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旧案
旧籍库在地底。
沈砚舟先下去。
他把墨线另一头缠在婴名祠供桌腿上，低声道：“线不断，就顺线出来。线断了，先找弃册井，别乱跑。”
姜无名看着那根细线。
“它能挡命籍锁？”
“不能。”
“那能挡阴差？”
“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
沈砚舟把墨线在腕上又绕了一圈。
“让我知道自己死在哪个方向。”
他说完，钻进黑缝。
姜无名跟着下去。
石阶很窄，湿滑，墙上长着一层白霉。越往下，纸灰味越重。走到第十七阶时，头顶婴名祠的那点光彻底没了，只有沈砚舟手里一枚小火豆亮着。
旧籍库不像库。
更像一口倒扣在地下的井。
四面全是书架，书架从地面一直延到黑暗里。每一层都塞满旧册，封皮有灰、有黑、有红，有些还用细绳捆着。中间空地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一盏冷灯，灯芯不烧油，烧的是细碎纸灰。
纸灰在灯芯里一明一灭，每灭一次，案面上便有几粒灰屑自己排成短短的横竖，像没写完的字；灯再一亮，那些横竖又散开。长案边缘刻满刀痕，不知多少人在这里割过页，刀痕里积着黑泥。
姜无名刚落地，脚下便浮出一圈淡淡纹路。
沈砚舟一掌压住他的肩。
“别动。”
纹路绕着姜无名脚边转了一圈，像在找命格。找不到，便慢慢散了。
沈砚舟没有马上松手。他盯着纹路最后一点灰光钻回地砖，才把手移开，掌心全是冷汗。
“第一层过去了。”
姜无名看他。
“你呢？”
沈砚舟抬起左腕，腕上旧疤微微亮了一下。
“废籍也是籍。它认得我，但嫌我脏，懒得报。”
两人沿书架往里走。
沈砚舟熟门熟路，却不快。每过一排书架，他都会看架脚上的小字：青灯辖东，青灯辖北，失儿，亡故，香火清账，迁户补录。
姜无名看见“失儿”二字，停了一下。
这次他没伸手。
沈砚舟瞥他一眼。
“有长进。”
“闭嘴。”
沈砚舟轻轻笑了一声，停在“香火清账”架前。
架上旧册比别处薄，却捆得更紧。每一本封皮上都盖着红印。
香火已清。
四个字一个印，朱红得刺眼。
沈砚舟抽出一本，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两下。
“槐水沟，十年前。”
姜无名靠近。
册页翻开，第一行写着：山洪冲村，失儿七名，香火补灾，清账。
后面是七个名字。
有姓有名，有命格，有户页。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转添香童子，香火抵灾，已清。
姜无名的手指停在“添香童子”上。
和青石村祭品册上一样。
青石村祭品册上的字被黑水和香灰糊过，这一页却平平整整。没有红线孔，没有陶罐泥，朱印压住纸角，连“添香童子”四个字都没有歪。
沈砚舟翻到背面。
背面有三枚印。
一枚城隍庙收案。
一枚香火司清账。
一枚司命部销籍。
沈砚舟的呼吸变轻了。
“就是这页。”
他伸手要撕。
姜无名一把按住。
“会触禁？”
沈砚舟看他。
“撕慢一点不会。”
“你以前撕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算的。”
姜无名没松手。
沈砚舟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不撕，等青灯下来？”
姜无名看向书架。
“只拿这一页？”
沈砚舟按在册页上的指节绷紧。
“你别又犯病。”
姜无名没有理他。他顺着“香火清账”架往旁边看。槐水沟旁边是石羊村，再旁边是鹿尾坡、柳家坳、北坟庄。封皮年份不同，红印却一样。
香火已清。
香火已清。
香火已清。
他抽出石羊村那本。
沈砚舟压低声音：“别乱动！”
姜无名翻开。
三年前，石羊村，病灾，失儿三名，转添香童子，香火抵灾，已清。
经手人不是范成，是一个叫卢全的庙祝。名字下方的押印粗糙，像临时按上去的，可“添香童子”四个字的末笔细钩，和槐水沟那页一模一样。
再抽一本。
鹿尾坡，雪塌，失儿五名。
这一本后面多了半行小注：童籍已送，勿复寻。
再一本。
柳家坳，山火，失儿二名。
再往后，北坟庄那册露出半截封皮，红印压住封线，封线下面有被刮掉的旧黑字，只剩一个“君”字的竖笔。
每一页都有红印。
