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日捕
白天的青灯城，比夜里更吵。
城门下的捕令刚贴稳，城头那几盏青灯便同时亮起。夜里的冷光已经散了，白日里硬挤出一层青白，照在城门砖上，把每一道砖缝都照得像命籍上的格子。
守门差役先敲锣。
当。
当。
锣声沿着城墙跑开，城门口挑担的、推车的、等粥的、躲阴凉的，全被震得抬头。
姜无名跪在荒沟边，离城门还有一箭多远。
他刚把最后一只小祟踢下沟，膝盖还陷在湿泥里，掌心被断车辕磨开的伤口沾着灰水。小祟在沟底乱爬，碰到旧符灰便缩回去，一时上不来。商队已经进了城门，只剩两辆空货车斜在门洞外，车轮印拖出长长的泥线。
沈砚舟从坡上下来，没扶他。
他先把那片旧籍角塞回姜无名怀里，又把自己裂开的空命纸收进袖中，纸边被他攥得发皱。
“还能走？”
姜无名掌心撑进泥里。
没撑起来。
沈砚舟蹲下，袖口扫起一层灰。
姜无名咳了一口灰，低声道：“能爬。”
沈砚舟骂了一句，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一丛枯蒿后面。枯蒿外就是城门大路，青灯照不到这里，只能照见城墙脚下被风吹起的黄纸灰。
城头锣声停了。
城隍显化。
昨夜案桌后那个疲惫城隍不见了。此刻他青黑官袍、冠带整齐，立在城门上方的灯影里。他手中托着城隍印，印下悬着一道青光。青光落在捕令上，捕令上的字一笔一笔亮起。
“青灯辖境，公告。”
城隍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门口所有杂声。
挑担的人放下担，等粥的人抱紧碗，守门差役把短签横在胸前。刚进城的商队也停在门洞内，那个抱药箱的小童从车板后探出头，被妇人一把按回去。
“无籍者姜无名，原青石村民。私改祭册，断地方香火，擅立旧名。昨夜拒押逃庙，私入旧籍库，扰乱青灯巡夜。其人无籍无命，难入正册。凡见其人，不得私藏，不得供饭，不得借路。报官者赏青灯符一枚、冬粮半石；藏匿者，同按乱祭从犯记档。”
城门口先是静。
然后声音翻作一锅沸水。
“就是他害昨夜青灯停的？”
“我侄子昨晚从西坡回来，差点被黑泥拖了脚！”
“无籍的东西，怎么还能进旧籍库？”
“半石冬粮……”
最后这句话很轻。
可姜无名听见了。
比骂声还清楚。
他靠在枯蒿后，指尖扣着泥。胸口黑瓦没动，神龛里山君残位只剩灰光，像一盏快灭的香。城隍每念一条罪，捕令上的朱笔便亮出一道红痕。亮到“乱祭从犯”四字时，城门口几个原本围在商队旁的人慢慢退开。
那个被救下的赶车汉子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城门上方的城隍，又看了看身边货车和药包，终究没出声。
沈砚舟蹲在枯蒿阴影里，把一把泥按到姜无名袖口上，遮住他掌心血味。
“别看。”
姜无名还是看着。
城隍的目光扫过城门内外，曾有一瞬从荒沟这边掠过。
那一瞬，姜无名几乎以为他会把商队的事说出来。
城隍没有。
他只是把城隍印往捕令上一压。
啪。
青光收束，捕令四角各生出一缕灯焰。灯焰不烧纸，只悬在纸边，像四只不眨眼的眼睛。
白日悬灯。
沈砚舟呼吸一沉。
“麻烦了。”
姜无名问：“那是什么？”
“白日捕。”沈砚舟道，“夜里青灯巡鬼，白日青灯照人。只要捕令悬灯，城门、粥棚、药铺、驿亭都会查无籍。你现在只要从灯下过，灯不一定抓得住你，但会照出你怀里的残瓦。”
黑瓦贴在姜无名胸口，冷得像一块冬夜石。
城门口的粥棚也动了起来。
昨夜青灯停摆后，城隍庙临时开了一棚热粥，给受惊的商队和赶夜路的人压魂。棚前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凭户页领粥，灾行客以路引补记”。原本还有几个衣衫破烂的孩子蹲在棚脚，等着剩粥。捕令一出，庙役拿短签把他们往外赶。
“走走走，无户页的靠远点。”
一个瘦小乞儿抱着破碗不肯走。
他约莫七八岁，头发结成一团，脸上有昨夜被烟熏出的黑印。破碗里只有半块冷硬馍，是从商队车辙边捡的。他没有喊饿，只把破碗往怀里藏。
庙役看见了，伸手就夺。
“还偷供棚的馍？”
