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符网
太玄领队的手抬到一半，没有落下。
他站在低坡下，手中玉令悬着，青白光照到坟地边缘，光线一入苔痕和旧碑之间就散开。像一把米撒进乱草，颗粒还在，却分不清落点。
“师兄？”贴着薄玉片的弟子低声问。
领队的视线压过去。
那弟子的舌尖抵住牙，只把薄玉片从耳后取下，双手递过去。玉片上浮着三道细青字，断断续续。
不许录。
闻旧名。
残瓦。
领队把玉片收进袖中，脸上没有喜色。
他先看坟地后那处石洞，又看北面的枯井，再看南边山沟。
“不入坟。”
身边几名太玄弟子一怔。
有人忍不住道：“人就在里面。”
“所以封路。”领队道，“他会救人。”
这句话传进坟地里时，姜无名正把一块碎碑灰按进掌心。
他的手停在碎碑灰上。
沈砚舟蹲在井沿边，正用短炭在泥地上画线。西口、南沟、北井、坟后石洞，四个点被他几笔挑出来。听见太玄领队那句话，他手里的炭顿住，抬眼看姜无名。
“听见了？”
姜无名点头。
“他们不追人了。”
“对。”沈砚舟把炭线往三处出口一圈，“他们开始封山。”
陈野站在石洞口，短刀横在手里。瘦乞儿被他护在洞里，肩上的符灰还残一点，疼得额上全是汗。陈野看着地上的线，刀刃往下压了半寸。
“封就封，冲一处。”
“冲哪处？”沈砚舟问。
陈野指西口。
“你刚才不是说拆西口符线？”
沈砚舟把短炭丢到地上。
“刚才他们只有七个人，想抓人。现在他们知道姜无名比残瓦还值钱，就不会只抓人。西口会有主网，南沟会有副网，北井会有回锁。最麻烦的是这里。”
他点了点坟后石洞。
陈野的手指收紧。
“这里？”
话音刚落，洞外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脚步声没有靠近。
符钉入土的轻响先到了。
一枚细白符线从低坡外飞来，钉在石洞前两丈处的树根下。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符线没有直接靠近洞口，却像量尺一样把洞前空地一寸寸圈住。
瘦乞儿往洞壁里缩。
陈野上前一步，想把符钉砍了。
姜无名拦住他。
“别碰。”
陈野压着火：“等它把洞封死？”
“现在砍，符网就知道洞里有人。”姜无名看着那些白线，“他们还不确定。”
“他们都钉到门口了还不确定？”
“确定有伤人。没确定是谁。”
沈砚舟接话：“他在逼你们动。你一砍，白命气就定住。姜无名一救，瓦气和无命气也定住。到时候不用进坟，网一收，洞口先塌。”
陈野骂了一声，骂得很轻。
姜无名没有看他，目光沿着符线往外走。
符网没能铺成完整大网。
旧猎户坟残名太重，太玄弟子不敢把符线直接压进坟地深处，只能在外围钉点。西口三点，南沟两点，北井两点，石洞前又三点。每一点之间有线，线与线之间却被旧碑、坟土、枯井和残名割出空隙。
姜无名数到石洞前三点时，指腹在泥图边停住。
太玄的钉点没有乱，可旧碑把线咬出了口。
姜无名蹲下，用碎石在沈砚舟画的图上添了两条细线。
一条从石洞前绕到旧碑后。
一条从南沟猎坑斜插西口。
沈砚舟看了一眼，眉梢动了动。
“你要反穿符网？”
“他们封三处出口。”姜无名道，“那就不走出口。”
陈野盯着泥图。
“这是路？”
“不是路。”姜无名道，“是网眼。”
他指着石洞前那三枚符钉。
“这里不能砍。你守洞口，等最后一根线亮到这里。”
陈野短刀往地上一磕：“又让我守？”
姜无名抬头。
陈野的手背青筋鼓起，短刀几乎要被他捏出声。
“我追来不是为了蹲洞口看你送死。”
姜无名没有用“别冲动”压他。
他从地上捡起一片薄石，用短炭在上面画了三道痕。第一道是石洞，第二道是洞前符钉，第三道连向西口。
然后他把薄石递给陈野。
“不是让你等。”
陈野没接。
姜无名继续道：“符线最后会往洞口收。你要做两件事。第一，背着他往石洞后缝退三步，不能多。第二，等这根线亮到树根，砍这里。”
他在薄石上一点。
“不是砍人。砍符钉尾线。”
陈野看着那一点。
“砍断会怎样？”
沈砚舟道：“符网会少一角。若姜无名那边把两路追兵引偏，这一角就是你们撤出去的口。”
陈野冷声：“若他引不偏呢？”
沈砚舟很平静。
“那你砍不断也没区别。”
陈野的短刀往上一抬，又被他自己压回去。
