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刀和退路
“坟后石棚下面有水道。”
姜无名这句话说出口，陈野的话头先卡住。
沈砚舟也停住。
“你刚才怎么不说？”
姜无名扶住陈野的手臂，把他往洞外拖。
“刚才不能走。”
“为什么？”
“水道口窄，里面黑，进去就回不了头。你们不知道路，我一个人说了也没用。”
陈野疼得额角发白，还是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现在说，是因为你觉得我能走？”
姜无名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你刚才没冲出去追人。”
陈野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骂了一句：“少来。”
沈砚舟把快烧透的空命纸按在自己掌心，白纸边缘已经卷黑。他看向坟后那座半塌的石棚。
“水道接哪？”
“废水脉。”姜无名道，“可能接你爬出来那口井，也可能接更低的荒沟。”
“可能？”
“我小时候只听老猎户说过。”
沈砚舟闭了闭眼。
“你们青石村的人都爱把命交给老猎户嘴里的路？”
陈野咬牙把短刀拔起来。
“废话少说，走。”
太玄符网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
赤命符剑钉住旧路后，坟地里的残名一截截暗下去。符网重新有了规矩，西口、南沟、北井三处符线往中间收。石洞前那处网口虽然被陈野砍出缺角，却也在慢慢补合。
太玄领队的声音从低坡上传来。
“活捉无命者。白命刀手留一口气。”
陈野笑了一声，笑得很疼。
“我还挺值钱。”
姜无名道：“比半石冬粮多。”
“闭嘴。”
沈砚舟把空命纸往三人头顶一盖。
纸太破，遮不住所有人。
陈野背着瘦乞儿，姜无名扶着陈野，沈砚舟自己半边身子露在纸外。青白符线扫过来时，先照到沈砚舟手腕上的废籍疤。废籍疤泛出灰白，像破册里被划掉的一行字，符线嫌脏似的绕开半寸。
沈砚舟闷哼。
“快。”
姜无名没有再藏路线。
他用脚尖在坟土上划出三道短线。
“第一块歪碑左边，第二座无字坟后面，石棚下面有裂。陈野，你背他走中间，不要踩红土。红土下是空的。”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
“你之前连红土都看了？”
“看了。”
“那还让我在洞口守？”
“你守住了，才有这条路。”
陈野被堵住。
这回他没骂。
姜无名继续道：“沈砚舟，北井符线会往你废籍疤上缠。你别硬扯，往石棚引。”
沈砚舟眼神沉下去。
“你安排我？”
“你不是说省事？”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居然笑出一声。
“行，省事。”
他们动了。
陈野背着瘦乞儿走中间，步子不快，却比刚才稳。肩背伤口让他每走一步都抽痛，他就把短刀换到左手，刀尖贴着地，遇到草下符线便轻轻挑开，不硬砍。
姜无名跟在他左后方。
他不能再连用巡山残步。神龛里那点山君残位已经暗得像冷灰，再用一次，他怕自己连破庙的门朝哪边开都想不起来。
可太玄弟子追上来了。
西口两名弟子从侧面逼近，一人持铃，一人持青符。青符照到陈野背上的白命气，随即亮起。
“白命在这里！”
陈野下意识要转身。
姜无名一把按住他的后腰。
“走你的。”
“后面！”
“我补。”
姜无名向左跨出一步。
这算不上完整的巡山残步。
他只借旧路断口残余的半寸冷意，把自己从陈野左后方挪到符线前。青符照到他，先一顿，再被他袖口上残血和木牌里的旧籍角牵住。
持符弟子眼神一亮。
“无命者！”
姜无名把一枚碎石踢向红土。
碎石落地，红土塌陷，露出下面一段空洞。持符弟子脚步一偏，差点踩空，只能收符自保。青符一收，陈野背上的白命气暗下去。
陈野没有回头。
他背着瘦乞儿，按姜无名说的，从第一块歪碑左边走过去。
沈砚舟则往右。
北井符线果然缠上他的废籍疤。他没有硬扯，只把手腕往石棚方向引。符线一缠一松，像在读一本被烧过的旧册。沈砚舟唇上血色褪得厉害，嘴里却还不肯闲。
“姜无名，你下回要是还有没说的路，最好提前说。”
姜无名回道：“你下回要是还有空命纸，也最好提前说。”
沈砚舟冷笑。
“我只剩半张，提前说了你又拿去救人。”
陈野在前面骂：“你俩逃命能不能闭嘴？”
三个人短促对骂，脚下难得没乱。
陈野走中，沈砚舟引右，姜无名补左。
瘦乞儿趴在陈野背上，抱着破碗，不敢出声。每次符线扫过来，他就把碗扣在自己胸口，像那只破碗真能挡住什么。
他们到了石棚。