瘦乞儿往后一缩，撞到粥棚边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一盏小青灯，灯火被他影子一挡，猛地亮起。
庙役的短签在掌心一顿。
“无籍？”
周围人散出一个圈。
瘦乞儿茫然抬头。他还不知道无籍两个字在今天有多重，只知道那盏灯照得他眼疼。他往棚里看，粥桶冒着热气，热气里有米香。下一刻，庙役的短签已经压到他肩上。
“押去庙后查。”
姜无名的手指扣进泥里。
沈砚舟一把扣住他的腕。
“别发疯。”
姜无名低声道：“他不是我。”
“今天所有无籍的都会像你。”沈砚舟咬牙，“你出去，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送到灯下。”
姜无名看着那个孩子。
瘦乞儿被短签压得跪下，破碗滚到脚边。碗里那半块馍沾了泥。旁边一个卖炭的汉子想弯腰捡，听见“无籍”两个字，又把手缩回去。
姜无名看着短签压在瘦乞儿肩头。那半块馍滚在泥里，热粥就在三步外冒气。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赶车汉子就在门洞里，药包还挂在车辕上。可捕令上的朱字一亮，那人把头低了下去。
姜无名把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片旧籍角，又摸到木牌。木牌边缘被他之前刻得粗糙，夹层还没开，只能摸到一条细缝。
他没有拔黑瓦。
也没有冲出去。
他转头看沈砚舟。
“你的空命纸还能遮一次吗？”
沈砚舟指间的纸灰漏了一点。
“你以为那是街边草纸？昨夜旧籍库吞了我半箱，刚才救你又废了一张。”
“还能吗？”
沈砚舟盯着他。
城门口，瘦乞儿被庙役拖起来。小青灯照着他的影子，影子在地上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擦掉。庙役已经喊来第二个人，两人一左一右，要把他押往庙后。
沈砚舟从袖里摸出一张破纸。
只剩两指宽。
纸边裂得厉害，中间有昨夜小祟咬出的黑痕。他把纸夹在指间，没有递出去。
“这不是给人补籍，只能借影。借得不好，灯会把你也照出来。”
姜无名道：“借谁的？”
沈砚舟把目光投向粥棚。
粥棚边，那队商贩正在补路引。昨夜被救下的药箱小童有户页，庙役给他写了临时客记，旁边妇人按着他的头，让他老实站在灯下。
沈砚舟低声道：“有籍孩子的影子最干净。借一息，让无籍的影子贴过去，青灯会以为是同一车的随行童。”
姜无名看他。
“会害他吗？”
“一息不会。”沈砚舟道，“超过三息，客记会乱，他得被查。”
姜无名点头。
他从枯蒿后摸出一块小石，朝粥棚旁货车轮下的木楔轻轻一弹。
石子打在木楔边。
木楔一歪，车轮压着泥往旁边滑了半寸。
商贩们乱了。妇人去扶车，药箱小童被扯得踉跄一步，正好跌向瘦乞儿那边。庙役回头骂人，手中短签偏开半寸。
沈砚舟几乎同时甩纸。
那两指宽的空命纸贴着地皮飞出去，没有飞向瘦乞儿，而是落在药箱小童与瘦乞儿影子相接的地方。
纸一落地，青灯火苗微微一晃。
瘦乞儿的影子少了一截。
药箱小童的影子多了一截。
只有一息。
姜无名已经从枯蒿后窜出。
他没有往灯下跑，只贴着城墙阴影，像昨夜在旧籍库踩沈砚舟脚印那样，踩着车轮投下的碎影，一步一步挪到粥棚侧后。他把那只滚到泥里的破碗捡起来，顺手把自己袖中半块冷馍丢进去。
庙役回头时，只看见瘦乞儿被药箱小童撞倒，两人滚作一团。
“干什么！”
妇人赶紧赔笑：“孩子吓着了，官爷莫怪，莫怪。”
药箱小童怔住，低头看见破碗里多了半块馍。
他昨夜见过姜无名。
虽然只在火把乱晃里见过一眼，但他认得那双沾泥的手。
姜无名用指节在碗沿轻轻一叩。
别说。
药箱小童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把破碗塞到瘦乞儿怀里，像是在抢东西一样用力，嘴里却小声道：“跟着我。”
瘦乞儿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拽进商队孩子堆里。
空命纸燃尽。
青灯火苗恢复原状。