朱砂压在“失儿”后面，纸面被浸得发硬，翻过去时刮着指腹。
姜无名翻到第三本时，书架脚下的黑线往外伸了一寸。沈砚舟伸手按住架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够了，再翻它就记你的手温。”
姜无名的手停在北坟庄封皮上，没再抽。
沈砚舟搭在书脊上的手慢慢收紧。
“不止槐水沟。”
姜无名把册子合上。
“也不止青石村。”
他没有把册子抽走。
旧籍库太静。
每抽一本，书架深处就有很轻的响动。像有东西在数他们拿过多少页。
姜无名从怀里摸出“姜”字木牌。
木牌背面还有空。
沈砚舟看见他的动作，先是一怔，随后压低声音：“你要记页码？”
“嗯。”
“你不偷整册？”
“偷不出去。”
“你还知道？”
姜无名用短炭在木牌背面写。
槐水沟，香火清账架，丁三。
石羊村，丁四。
鹿尾坡，丁五。
柳家坳，丁七。
他的字很小，也不整齐。右手伤得厉害，写到第三行时，炭条断了一截。他用指甲夹着剩下那点，继续写。
他本想把那七个名字也抄上去。木牌背面只剩指节宽的一条空处，炭尖悬了两息，最后只在槐水沟后面点了七个歪斜的小黑点。点到第五个，手背上的血又渗出来，把第六个点洇成一团。
沈砚舟在旁边看着，忽然没催。
“为什么不写纸上？”
“纸会被收。”
“木牌也会。”
姜无名把木牌塞回胸口。
“那就先从我怀里收。”
沈砚舟看了看他胸口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抽出槐水沟那册，用铜片一点点割下目标页。
割得很慢。
旧籍库一时没有响。
姜无名在旁边帮他压住册角。两人一个割，一个按，都没有再说话。
页角快割开时，书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不是翻页。
是线绷紧。
沈砚舟停住。
姜无名抬头。
旧籍库最深处，有一排架子被黑布罩着。黑布下没有封皮字，却有一道道黑线从架脚绕出来，缝进地面。
其中一页，像被风吹动，露出一个很小的角。
那页纸不是旧籍的灰黄。
是暗金色。
页角上有六个细字。
封神榜背页抄录。
黑线一紧，那页纸又缩回黑布下。
姜无名的胸口，黑瓦冷得像冰。
沈砚舟先下去。
他把墨线另一头缠在婴名祠供桌腿上，低声道：“线不断，就顺线出来。线断了，先找弃册井，别乱跑。”
姜无名看着那根细线。
“它能挡命籍锁？”
“不能。”
“那能挡阴差？”
“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
沈砚舟把墨线在腕上又绕了一圈。
“让我知道自己死在哪个方向。”
他说完，钻进黑缝。
姜无名跟着下去。
石阶很窄，湿滑，墙上长着一层白霉。越往下，纸灰味越重。走到第十七阶时，头顶婴名祠的那点光彻底没了，只有沈砚舟手里一枚小火豆亮着。
旧籍库不像库。
更像一口倒扣在地下的井。
四面全是书架，书架从地面一直延到黑暗里。每一层都塞满旧册，封皮有灰、有黑、有红，有些还用细绳捆着。中间空地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一盏冷灯，灯芯不烧油，烧的是细碎纸灰。
纸灰在灯芯里一明一灭，每灭一次，案面上便有几粒灰屑自己排成短短的横竖，像没写完的字；灯再一亮，那些横竖又散开。长案边缘刻满刀痕，不知多少人在这里割过页，刀痕里积着黑泥。
姜无名刚落地，脚下便浮出一圈淡淡纹路。
沈砚舟一掌压住他的肩。
“别动。”
纹路绕着姜无名脚边转了一圈，像在找命格。找不到，便慢慢散了。
沈砚舟没有马上松手。他盯着纹路最后一点灰光钻回地砖，才把手移开，掌心全是冷汗。
“第一层过去了。”
姜无名看他。
“你呢？”
沈砚舟抬起左腕，腕上旧疤微微亮了一下。
“废籍也是籍。它认得我，但嫌我脏，懒得报。”
两人沿书架往里走。
沈砚舟熟门熟路，却不快。每过一排书架，他都会看架脚上的小字：青灯辖东，青灯辖北，失儿，亡故，香火清账，迁户补录。
姜无名看见“失儿”二字，停了一下。
这次他没伸手。
沈砚舟瞥他一眼。
“有长进。”
“闭嘴。”
沈砚舟轻轻笑了一声，停在“香火清账”架前。
架上旧册比别处薄，却捆得更紧。每一本封皮上都盖着红印。
香火已清。
四个字一个印，朱红得刺眼。
沈砚舟抽出一本，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两下。
