽爪拍碎断木,却慢了一线。

陈野拖着王木匠往后退,爪风擦过他背,衣服裂开,人没倒。

姜无名自己倒了。

他摔在门槛内侧,手掌按进泥里,吐出一口血。

神龛里传来轻轻的吞咽声。

那声音贴着龛壁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咽下他的记忆。

这一次,被吞走的是破庙东耳房的屋漏声。那场陪他睡了好几年的雨声,忽然像被人从脑子里抹掉。他知道那里漏雨,却记不起雨滴落在破碗里的声音。

姜无名手指抓进泥里。

不能再乱走。

每一步都要算。

吞香兽也看出了他的虚弱。

它不再急着冲门,反而往后退,退回祭台边。纸人分成两队,一队扑向旧碑,一队扑向庙门。它自己夹在中间,等姜无名救哪边,另一边便能破。

范成跪在香灰里,眼神亮了亮。

“它比你会算。”

姜无名抬眼看他。

“你先闭嘴。”

范成笑,笑得嘴角发抖。

“无命者,你还能走几步?”

姜无名没答。

他看向旧碑。

陈野守在那里,腿上有伤,刀还在。

看向庙门。

几个年轻村人站在门槛旁,脸色惨白,手里只有木棍和石头。

看向祭台。

香炉倒着,裂缝被灰堵住,那里没有香火。

他忽然明白这段巡山路要他做什么。

不追着邪祟跑。

把每一条能走的边,都封死。

姜无名用袖口擦掉嘴边的血,低声道:“陈野,碑别让。”

陈野咬牙:“废话。”

“门口的人,退半步。”

那几个年轻村人愣住。

姜无名又道:“只退半步。别跑。”

他们脸白得厉害,却还是照做。门口空出一条缝。

吞香兽的眼珠立刻转过去。

它以为看见路。

纸人也往门口扑。

姜无名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踩下第四步。

这一步没有横挪。

他顺着地上那条山路影子,从庙门绕到祭台边,手指勾住一根仍缠在神像泥壳上的红线。

红线割进他指腹。

他没有拉。

他把红线往香灰里一按。

旧碑那边,陈野看见他的动作,立刻学着用刀背压住另一根红线。石婆婆也把拐杖压上去。田豆儿他爹干脆用膝盖跪住红线,疼得脸都扭了,却没松。

红线被三处压住。

吞香兽往门口一冲,身上的红线反而绷紧,将它往祭台方向一拽。

它爪子扣住青砖,拖出三道深痕。

红线勒得泥壳咯咯作响。可壳下那层灰皮忽然往里缩了一下,像一团湿影从金漆里滑过。姜无名看见了,却没来得及细想。

村人第一次看见它被拽动。

没有神雷,也没有法宝。

只有一根根它自己用来缠人的红线,被旧碑、香灰、人的膝盖和拐杖,硬生生拖回去半步。

陈野吼道:“压住!”

这一次不用他骂,几个人扑上去。有人用木棍压线,有人用石头砸线,有人只是用脚踩住,脚腕立刻被割开,却咬着牙没退。

避夜歌乱了。

可没断。

吞香兽又被拖回半步。

祭台上没有香。

神像外壳碎了。

旧碑后的孩子名还在亮。

它终于急了。

它张开嘴,喷出一团黑气。黑气落地,化成几只小纸人,朝孩子们爬去。

姜无名第五步刚抬起,脚下便一软。

神龛里那点山君残光猛地摇了摇。

他忽然想不起胸口那块木牌上的“姜”字怎么写。

上面是羊吗?

下面是女吗?

还是别的?

他僵在原地。

就这半息,小纸人已经爬到刘小满脚边。

刘小满吓得不敢叫,只睁大眼睛看着他。

姜无名看见她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

想不起“姜”怎么写也没关系。

她刚才叫过他姜哥哥。

有人记得。

可那一笔仍旧空着。

他摸到胸口木牌的刻痕,却分不清哪一道该先落下。

他咬破舌尖,强行踩下第五步。

人没有挪到孩子身边。

这一步太短,只把他送到旧碑和孩子之间。他扑倒在地,用身体挡住小纸人的路。小纸人爬上他的手臂,黄纸边缘割开皮肉,胸口红字一亮,想钻进他伤口。

姜无名抓起一把香灰,直接按在自己手臂上。

灰和血糊住小纸人的红字。

刘小满她娘终于反应过来,抱起孩子往碑后退。周阿梨的娘把另外两个孩子一并拖走。

陈野从旁边冲来,一脚踩碎小纸人。

“你还真拿自己当地垫?”

姜无名趴在地上喘。

“好用。”

陈野气得想踹他,又怕真踹坏,只能转身砍纸人。

吞香兽被红线拖回祭台。

它的后腿已经碰到倒掉的香炉,香灰粘在鳞片上,冒出一阵青烟。它身上那层“山神”金漆片片剥落,露出的灰皮越多,兽眼里的恐惧越明显。红线全勒在泥壳和金漆上,灰皮却一寸寸往壳里缩,像要把真正的身子藏进黑水深处。

姜无名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他不追。

他只是站在旧碑、庙门、祭台三点连出的那条路上,一步一步,把吞香兽所有能走的方向都堵回去。

它扑碑,陈野和木牌挡。

它冲门,姜无名踩残步拦。

它驱纸人,村人用歌声和香灰压。

一整夜像被拉长。

其实不过几十息。

等吞香兽退到祭台中央时,庙里的香已经断干净。倒掉的香炉里只剩冷灰,神像脚下裂缝被灰堵死,旧碑背后的孩子名亮得不刺眼,却稳。

吞香兽四爪扣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

范成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开始往后挪。

一点一点。

他想避开祭台。

可他忘了自己脚边还有那张锁名符。

符纸上的血灰被黑水舔开一角,“司命”二字重新亮了一下。吞香兽兽眼猛地转向他。

范成僵住。

“山神……”

他刚吐出两个字,吞香兽身上的泥壳忽然整片裂开。

它不再要神像外壳。

也不再要那层被红线锁住的假名。

灰皮兽身像一张湿漉漉的旧皮,从泥胎里猛地一缩,化作一团黑腥的影子。红线锁住了泥壳,却没锁住早已缩进黑水里的那团影子。

陈野大喊:“无名!”

姜无名抬脚要追。

胸口木牌硌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按住,指腹摸到那个刻痕,却仍认不出哪一笔是“姜”。

脚下却空了一下。

残步没了。

就这一慢,黑影越过香灰,越过断木,直扑范成。

范成终于露出真正的怕,张嘴想喊,黑影已经钻进他口鼻。

他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

下一刻,他整个人猛地弓起背,双手撑地,指甲在青砖上抠出十道白痕。

他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吞香兽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