庙役拿短签扫过来，只扫到药箱小童临时客记上的淡光。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粥棚外排队的人又吵起来，有人喊粥快凉了，有人问昨夜停巡会不会扣今日出城符。
庙役烦躁地挥手。
“随行童领半碗，别挤。”
瘦乞儿被推到粥棚边，手里多了一碗热粥。
他捧着碗，指头被烫得发红，也不敢松开。
姜无名已经退回枯蒿后。
这短短十几步，耗得他眼前发黑。肩伤又裂了，衣料粘在皮肉上。他靠着土坡滑坐下去，喉咙里泛起血腥味，硬生生咽回去。
沈砚舟把烧剩的纸灰收回掌心，灰从指缝漏出来。
“你真会花我的东西。”
姜无名喘了一会儿，道：“算我欠你。”
“你欠得起吗？”
“先记木牌上。”
沈砚舟嘴角动了动，没骂出来。
城门上，城隍的显化已经散了。
捕令还在。
那四缕白日青灯悬在纸角，照得姜无名的名字格外刺眼。城门下的人开始议论怎么报官，怎么拿赏，怎么避开无籍者。有几个刚才看见商队被救的人也在人群里，却都低着头。
姜无名看了那些低下去的头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泥地。
他只是把泥里的手擦在裤腿上，擦不干净，又不擦了。
“走。”沈砚舟道。
“去哪？”
“先离灯远点，再看旧籍角。”沈砚舟顿了顿，“白日捕一出，青灯城不能待。太玄宗的人若进城，第一眼就会看捕令旁边画的东西。”
姜无名抬头。
捕令旁边除了字，还画着一块黑色残瓦。
画得很简陋。
可瓦角那一道裂痕，和他怀里的黑瓦几乎一样。
人群外，一名穿玄白短袍的年轻修士正站在城门阴影里。
他腰间挂着太玄宗外门玉牌，靴底沾着新泥，像是刚从城外赶来。旁边两个同门还在买水，他却没动，只盯着捕令看了很久。
守门差役见他伸手，连忙道：“仙长，这捕令不能揭。”
年轻修士没有理会。
他抬手撕下捕令旁边那张临摹残瓦的小图。
四角青灯微微一跳，竟没有拦他。
年轻修士把图纸展开，看见黑瓦裂痕，指腹按在那道裂线上，停了两息。
“这瓦气，不该在城隍手里。”
他把图纸折进袖中，回头对同门道：“传讯师兄。人可以慢慢抓，残瓦不能落进城隍庙手里。”
城门下的捕令刚贴稳，城头那几盏青灯便同时亮起。夜里的冷光已经散了，白日里硬挤出一层青白，照在城门砖上，把每一道砖缝都照得像命籍上的格子。
守门差役先敲锣。
当。
当。
锣声沿着城墙跑开，城门口挑担的、推车的、等粥的、躲阴凉的，全被震得抬头。
姜无名跪在荒沟边，离城门还有一箭多远。
他刚把最后一只小祟踢下沟，膝盖还陷在湿泥里，掌心被断车辕磨开的伤口沾着灰水。小祟在沟底乱爬，碰到旧符灰便缩回去，一时上不来。商队已经进了城门，只剩两辆空货车斜在门洞外，车轮印拖出长长的泥线。
沈砚舟从坡上下来，没扶他。
他先把那片旧籍角塞回姜无名怀里，又把自己裂开的空命纸收进袖中，纸边被他攥得发皱。
“还能走？”
姜无名掌心撑进泥里。
没撑起来。
沈砚舟蹲下，袖口扫起一层灰。
姜无名咳了一口灰，低声道：“能爬。”
沈砚舟骂了一句，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一丛枯蒿后面。枯蒿外就是城门大路，青灯照不到这里，只能照见城墙脚下被风吹起的黄纸灰。
城头锣声停了。
城隍显化。
昨夜案桌后那个疲惫城隍不见了。此刻他青黑官袍、冠带整齐，立在城门上方的灯影里。他手中托着城隍印，印下悬着一道青光。青光落在捕令上，捕令上的字一笔一笔亮起。
“青灯辖境，公告。”
城隍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门口所有杂声。
挑担的人放下担，等粥的人抱紧碗，守门差役把短签横在胸前。刚进城的商队也停在门洞内，那个抱药箱的小童从车板后探出头，被妇人一把按回去。
“无籍者姜无名，原青石村民。私改祭册，断地方香火，擅立旧名。昨夜拒押逃庙，私入旧籍库，扰乱青灯巡夜。其人无籍无命，难入正册。凡见其人，不得私藏，不得供饭，不得借路。报官者赏青灯符一枚、冬粮半石；藏匿者，同按乱祭从犯记档。”
城门口先是静。
然后声音翻作一锅沸水。
“就是他害昨夜青灯停的？”
“我侄子昨晚从西坡回来，差点被黑泥拖了脚！”