“槐水沟，十年前。”
姜无名靠近。
册页翻开，第一行写着：山洪冲村，失儿七名，香火补灾，清账。
后面是七个名字。
有姓有名，有命格，有户页。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转添香童子，香火抵灾，已清。
姜无名的手指停在“添香童子”上。
和青石村祭品册上一样。
青石村祭品册上的字被黑水和香灰糊过，这一页却平平整整。没有红线孔，没有陶罐泥，朱印压住纸角，连“添香童子”四个字都没有歪。
沈砚舟翻到背面。
背面有三枚印。
一枚城隍庙收案。
一枚香火司清账。
一枚司命部销籍。
沈砚舟的呼吸变轻了。
“就是这页。”
他伸手要撕。
姜无名一把按住。
“会触禁？”
沈砚舟看他。
“撕慢一点不会。”
“你以前撕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算的。”
姜无名没松手。
沈砚舟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不撕，等青灯下来？”
姜无名看向书架。
“只拿这一页？”
沈砚舟按在册页上的指节绷紧。
“你别又犯病。”
姜无名没有理他。他顺着“香火清账”架往旁边看。槐水沟旁边是石羊村，再旁边是鹿尾坡、柳家坳、北坟庄。封皮年份不同，红印却一样。
香火已清。
香火已清。
香火已清。
他抽出石羊村那本。
沈砚舟压低声音：“别乱动！”
姜无名翻开。
三年前，石羊村，病灾，失儿三名，转添香童子，香火抵灾，已清。
经手人不是范成，是一个叫卢全的庙祝。名字下方的押印粗糙，像临时按上去的，可“添香童子”四个字的末笔细钩，和槐水沟那页一模一样。
再抽一本。
鹿尾坡，雪塌，失儿五名。
这一本后面多了半行小注：童籍已送，勿复寻。
再一本。
柳家坳，山火，失儿二名。
再往后，北坟庄那册露出半截封皮，红印压住封线，封线下面有被刮掉的旧黑字，只剩一个“君”字的竖笔。
每一页都有红印。
朱砂压在“失儿”后面，纸面被浸得发硬，翻过去时刮着指腹。
姜无名翻到第三本时，书架脚下的黑线往外伸了一寸。沈砚舟伸手按住架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够了，再翻它就记你的手温。”
姜无名的手停在北坟庄封皮上，没再抽。
沈砚舟搭在书脊上的手慢慢收紧。
“不止槐水沟。”
姜无名把册子合上。
“也不止青石村。”
他没有把册子抽走。
旧籍库太静。
每抽一本，书架深处就有很轻的响动。像有东西在数他们拿过多少页。
姜无名从怀里摸出“姜”字木牌。
木牌背面还有空。
沈砚舟看见他的动作，先是一怔，随后压低声音：“你要记页码？”
“嗯。”
“你不偷整册？”
“偷不出去。”
“你还知道？”
姜无名用短炭在木牌背面写。
槐水沟，香火清账架，丁三。
石羊村，丁四。
鹿尾坡，丁五。
柳家坳，丁七。
他的字很小，也不整齐。右手伤得厉害，写到第三行时，炭条断了一截。他用指甲夹着剩下那点，继续写。
他本想把那七个名字也抄上去。木牌背面只剩指节宽的一条空处，炭尖悬了两息，最后只在槐水沟后面点了七个歪斜的小黑点。点到第五个，手背上的血又渗出来，把第六个点洇成一团。
沈砚舟在旁边看着，忽然没催。
“为什么不写纸上？”
“纸会被收。”
“木牌也会。”
姜无名把木牌塞回胸口。
“那就先从我怀里收。”
沈砚舟看了看他胸口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抽出槐水沟那册，用铜片一点点割下目标页。
割得很慢。
旧籍库一时没有响。
姜无名在旁边帮他压住册角。两人一个割，一个按，都没有再说话。
页角快割开时，书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不是翻页。
是线绷紧。
沈砚舟停住。
姜无名抬头。
旧籍库最深处，有一排架子被黑布罩着。黑布下没有封皮字，却有一道道黑线从架脚绕出来，缝进地面。
其中一页，像被风吹动，露出一个很小的角。
那页纸不是旧籍的灰黄。
是暗金色。
页角上有六个细字。
封神榜背页抄录。
黑线一紧，那页纸又缩回黑布下。
姜无名的胸口，黑瓦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