石棚半塌，棚下堆着碎碑和枯草。姜无名一脚踢开枯草，露出下面一条黑裂。裂口窄，湿气往外冒，带着废水和老泥的味道。
“下。”
陈野先把瘦乞儿塞进去。
少年疼得冷汗贴住额角，却没喊。姜无名扶了一把，把他往里送。陈野第二个下，肩背一碰裂口，疼得差点骂出声。他咬住刀背，硬挤进去。
沈砚舟还在外面。
北井符线缠着他的废籍疤，已经绕了三圈。空命纸在他掌心快烧成灰，只剩指甲大一片白。
姜无名伸手去拉。
沈砚舟却把那片白纸往他手背上一拍。
“拿着。”
“你呢？”
“我废籍，比你耐脏。”
沈砚舟说完，猛地把手腕往石棚残柱上一撞。
废籍疤被撞出一道细血，血沾在符线上。符线像读到废页，猛地一顿。沈砚舟趁这一顿，把手抽出来，整个人往裂口里滚。
太玄领队踏进坟地。
赤命符剑被他抬手召回半寸，剑尖离地，断掉的旧巡山道残脉又发出一声细响。
“拦裂口！”
两枚符钉同时飞向石棚。
姜无名本可以先下。
他还是停了一息，把石棚旁那块歪碑踹倒。
歪碑倒下，砸在裂口上方。符钉一枚钉进碑身，一枚钉在裂口边，没能封住。姜无名被震得后背撞到石棚柱，胸口黑瓦狠狠一冷。
他听见神龛里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
神龛里的山君残位没动。
裂响来自黑瓦。
姜无名来不及看。
他钻进裂口，顺着湿滑的水道往下滚。石壁擦过肩背，旧伤新伤一起疼。他落到下面时，陈野伸手接他，没接稳，两人一起摔进浅水里。
沈砚舟随后滚下，砸在旁边泥里。
头顶裂口外，太玄符火照亮石棚，却被歪碑和坟土挡住一半。
水道里黑得很。
他们顺着废水脉往前爬了十几丈，才从一处荒沟底下钻出来。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半层，青灯在远处城墙方向来回扫，旧猎户坟被树影挡住，只剩几道符火在坡上乱晃。
暂时出来了。
陈野背着瘦乞儿坐倒在沟底，疼得脸上全是汗，还硬撑着问：“这算出来了？”
沈砚舟仰面躺在泥里。
“算没死。”
姜无名没有说话。
他低头扯开衣襟。
胸口那块黑色残瓦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纹。细纹极窄，像一根烧红后又冷掉的线。
线里有一点赤色符火。
正顺着瓦纹，往归墟神龛里钻。
姜无名这句话说出口，陈野的话头先卡住。
沈砚舟也停住。
“你刚才怎么不说？”
姜无名扶住陈野的手臂，把他往洞外拖。
“刚才不能走。”
“为什么？”
“水道口窄，里面黑，进去就回不了头。你们不知道路，我一个人说了也没用。”
陈野疼得额角发白，还是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现在说，是因为你觉得我能走？”
姜无名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你刚才没冲出去追人。”
陈野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骂了一句：“少来。”
沈砚舟把快烧透的空命纸按在自己掌心，白纸边缘已经卷黑。他看向坟后那座半塌的石棚。
“水道接哪？”
“废水脉。”姜无名道，“可能接你爬出来那口井，也可能接更低的荒沟。”
“可能？”
“我小时候只听老猎户说过。”
沈砚舟闭了闭眼。
“你们青石村的人都爱把命交给老猎户嘴里的路？”
陈野咬牙把短刀拔起来。
“废话少说，走。”
太玄符网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
赤命符剑钉住旧路后，坟地里的残名一截截暗下去。符网重新有了规矩，西口、南沟、北井三处符线往中间收。石洞前那处网口虽然被陈野砍出缺角，却也在慢慢补合。
太玄领队的声音从低坡上传来。
“活捉无命者。白命刀手留一口气。”
陈野笑了一声，笑得很疼。
“我还挺值钱。”
姜无名道：“比半石冬粮多。”
“闭嘴。”
沈砚舟把空命纸往三人头顶一盖。
纸太破，遮不住所有人。
陈野背着瘦乞儿，姜无名扶着陈野，沈砚舟自己半边身子露在纸外。青白符线扫过来时，先照到沈砚舟手腕上的废籍疤。废籍疤泛出灰白，像破册里被划掉的一行字，符线嫌脏似的绕开半寸。
沈砚舟闷哼。
“快。”
姜无名没有再藏路线。
他用脚尖在坟土上划出三道短线。
“第一块歪碑左边，第二座无字坟后面，石棚下面有裂。陈野，你背他走中间，不要踩红土。红土下是空的。”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