姜无名把薄石塞到陈野手里，又把陈野的短刀往下按了半寸。
“最后一刀。”
陈野握着薄石的手顿住。
姜无名道：“你留给最后一刀，别抢第一刀。”
陈野握着薄石，胸口起伏了几下，刀柄上的指节松了半分，最后把短刀重新横回洞口阴影里。
“你要是把我当守门桩，我回头真砍你。”
姜无名点头。
“活着再砍。”
陈野喉咙动了动，没骂出来。
沈砚舟在旁边撕下一条破纸，蘸了点旧籍灰，贴在枯井井沿。
“我去北井拆回锁。只能拖，不一定拆得开。”
“你不是空命纸没多少了？”陈野道。
“所以用命少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沈砚舟已经往井边退。
“废命。”
他把手腕废籍疤往井口一按，井沿顿时浮起几条灰白纹路。北井外的符线轻轻一偏，像闻到旧废籍味，先往他那边缠去。
沈砚舟唇上的血色退了一层，咬牙没吭。
姜无名看了他一眼。
“撑多久？”
“你别废话，就能久一点。”
姜无名转身走向坟地中央。
太玄符网已经开始成形。
西口三枚符钉先亮，青白线沿低坡拉开。南沟两枚符钉随后接上，线色偏黄，专门照血气。北井那边被沈砚舟的废籍疤拖住，时明时暗。石洞前的三枚符钉最安静，却也最阴狠，像三根没点着的烛芯，等着洞里的人先动。
姜无名走到那块浮出半个“君”字的石碑旁。
他没有碰碑。
只把掌心碎碑灰抹在地上。
灰一落地，坟地里几块旧碑同时轻轻一震。
太玄领队指节一抬。
“收一寸。”
外围符线齐齐往内压。
符火擦过坟地边缘的杂草，草没有烧成灰，而是从根部亮起一层青白。亮光沿着旧巡山道残脉往里走，像有人拿火线描一张被埋住的旧图。
残名被烧亮了。
半个“君”字先亮。
接着是第二块碑上的残横。
第三块碑下的旧刻痕。
旧巡山道在坟地里一寸寸显形。
这条路斜斜绕过每座坟，贴过每一处沟口，最后从石洞前穿过，像多年前有人夜里提灯走过，把危险处全踩了一遍。
太玄符火越收，残名越亮。
领队握玉令的手猛地收紧。
“别让符火碰主碑。”
已经晚了一点。
姜无名踩上旧巡山道最浅的一截，胸口黑瓦冷得发疼。
他听见神龛里那点山君残位发出一声低低的裂响。
力量没有涌来。
脚下旧路醒了。
他站在低坡下，手中玉令悬着，青白光照到坟地边缘，光线一入苔痕和旧碑之间就散开。像一把米撒进乱草，颗粒还在，却分不清落点。
“师兄？”贴着薄玉片的弟子低声问。
领队的视线压过去。
那弟子的舌尖抵住牙，只把薄玉片从耳后取下，双手递过去。玉片上浮着三道细青字，断断续续。
不许录。
闻旧名。
残瓦。
领队把玉片收进袖中，脸上没有喜色。
他先看坟地后那处石洞，又看北面的枯井，再看南边山沟。
“不入坟。”
身边几名太玄弟子一怔。
有人忍不住道：“人就在里面。”
“所以封路。”领队道，“他会救人。”
这句话传进坟地里时，姜无名正把一块碎碑灰按进掌心。
他的手停在碎碑灰上。
沈砚舟蹲在井沿边，正用短炭在泥地上画线。西口、南沟、北井、坟后石洞，四个点被他几笔挑出来。听见太玄领队那句话，他手里的炭顿住，抬眼看姜无名。
“听见了？”
姜无名点头。
“他们不追人了。”
“对。”沈砚舟把炭线往三处出口一圈，“他们开始封山。”
陈野站在石洞口，短刀横在手里。瘦乞儿被他护在洞里，肩上的符灰还残一点，疼得额上全是汗。陈野看着地上的线，刀刃往下压了半寸。
“封就封，冲一处。”
“冲哪处？”沈砚舟问。
陈野指西口。
“你刚才不是说拆西口符线？”
沈砚舟把短炭丢到地上。
“刚才他们只有七个人，想抓人。现在他们知道姜无名比残瓦还值钱，就不会只抓人。西口会有主网，南沟会有副网，北井会有回锁。最麻烦的是这里。”
他点了点坟后石洞。
陈野的手指收紧。
“这里？”
话音刚落，洞外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脚步声没有靠近。
符钉入土的轻响先到了。
一枚细白符线从低坡外飞来，钉在石洞前两丈处的树根下。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符线没有直接靠近洞口，却像量尺一样把洞前空地一寸寸圈住。
瘦乞儿往洞壁里缩。
陈野上前一步，想把符钉砍了。
姜无名拦住他。
“别碰。”
陈野压着火：“等它把洞封死？”
