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青灯停摆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32章 · 24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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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册井另一侧的灰堆先塌了一块。

沈砚舟从纸灰里爬出来,再把姜无名拖出来。井口藏在乱葬坡西侧一座塌坟后,外头天色已经发灰,青灯城方向却没有平日巡夜结束后的钟声。

沈砚舟跪在地上咳。

咳出来的全是灰。

姜无名也咳,咳到肩伤发麻。他手里还攥着那片青石村旧案角,怀里的木牌背面记着几处页码,碎灯签却留在旧籍库里,不知道还能拖司命残印多久。

“走。”

沈砚舟嗓子哑得厉害。

“趁巡灯没转回来。”

姜无名扶着塌坟站起来。

“灯呢?”

沈砚舟一怔。

乱葬坡上本该有青灯巡。

昨夜他们来时,坡顶每隔半刻便有灯扫过。现在没有。坟堆之间只有淡雾,纸钱贴在湿土上,一动不动。

远处青灯城的城墙上,也暗了一段。

不是天亮。

是灯停了。

沈砚舟抓着书箱背带的手一紧。

“问责到了。”

“什么?”

“城隍夜里放你,白天又没抓回去。上面压问责,青灯庙的巡夜令会被暂扣。”

姜无名看向城墙。

那一段暗得很突兀,像一排牙里缺了一颗。

“会怎样?”

沈砚舟背起残破书箱,箱里已经轻了很多。

“夜巡停一段。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一夜。城里有门神、有灶火,问题不大。城外乱葬坡、荒沟、疫棚、赶夜路的人,自己认命。”

坡下临时疫棚也暗着。棚口原本挂着一枚青灯签,此刻掉在泥里,签面朱砂发乌。守路木牌没人看,夜行路引压在商贩腰间,只剩一张皱纸。城里人闭门等灯,城外人连等灯的门槛都没有。

认命两个字落下,坡下忽然传来一声车辕撞石的闷响。

紧接着是人的惊叫。

姜无名转头。

乱葬坡南侧有一条商路,平日夜里有青灯照着走。此刻灯停了,一队赶夜路的商贩停在坡下,三辆货车挤在一起,车上挂着药包和布匹。路边雾气里有几团小祟贴地爬,像小孩子,却手脚倒着走。

它们个头不大,一只只贴着车轮,往车轴和人的脚踝下钻。商贩们拿火把乱打,火把却被雾气压得只有红豆大。一个赶车汉子被拽倒,半截腿已经陷进路边黑泥。

沈砚舟一把拉住姜无名。

“别管。”

姜无名看着坡下。

“有孩子。”

第三辆车后,一个小童抱着药箱,缩在车板下,脸白得和纸一样。小祟正从车轮缝里往他爬。

沈砚舟咬牙。

“你现在只剩半条命。巡山残步再用,你还想忘什么?”

姜无名没有答。

他把青石村旧案角塞给沈砚舟。

沈砚舟不接。

“你自己拿。”

“我回不来,你拿着去找城隍。”

“你少来。”

姜无名把纸角硬塞进他怀里。

“你不是侠客。”

沈砚舟怀里的旧籍角被他攥皱了一点。

姜无名已经往坡下走。

说走还是勉强。

他先扶着坟木,再踩着湿土。没有青灯,乱葬坡的阴气像湿布一样贴在腿上。他胸口黑瓦冷意一缩,神龛里山君残位也只剩一星灰光。

巡山残步未必能用。

可商队撑不到青灯恢复。

姜无名没有马上下坡。他先数小祟,六团,车轮边三团,黑泥里两团,还有一团贴着药箱小童脚下。再看路,商队后面堵着货车,前面是乱葬坡石坎,只有右侧荒沟有一层旧符灰。火把被雾压住,不能靠火。冲进去救人,会把小祟全压到商队身上。

只能引。

他踩下第一步。

脚底没有旧巡山道。

只有乱葬坡的湿土。

姜无名差点摔下去。

他咬牙,抬头看路。

坡下商路不是山路。

可赶夜路的人,也是在过岭。

他想起那句残响。

夜里巡山,护人过岭。

第二步落下时,远处破庙旧碑似乎在胸口轻轻一震。不是力量涌来,只是那句旧誓被借了一点。姜无名从坟堆旁挪到商路边,脚下留下半截灰色脚印。

他没有冲进小祟堆。

他捡起路边一根断车辕,拖着往另一侧荒沟走。

小祟闻到他脚下那半截灰印,齐齐抬头。它们越过命火更旺的车夫,灰白眼珠全转向姜无名,喉咙里挤出细细的笑声。

一只小祟先追他。

第二只、第三只。

车轮旁的小祟少了一半。

赶车汉子趁这空当把腿从黑泥里拔出,药箱小童被一个妇人拖上车板。商贩们反应过来,挥着火把往城门方向退。

沈砚舟站在坡上,手里的旧籍角被攥出皱痕。

“你不是要救人吗?往沟边引,别往坟里引!”

姜无名没力气回骂。

他拖着断车辕,沿荒沟边走。每一步都让胸口空一点。第二步后,他忘了废驿站破铃有没有响过;第三步后,他想不起沈砚舟那半截竹簪是左斜还是右斜。

第四步不能走。

再走,他怕忘了刚塞进沈砚舟怀里的旧籍角。

小祟已经扑到脚边。

姜无名把断车辕往荒沟里一丢。

车辕上沾着他手心的血。

小祟跟着扑下去,像一串贴地黑影落进沟底。沟里积着废水和旧符灰,小祟一沾灰,发出滋滋声,短时间爬不上来。

最后一只却没下沟。

它绕到姜无名背后,扑向他的脚踝。

姜无名转身太慢。

沈砚舟从坡上甩下一张空命纸。

纸已经破得只剩巴掌大,落在小祟头上,像盖住一团灰火。小祟顿了一息。

一息够姜无名抬脚,把它踢进沟里。

他自己也跪倒在沟边。

商队退远了。

药箱小童趴在车板上,怀里的药箱被抓出三道湿灰指印,箱扣断了一半,几包散寒药露出纸角。他回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音。旁边妇人一把捂住他的嘴,把那枚发乌的夜行签重新塞回他腰间。

有人回头想喊谢,被沈砚舟远远骂了一句:“快滚,别给他留名!”

那人吓得不敢喊,赶着货车往城门方向跑。

姜无名撑着地,喘得胸口发疼。

青灯城墙上,那段熄灭的灯火重新亮起一盏。

远处城隍庙方向,传来急促的印声。

啪。

啪。

像有人在补停掉的巡夜令。

姜无名抬头,看见城门楼下站着一个青黑官袍的人影。

青灯城隍。

隔着很远。

城隍看见了商队,看见了荒沟里的小祟,也看见了跪在沟边的姜无名。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盖好的捕令。

城隍身后,一个庙役双手托着青牒。牒面缺了一枚巡夜灯印,边角还压着上级问责的朱批。城隍的指节按在捕令上,青黑官袖被晨风吹得贴住腕骨。他的手停了半息,捕令仍压在掌下。

风从城门穿过,捕令一角翻起。

城隍没有收回。

他把那张写着“缉捕无命者姜无名”的纸,贴上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