“无籍的东西，怎么还能进旧籍库？”
“半石冬粮……”
最后这句话很轻。
可姜无名听见了。
比骂声还清楚。
他靠在枯蒿后，指尖扣着泥。胸口黑瓦没动，神龛里山君残位只剩灰光，像一盏快灭的香。城隍每念一条罪，捕令上的朱笔便亮出一道红痕。亮到“乱祭从犯”四字时，城门口几个原本围在商队旁的人慢慢退开。
那个被救下的赶车汉子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城门上方的城隍，又看了看身边货车和药包，终究没出声。
沈砚舟蹲在枯蒿阴影里，把一把泥按到姜无名袖口上，遮住他掌心血味。
“别看。”
姜无名还是看着。
城隍的目光扫过城门内外，曾有一瞬从荒沟这边掠过。
那一瞬，姜无名几乎以为他会把商队的事说出来。
城隍没有。
他只是把城隍印往捕令上一压。
啪。
青光收束，捕令四角各生出一缕灯焰。灯焰不烧纸，只悬在纸边，像四只不眨眼的眼睛。
白日悬灯。
沈砚舟呼吸一沉。
“麻烦了。”
姜无名问：“那是什么？”
“白日捕。”沈砚舟道，“夜里青灯巡鬼，白日青灯照人。只要捕令悬灯，城门、粥棚、药铺、驿亭都会查无籍。你现在只要从灯下过，灯不一定抓得住你，但会照出你怀里的残瓦。”
黑瓦贴在姜无名胸口，冷得像一块冬夜石。
城门口的粥棚也动了起来。
昨夜青灯停摆后，城隍庙临时开了一棚热粥，给受惊的商队和赶夜路的人压魂。棚前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凭户页领粥，灾行客以路引补记”。原本还有几个衣衫破烂的孩子蹲在棚脚，等着剩粥。捕令一出，庙役拿短签把他们往外赶。
“走走走，无户页的靠远点。”
一个瘦小乞儿抱着破碗不肯走。
他约莫七八岁，头发结成一团，脸上有昨夜被烟熏出的黑印。破碗里只有半块冷硬馍，是从商队车辙边捡的。他没有喊饿，只把破碗往怀里藏。
庙役看见了，伸手就夺。
“还偷供棚的馍？”
瘦乞儿往后一缩，撞到粥棚边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一盏小青灯，灯火被他影子一挡，猛地亮起。
庙役的短签在掌心一顿。
“无籍？”
周围人散出一个圈。
瘦乞儿茫然抬头。他还不知道无籍两个字在今天有多重，只知道那盏灯照得他眼疼。他往棚里看，粥桶冒着热气，热气里有米香。下一刻，庙役的短签已经压到他肩上。
“押去庙后查。”
姜无名的手指扣进泥里。
沈砚舟一把扣住他的腕。
“别发疯。”
姜无名低声道：“他不是我。”
“今天所有无籍的都会像你。”沈砚舟咬牙，“你出去，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送到灯下。”
姜无名看着那个孩子。
瘦乞儿被短签压得跪下，破碗滚到脚边。碗里那半块馍沾了泥。旁边一个卖炭的汉子想弯腰捡，听见“无籍”两个字，又把手缩回去。
姜无名看着短签压在瘦乞儿肩头。那半块馍滚在泥里，热粥就在三步外冒气。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赶车汉子就在门洞里，药包还挂在车辕上。可捕令上的朱字一亮，那人把头低了下去。
姜无名把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片旧籍角，又摸到木牌。木牌边缘被他之前刻得粗糙，夹层还没开，只能摸到一条细缝。
他没有拔黑瓦。
也没有冲出去。
他转头看沈砚舟。
“你的空命纸还能遮一次吗？”
沈砚舟指间的纸灰漏了一点。
“你以为那是街边草纸？昨夜旧籍库吞了我半箱，刚才救你又废了一张。”
“还能吗？”
沈砚舟盯着他。
城门口，瘦乞儿被庙役拖起来。小青灯照着他的影子，影子在地上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擦掉。庙役已经喊来第二个人，两人一左一右，要把他押往庙后。
沈砚舟从袖里摸出一张破纸。
只剩两指宽。
纸边裂得厉害，中间有昨夜小祟咬出的黑痕。他把纸夹在指间，没有递出去。
“这不是给人补籍，只能借影。借得不好，灯会把你也照出来。”
姜无名道：“借谁的？”