“现在砍，符网就知道洞里有人。”姜无名看着那些白线，“他们还不确定。”
“他们都钉到门口了还不确定？”
“确定有伤人。没确定是谁。”
沈砚舟接话：“他在逼你们动。你一砍，白命气就定住。姜无名一救，瓦气和无命气也定住。到时候不用进坟，网一收，洞口先塌。”
陈野骂了一声，骂得很轻。
姜无名没有看他，目光沿着符线往外走。
符网没能铺成完整大网。
旧猎户坟残名太重，太玄弟子不敢把符线直接压进坟地深处，只能在外围钉点。西口三点，南沟两点，北井两点，石洞前又三点。每一点之间有线，线与线之间却被旧碑、坟土、枯井和残名割出空隙。
姜无名数到石洞前三点时，指腹在泥图边停住。
太玄的钉点没有乱，可旧碑把线咬出了口。
姜无名蹲下，用碎石在沈砚舟画的图上添了两条细线。
一条从石洞前绕到旧碑后。
一条从南沟猎坑斜插西口。
沈砚舟看了一眼，眉梢动了动。
“你要反穿符网？”
“他们封三处出口。”姜无名道，“那就不走出口。”
陈野盯着泥图。
“这是路？”
“不是路。”姜无名道，“是网眼。”
他指着石洞前那三枚符钉。
“这里不能砍。你守洞口，等最后一根线亮到这里。”
陈野短刀往地上一磕：“又让我守？”
姜无名抬头。
陈野的手背青筋鼓起，短刀几乎要被他捏出声。
“我追来不是为了蹲洞口看你送死。”
姜无名没有用“别冲动”压他。
他从地上捡起一片薄石，用短炭在上面画了三道痕。第一道是石洞，第二道是洞前符钉，第三道连向西口。
然后他把薄石递给陈野。
“不是让你等。”
陈野没接。
姜无名继续道：“符线最后会往洞口收。你要做两件事。第一，背着他往石洞后缝退三步，不能多。第二，等这根线亮到树根，砍这里。”
他在薄石上一点。
“不是砍人。砍符钉尾线。”
陈野看着那一点。
“砍断会怎样？”
沈砚舟道：“符网会少一角。若姜无名那边把两路追兵引偏，这一角就是你们撤出去的口。”
陈野冷声：“若他引不偏呢？”
沈砚舟很平静。
“那你砍不断也没区别。”
陈野的短刀往上一抬，又被他自己压回去。
姜无名把薄石塞到陈野手里，又把陈野的短刀往下按了半寸。
“最后一刀。”
陈野握着薄石的手顿住。
姜无名道：“你留给最后一刀，别抢第一刀。”
陈野握着薄石，胸口起伏了几下，刀柄上的指节松了半分，最后把短刀重新横回洞口阴影里。
“你要是把我当守门桩，我回头真砍你。”
姜无名点头。
“活着再砍。”
陈野喉咙动了动，没骂出来。
沈砚舟在旁边撕下一条破纸，蘸了点旧籍灰，贴在枯井井沿。
“我去北井拆回锁。只能拖，不一定拆得开。”
“你不是空命纸没多少了？”陈野道。
“所以用命少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沈砚舟已经往井边退。
“废命。”
他把手腕废籍疤往井口一按，井沿顿时浮起几条灰白纹路。北井外的符线轻轻一偏，像闻到旧废籍味，先往他那边缠去。
沈砚舟唇上的血色退了一层，咬牙没吭。
姜无名看了他一眼。
“撑多久？”
“你别废话，就能久一点。”
姜无名转身走向坟地中央。
太玄符网已经开始成形。
西口三枚符钉先亮，青白线沿低坡拉开。南沟两枚符钉随后接上，线色偏黄，专门照血气。北井那边被沈砚舟的废籍疤拖住，时明时暗。石洞前的三枚符钉最安静，却也最阴狠，像三根没点着的烛芯，等着洞里的人先动。
姜无名走到那块浮出半个“君”字的石碑旁。
他没有碰碑。
只把掌心碎碑灰抹在地上。
灰一落地，坟地里几块旧碑同时轻轻一震。
太玄领队指节一抬。
“收一寸。”
外围符线齐齐往内压。
符火擦过坟地边缘的杂草，草没有烧成灰，而是从根部亮起一层青白。亮光沿着旧巡山道残脉往里走，像有人拿火线描一张被埋住的旧图。
残名被烧亮了。
半个“君”字先亮。
接着是第二块碑上的残横。
第三块碑下的旧刻痕。
旧巡山道在坟地里一寸寸显形。
这条路斜斜绕过每座坟，贴过每一处沟口，最后从石洞前穿过，像多年前有人夜里提灯走过，把危险处全踩了一遍。
太玄符火越收，残名越亮。
领队握玉令的手猛地收紧。
“别让符火碰主碑。”
已经晚了一点。
姜无名踩上旧巡山道最浅的一截，胸口黑瓦冷得发疼。
他听见神龛里那点山君残位发出一声低低的裂响。
力量没有涌来。
脚下旧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