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青灯夜审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22章 · 25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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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照到姜无名脸上时,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泥。

他松开手,泥从指缝掉到草叶上,被青光一照,连半点遮痕的用处都没了。

巡夜铃停在灌木外,青铜铃身只有拳头大,铃面刻着一圈细字。姜无名看不清,只觉得那圈字像一串小钩,钩住了他走过的每一步。

雾里走出两个阴差。

不高,也不凶。

一个穿旧青袍,袖口磨得发白;一个背着木匣,木匣里插满封条和短签。两人脚不沾泥,鞋底离地半寸,手里各提一盏青灯。

旧青袍阴差看了他一眼。

“姜无名?”

姜无名没有答。

阴差低头看手里短签。

“无籍,疑乱祭,司命烟牵,旧山道留步。不是你?”

姜无名把湿泥丢下。

“是。”

背木匣的阴差抽出一根灰绳。

“走吧。”

陈野若在,这时候已经砍过去了。

姜无名没有动手。

他看了一眼山下。

青石村方向火还在,但没有红光,也没有封村的鼓。两个差役押着范成往青灯土亭去,村长和陈大山被留在村口,没有跟出来。

他收回目光,把手伸出去。

旧青袍阴差有些意外。

“不跑?”

姜无名道:“跑过了。”

阴差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灰绳落到他手腕上,没有勒紧,却凉得像冬水。绳头一贴皮肉,姜无名胸口的黑瓦便轻轻一震。那震动不大,阴差却抬眼看了他胸口一眼。

“东西收好。”

姜无名手指微动。

阴差道:“城隍爷只审案,不夺物。夺物是别家的事。”

姜无名指尖按住衣襟里的黑瓦,没有接话。

去青灯城隍庙的路不长。

灰绳每晃一下,腕上的凉意就往骨缝里钻一分。

阴差没有拖他,也没打他。走到青灯土亭时,还让他靠着亭柱喘了一口气。亭里供着一盏小油灯,灯下压着三本册子:出生册、亡故册、冬粮册。册子边角磨得起毛,封线被指腹蹭出油黑。

背木匣的阴差把一张短签插进亭外泥地。

短签上写:无籍者过境,夜审。

姜无名看了一眼。

“青石村呢?”

旧青袍阴差提灯往前走。

“你到了庙里问。”

“现在问不行?”

阴差停步,回头看他。

“现在我只管押你。罚村、封册、削粮,是案桌上的事。”

他说完便把灰绳往掌心绕了一圈,脚尖停在土亭短签外,没有再往村口看。

姜无名没再问。

青灯城隍庙在镇东。

夜里开门,门槛上却没有半点热闹。庙前石狮缺了一只耳朵,香炉里插着稀稀拉拉几炷香,香灰没青石村破庙厚,却很整齐。廊下挂着一排木牌,写着“补籍”“报丧”“冬粮核册”“避灾符申领”“失儿寻册”。

每块牌下面都有磨痕。

磨痕一道压一道,最深的几处已经露出旧木白茬。

姜无名被带进偏殿。

偏殿不像审堂。

更像一间堆满纸的账房。四面墙全是木架,架上塞着卷宗。案桌后坐着一个穿青黑官袍的中年人,脸色很白,眼下有两道深痕,手边摞着半人高的案牍。

他正在盖印。

啪。

一张避灾符批下去。

啪。

一份冬粮册驳回。

啪。

一个亡故名注销。

每盖一下印,案边小灯便暗一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才看向姜无名。

“带到了?”

旧青袍阴差拱手。

“旧巡山道拘得。未抗押。”

城隍点点头。

“范成?”

“另押在外殿,神智不稳,口供等净秽后再录。”

城隍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是净秽。”

他把手边一卷案牍推开,示意姜无名站近。

姜无名往前走了两步。

灰绳还在腕上,他没有跪。

阴差看了他一眼,没按。

城隍翻开一册空白簿。

“姓名。”

“姜无名。”

朱笔落下。

纸上浮出“姜无名”三个字,停了一息,散了。

城隍看着那块空白,没有惊讶,只是把笔搁下,又换了一册。

“籍贯。”

“青石村捡来的。”

“户主。”

“没有。”

“命格。”

姜无名没答。

城隍抬眼。

“无命?”

姜无名看着他。

“你们册上怎么写?”

城隍把第二册合上。

“册上写不住。”

他说完,抽出第三册。第三册封皮发灰,上面压着城隍小印。

“青石村冬祭乱案,司命烟先到,香火司未回,地方先审。姜无名,你可认改祭品册、断香火、私立旧名?”

姜无名嗓子发干。

“先问一件事。”

旧青袍阴差皱眉。

城隍却道:“问。”

姜无名道:“青石村会怎么罚?”

城隍的手停住。

案桌后的小灯晃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而是从旁边抽出青石村副册抄件。纸页上有田亩、户口、冬粮、供灯记录,还有昨夜新添的“山神香火失序”四个红字。

“按旧例,香火失序,先停庙供,查祭账。若坐实私立旧名,冬粮扣一成,避灾符缓发。若坐实无籍者乱祭,涉事者押审,村中从乱者记过,三年不得申领添粮。”

偏殿里很静。

姜无名手腕上的灰绳凉得更深。

“若坐实范成借假神索祭呢?”

城隍把抄件翻到另一页。

“庙祝除名,祭账重核,村中冬粮不扣。旧山君残碑暂封,等香火司和司命部复核。”

“复核多久?”

城隍看了他一眼。

“快则三月,慢则三年。”

姜无名低声道:“冬天等不了三年。”

城隍没有反驳。

他把抄件压平,指腹按在纸角。

“所以本县城隍庙每年要做冬粮册、病药册、出生册、亡故册。谁家添丁,谁家少口,谁家老人熬不过冬,谁家孩子能领半斗救粮,都靠这些册子往下发。没有册,粥棚先乱;没有印,药房不开;没有避灾符,山雪一塌,死的不是一个无籍者。”

他说到“冬粮册”时,指腹压住纸角;说到“避灾符”时,案边那盏小灯又矮了一寸。

姜无名看着那些卷宗。

木架一层压一层,卷宗从案角堆到墙根,像另一种山。

城隍又道:“青石村有冤,我查。范成有罪,我审。旧山君残名有疑,我封存上报。可你改册、断香、私立旧名,也在案上。”

姜无名道:“无命者有没有申诉之处?”

城隍沉默了。

案桌上的灯芯爆了一下。

背木匣的阴差低头看地。

旧青袍阴差把灰绳绕在手上,没有出声。

城隍翻了翻手边的律册。

纸页哗哗响。

从出生到死亡,从补籍到迁户,从灾年缓粮到孤儿寄养,每一条都有格子,有印位,有签押。城隍翻得很快,翻到最后,手指停在一页空白边。

那一页没有条文。

只有“无录异项”四个小字。

他合上律册。

“没有申诉处。”

姜无名喉咙动了动。

城隍看着他,眼底的疲惫比刚才更重。

“按律,你不算人犯。”

他拿起朱笔,在空白簿上点了一下,朱砂没有留下。

“只算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