沈砚舟把目光投向粥棚。
粥棚边，那队商贩正在补路引。昨夜被救下的药箱小童有户页，庙役给他写了临时客记，旁边妇人按着他的头，让他老实站在灯下。
沈砚舟低声道：“有籍孩子的影子最干净。借一息，让无籍的影子贴过去，青灯会以为是同一车的随行童。”
姜无名看他。
“会害他吗？”
“一息不会。”沈砚舟道，“超过三息，客记会乱，他得被查。”
姜无名点头。
他从枯蒿后摸出一块小石，朝粥棚旁货车轮下的木楔轻轻一弹。
石子打在木楔边。
木楔一歪，车轮压着泥往旁边滑了半寸。
商贩们乱了。妇人去扶车，药箱小童被扯得踉跄一步，正好跌向瘦乞儿那边。庙役回头骂人，手中短签偏开半寸。
沈砚舟几乎同时甩纸。
那两指宽的空命纸贴着地皮飞出去，没有飞向瘦乞儿，而是落在药箱小童与瘦乞儿影子相接的地方。
纸一落地，青灯火苗微微一晃。
瘦乞儿的影子少了一截。
药箱小童的影子多了一截。
只有一息。
姜无名已经从枯蒿后窜出。
他没有往灯下跑，只贴着城墙阴影，像昨夜在旧籍库踩沈砚舟脚印那样，踩着车轮投下的碎影，一步一步挪到粥棚侧后。他把那只滚到泥里的破碗捡起来，顺手把自己袖中半块冷馍丢进去。
庙役回头时，只看见瘦乞儿被药箱小童撞倒，两人滚作一团。
“干什么！”
妇人赶紧赔笑：“孩子吓着了，官爷莫怪，莫怪。”
药箱小童怔住，低头看见破碗里多了半块馍。
他昨夜见过姜无名。
虽然只在火把乱晃里见过一眼，但他认得那双沾泥的手。
姜无名用指节在碗沿轻轻一叩。
别说。
药箱小童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把破碗塞到瘦乞儿怀里，像是在抢东西一样用力，嘴里却小声道：“跟着我。”
瘦乞儿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拽进商队孩子堆里。
空命纸燃尽。
青灯火苗恢复原状。
庙役拿短签扫过来，只扫到药箱小童临时客记上的淡光。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粥棚外排队的人又吵起来，有人喊粥快凉了，有人问昨夜停巡会不会扣今日出城符。
庙役烦躁地挥手。
“随行童领半碗，别挤。”
瘦乞儿被推到粥棚边，手里多了一碗热粥。
他捧着碗，指头被烫得发红，也不敢松开。
姜无名已经退回枯蒿后。
这短短十几步，耗得他眼前发黑。肩伤又裂了，衣料粘在皮肉上。他靠着土坡滑坐下去，喉咙里泛起血腥味，硬生生咽回去。
沈砚舟把烧剩的纸灰收回掌心，灰从指缝漏出来。
“你真会花我的东西。”
姜无名喘了一会儿，道：“算我欠你。”
“你欠得起吗？”
“先记木牌上。”
沈砚舟嘴角动了动，没骂出来。
城门上，城隍的显化已经散了。
捕令还在。
那四缕白日青灯悬在纸角，照得姜无名的名字格外刺眼。城门下的人开始议论怎么报官，怎么拿赏，怎么避开无籍者。有几个刚才看见商队被救的人也在人群里，却都低着头。
姜无名看了那些低下去的头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泥地。
他只是把泥里的手擦在裤腿上，擦不干净，又不擦了。
“走。”沈砚舟道。
“去哪？”
“先离灯远点，再看旧籍角。”沈砚舟顿了顿，“白日捕一出，青灯城不能待。太玄宗的人若进城，第一眼就会看捕令旁边画的东西。”
姜无名抬头。
捕令旁边除了字，还画着一块黑色残瓦。
画得很简陋。
可瓦角那一道裂痕，和他怀里的黑瓦几乎一样。
人群外，一名穿玄白短袍的年轻修士正站在城门阴影里。
他腰间挂着太玄宗外门玉牌，靴底沾着新泥，像是刚从城外赶来。旁边两个同门还在买水，他却没动，只盯着捕令看了很久。
守门差役见他伸手，连忙道：“仙长，这捕令不能揭。”
年轻修士没有理会。
他抬手撕下捕令旁边那张临摹残瓦的小图。
四角青灯微微一跳，竟没有拦他。
年轻修士把图纸展开，看见黑瓦裂痕，指腹按在那道裂线上，停了两息。
“这瓦气，不该在城隍手里。”
他把图纸折进袖中，回头对同门道：“传讯师兄。人可以慢慢抓，残瓦不能落进城隍庙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