“你之前连红土都看了？”
“看了。”
“那还让我在洞口守？”
“你守住了，才有这条路。”
陈野被堵住。
这回他没骂。
姜无名继续道：“沈砚舟，北井符线会往你废籍疤上缠。你别硬扯，往石棚引。”
沈砚舟眼神沉下去。
“你安排我？”
“你不是说省事？”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居然笑出一声。
“行，省事。”
他们动了。
陈野背着瘦乞儿走中间，步子不快，却比刚才稳。肩背伤口让他每走一步都抽痛，他就把短刀换到左手，刀尖贴着地，遇到草下符线便轻轻挑开，不硬砍。
姜无名跟在他左后方。
他不能再连用巡山残步。神龛里那点山君残位已经暗得像冷灰，再用一次，他怕自己连破庙的门朝哪边开都想不起来。
可太玄弟子追上来了。
西口两名弟子从侧面逼近，一人持铃，一人持青符。青符照到陈野背上的白命气，随即亮起。
“白命在这里！”
陈野下意识要转身。
姜无名一把按住他的后腰。
“走你的。”
“后面！”
“我补。”
姜无名向左跨出一步。
这算不上完整的巡山残步。
他只借旧路断口残余的半寸冷意，把自己从陈野左后方挪到符线前。青符照到他，先一顿，再被他袖口上残血和木牌里的旧籍角牵住。
持符弟子眼神一亮。
“无命者！”
姜无名把一枚碎石踢向红土。
碎石落地，红土塌陷，露出下面一段空洞。持符弟子脚步一偏，差点踩空，只能收符自保。青符一收，陈野背上的白命气暗下去。
陈野没有回头。
他背着瘦乞儿，按姜无名说的，从第一块歪碑左边走过去。
沈砚舟则往右。
北井符线果然缠上他的废籍疤。他没有硬扯，只把手腕往石棚方向引。符线一缠一松，像在读一本被烧过的旧册。沈砚舟唇上血色褪得厉害，嘴里却还不肯闲。
“姜无名，你下回要是还有没说的路，最好提前说。”
姜无名回道：“你下回要是还有空命纸，也最好提前说。”
沈砚舟冷笑。
“我只剩半张，提前说了你又拿去救人。”
陈野在前面骂：“你俩逃命能不能闭嘴？”
三个人短促对骂，脚下难得没乱。
陈野走中，沈砚舟引右，姜无名补左。
瘦乞儿趴在陈野背上，抱着破碗，不敢出声。每次符线扫过来，他就把碗扣在自己胸口，像那只破碗真能挡住什么。
他们到了石棚。
石棚半塌，棚下堆着碎碑和枯草。姜无名一脚踢开枯草，露出下面一条黑裂。裂口窄，湿气往外冒，带着废水和老泥的味道。
“下。”
陈野先把瘦乞儿塞进去。
少年疼得冷汗贴住额角，却没喊。姜无名扶了一把，把他往里送。陈野第二个下，肩背一碰裂口，疼得差点骂出声。他咬住刀背，硬挤进去。
沈砚舟还在外面。
北井符线缠着他的废籍疤，已经绕了三圈。空命纸在他掌心快烧成灰，只剩指甲大一片白。
姜无名伸手去拉。
沈砚舟却把那片白纸往他手背上一拍。
“拿着。”
“你呢？”
“我废籍，比你耐脏。”
沈砚舟说完，猛地把手腕往石棚残柱上一撞。
废籍疤被撞出一道细血，血沾在符线上。符线像读到废页，猛地一顿。沈砚舟趁这一顿，把手抽出来，整个人往裂口里滚。
太玄领队踏进坟地。
赤命符剑被他抬手召回半寸，剑尖离地，断掉的旧巡山道残脉又发出一声细响。
“拦裂口！”
两枚符钉同时飞向石棚。
姜无名本可以先下。
他还是停了一息，把石棚旁那块歪碑踹倒。
歪碑倒下，砸在裂口上方。符钉一枚钉进碑身，一枚钉在裂口边，没能封住。姜无名被震得后背撞到石棚柱，胸口黑瓦狠狠一冷。
他听见神龛里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
神龛里的山君残位没动。
裂响来自黑瓦。
姜无名来不及看。
他钻进裂口，顺着湿滑的水道往下滚。石壁擦过肩背，旧伤新伤一起疼。他落到下面时，陈野伸手接他，没接稳，两人一起摔进浅水里。
沈砚舟随后滚下，砸在旁边泥里。
头顶裂口外，太玄符火照亮石棚，却被歪碑和坟土挡住一半。
水道里黑得很。
他们顺着废水脉往前爬了十几丈，才从一处荒沟底下钻出来。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半层，青灯在远处城墙方向来回扫，旧猎户坟被树影挡住，只剩几道符火在坡上乱晃。
暂时出来了。
陈野背着瘦乞儿坐倒在沟底，疼得脸上全是汗，还硬撑着问：“这算出来了？”
沈砚舟仰面躺在泥里。
“算没死。”
姜无名没有说话。
他低头扯开衣襟。
胸口那块黑色残瓦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纹。细纹极窄，像一根烧红后又冷掉的线。
线里有一点赤色符火。
正顺着瓦纹，往归墟神龛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