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路出村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21章 · 23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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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巡山道比姜无名记得的更窄。

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对。神龛吞掉了太多细碎东西,破庙门槛的颜色、东耳房雨声、柴林里哪棵树有鸟窝,都像被人从脑子里挖走一块。可脚下这条路,他还能走。

路在后山崖边。

一边是长满枯草的斜坡,一边是黑石沟。夜里雾从沟底往上冒,贴着他的膝盖爬。姜无名左肩吊着,右腕缠着从衣摆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一会儿就湿透,血沿着指尖往下滴。

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擦一次。

布条擦过伤口时,他手指会抖一下;擦完,又回头把几滴连成线的血抹散。

走到第一处岔口,他蹲下。

岔口往左进松林,林里有野猪道,脚印会乱。往右下废河沟,沟底有淤泥,能把鞋底印得清清楚楚。直走则是旧巡山道残路,石头多,印少,但过了两里就是青灯城隍庙的土亭。

正路不能走。

偏偏正路最安全。

姜无名把脚从草鞋里抽出来,冷得吸了一口气。脚底磨破了,血和泥黏在一起。他用刀片削下一截枯枝,把草鞋套在枝头,往左边松林里一下一下压。

脚印很浅。

不像人走的。

他停下,把身上沾血的布条撕开一点,缠在枯枝上,再压。

这回像了。

一串歪歪斜斜的血脚印进了松林,间或踩断两根枯草,像个受伤的人慌不择路往山里钻。

做完这一串,他坐在石头上喘了半天。

黑瓦贴在胸口,冷意一阵阵往骨头里钻。他掏出“姜”字木牌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才把草鞋重新穿上。

第二组脚印,他留给废河沟。

这里不能太假。

姜无名捡了两块石头,绑在草鞋底,踩进沟边淤泥,再往外倒退着走。倒退的脚印很容易看出来,他便每退三步,用手掌在泥边撑一下,像人跌倒后爬起。手掌印里故意留了一点血。

废河沟尽头有一段塌岸。

追兵若从那里下去,至少要绕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他做完第二组脚印,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下有火。

姜无名伏在一块黑石后,看向青石村。

村口来了两盏青灯。

灯不高,悬在两根短杖上,光色发冷。两个城隍差役站在村口,没有急着进村。先有一个差役在土地小祠前点了三下杖,又把一张黄符贴在祠门上。黄符亮了一下,青石村的几条小路都浮出淡淡线痕。

姜无名屏住呼吸。

若线痕变红,就是封村。

等了很久。

线痕没有红。

只是灰。

几条灰线绕着村口游了一圈,没往门缝里钻,也没把山路锁住。

他松了一口气,身子一歪,差点从黑石后滑出去。

青石村暂时没被封。

差役进了村。

村口没有哭声,也没有喊杀。火把往破庙方向移动,停了很久,又往村长家去。姜无名看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陈大山家的院门关着,屠户地窖那边没有动静。

陈野还在地窖里。

火把在破庙前停下时,有人把旧碑旁的祭品册抬出来。册子没有被烧,旧碑也没有被挪。王木匠抱着一捆麻绳站在碑边,石婆婆拄着杖,刘小满被她娘按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青灯照过去,孩子腰间的粮牌绳亮了一下,没有变红。

姜无名闭了闭眼。

今晚他们还有说话的余地。

他转身继续走旧巡山道。

没走多远,前方雾里出现一块倒掉的路碑。碑面被苔藓盖住,只剩“巡”字半边。姜无名蹲下看了看,指尖摸过残字,胸口神龛轻轻一动。

他没有借力。

不敢。

破庙里那几步已经把他的记忆咬得残缺,再借一次,谁知道会少什么。

他绕过路碑,改从石梁过去。

石梁下是黑水沟,水不深,冷得发青。中段有三块凸石,小时候陈野带他摸鸟蛋时走过一次。那时陈野骂他腿短,后来自己掉进沟里,回村被陈大山抽了一顿。

姜无名站在梁上,忽然停住。

这段他还记得。

还记得陈野掉水时骂了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过了石梁,他把鞋底在干石上蹭干净,又用枯枝扫掉身后几处浮土。然后他没有顺着残道继续走,而是钻进一片低矮灌木,往青灯土亭方向侧绕。

他伏到一处能看见村口和土亭的灌木后,手指扣住湿泥,等那两盏青灯出来。

半个时辰后,第一盏青灯从村口出来。

差役带着范成。

范成被一根灰绳牵着,走得踉跄。身后还有村长和陈大山。村长抱着命籍副册,陈大山手里空着,没有刀。

姜无名伏在灌木里,手指抓紧泥土。

灰绳只牵着范成,村长和陈大山停在村口,没有再往前一步。陈大山两手空着,右手指节还在抖,像刚从地窖门闩上松开。

一名差役在岔口停下,看见了松林里的血脚印。

他蹲下,用青灯照。

灯光压在脚印上,血印浮了一下,又暗下去。差役没有马上追,反而抬头看废河沟。

第二名差役走到沟边,看了看那些手掌印。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一个进松林。

一个下废河沟。

姜无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扣在泥里的手指松开一点。

他没有马上走。

松林那边有野猪道,差役进去以后,青灯被枝叶切成一片一片,短时间照不出完整脚印。废河沟那边更慢,淤泥会吃灯,塌岸还要绕。两条假路都不够真,但够拖一段。

他用指甲在湿泥里划了四个点:土地祠,破庙,村长家,岔口。差役从第一点走到第二点,用了半炷香;从破庙抬出祭品册,又多耗一盏茶。若他们按规矩查,半个时辰后才会发现他不在村里;若范成乱咬,村长手里还有祭品册和旧碑。

这是他能给青石村留下的最窄一条缝。

他刚要退,远处青灯土亭忽然响了一声铃。

叮。

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空碗。

姜无名后背一僵。

村口那两盏青灯已经分开,这一声却从更远的土亭后传来,沿着旧巡山道,一声一声往山里走。

叮。

雾里亮起第三盏青灯。

灯下没有人影,只有一只青铜小铃悬在半空。铃舌不动,铃声却自己响。每响一次,地上那些被姜无名扫过的真脚印便浮出一层淡光。

松林里的血脚印没亮,废河沟里的手掌印也没亮。只有他真正踩过的石面、草根、断苔,一点一点浮起淡光,连成一条线。

姜无名低头看自己的脚。

青灯铃声追着那条线,慢慢转向他藏身的灌木。

他想退。

腿却沉得像灌了泥。

夜雾里,青灯城隍庙的巡夜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铃,只追他的真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