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残瓦悬赏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45章 · 30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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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符火钻进神龛时,姜无名先听见一声很轻的刮响。

像有人拿朱笔,在一块黑瓦背面刮字。

他胸口猛地一紧,整个人跪进荒沟浅水里。沟水很冷,水面浮着烂叶和碎草。可胸口那一点火热得扎人,从残瓦裂纹钻进去,沿着归墟神龛的边角一点点爬。

神龛里那点山君残位缩成灰,被赤火逼得往后退。

姜无名咬住牙,手指抠进泥里。

陈野背着瘦乞儿,自己肩背还在渗血,看见他跪下,眼神猛地一紧。

“姜无名?”

沈砚舟从泥里爬起来,先看残瓦,再看远处旧猎户坟方向。

“别按。”

姜无名的手已经伸进衣襟。

沈砚舟一把扣住他的腕,指节用力到发白。

“太玄赤命符火最会认反应。你越压,它越知道里面有东西。”

姜无名喘了两口气。

“它在往神龛里钻。”

沈砚舟嘴角抽紧。

“我看见了。”

“怎么灭?”

“灭不了。”沈砚舟道,“至少现在灭不了。先用冷泥压住瓦面,别让火透出来。”

陈野伸手抓了一把沟底黑泥。

沈砚舟拦住。

“别直接抹。你手上有白命户印,赤火会顺你户印烧。”

陈野骂了一声。

姜无名自己撕下内衫一角,用沟水浸透,再裹了一层冷泥,隔着布压在胸口残瓦上。赤火被泥水一压,细纹里的红光暗了一点,却没有散。它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暂时不动了。

瘦乞儿伏在陈野背上,抱着破碗,小声问:“还追吗?”

没人马上回答。

沟上方传来青灯扫过树梢的声音。

风没有动。

灯影贴着叶片往前爬,叶背被照出一层青白。青灯差役没有下沟,灯光却在沟口绕了两圈,像一只找不到洞口的手。

沈砚舟把剩下那片指甲大的空命纸收进袖里。

“青灯不进沟,但会封外路。”

陈野看着他。

“太玄呢?”

沈砚舟抬头看旧猎户坟。

坟地那边,符火还在乱亮。赤命符剑被收回后,半个“君”字彻底暗了下去,几块旧碑周围只剩焦黑的苔痕。太玄弟子没有追下水道,正在坡上重新排符。

“他们也不会停。”

像是替他这句话作证,坡上传来一声玉简碎裂的响。

声音不大,却很尖。

沈砚舟的眼神沉下去。

“传讯。”

旧猎户坟上。

太玄领队半跪在断碑旁,赤命符剑横在膝前。剑身朱砂暗了一截,剑尖有一道黑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那一点赤火被残瓦吞走时,符剑反噬回来,沿着他的经脉烧了一圈。

他没有死。

但左手一直在抖。

圆脸弟子扶着木匣,低声道:“师兄,先疗伤?”

领队抬手止住。

“传完。”

贴耳玉片的弟子已经把小玉简托起。玉简不过两指宽,里面有一缕太玄山门香火。平日外门弟子不到生死关头不能用,一用就要记功过。

领队咬破指尖,在玉简上写字。

血落上去,化成一行行细红。

“青灯辖外旧猎户坟,遇无命者姜无名。”

“其人可闻旧神残名,能引旧护山契。”

“携黑色残瓦,受赤命符剑不碎,疑归墟遗物。”

“同行废籍沈砚舟,白命刀手一名,可断低阶符钉。”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息。

圆脸弟子低声道:“师兄,写残瓦即可。无命者……要不要先报活物?”

领队抬眼。

“残瓦会跑吗?”

圆脸弟子闭嘴。

领队继续写。

“人比瓦重。截大河道、旧巡山道、灾民路。不得交青灯城隍独押。”

最后一笔落下,玉简咔地裂开。

一道赤白细光从玉简里弹出,往东北天际飞去。

青灯方向也响起了印声。

啪。

啪。

城隍庙的捕令没有撤,反而补了一道夜行告示。青灯差役在旧猎户坟外围贴下新符,符上写着“无籍乱祭者姜无名,携邪瓦,疑伤太玄弟子,凡藏匿、借路、供饭者,同案记档”。

更远处,姜无名胸口木牌忽然发热。

热意不在残瓦上。

来自木牌夹层里那些司命符灰。

那一点在青石村破庙里落下的灰,混着后来废灯签、旧籍库、白日捕的痕,像被远处什么东西拨动。姜无名低头,隔着衣料按住木牌。

沈砚舟看见他的动作。

“又热了?”

姜无名点头。

沈砚舟沉默片刻。

“三条线齐了。”

陈野问:“什么三条?”

“青灯捕令,太玄悬赏,司命残印。”沈砚舟说,“青灯按地方律抓无籍乱祭,太玄按镇邪律抢残瓦,司命那边早就闻过他的名。以前三条线互相隔着,现在太玄传讯一出,都会往一处收。”

陈野背上的瘦乞儿动也不敢动。

陈野道:“那还往山里钻?”

沈砚舟看向姜无名。

姜无名也在看山。

青灯城外的山路很熟。旧猎道、泥谷、坟地、水道,哪怕只听过老猎户说,他也能找出几条缝。可这些路都窄。窄路好藏,也好堵。一枚符网,一盏青灯,一块太玄玉令,就能把人逼回死角。

他又看向沟外。

荒沟另一头,有一队难民正沿官道往东北走。大多背着破包,挑着木桶,身上沾着灰雨。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躺着老人;有人抱着小孩,小孩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队伍走得很慢,却很长,像一条脏布带,贴着官道往大河郡方向拖。

大河郡。

旧籍角背面显出的路线尽头。

也是现在最乱的地方。

姜无名从泥里站起来。

“不进山了。”

陈野看他。

沈砚舟也看他。

姜无名道:“进人堆。”

陈野皱眉:“你被人看见不更麻烦?”

“人少才麻烦。”姜无名把胸口泥布重新压紧,“人少,灯照谁都清楚。人多,灯要照户页、路引、病牌、伤号、粮袋。我们没有正身份,别人也未必都有。”

沈砚舟点了点头。

“灾民潮。”

陈野咬牙动了动肩,疼得吸气。

“我这伤呢?”

“正好。”沈砚舟道,“伤民多。你像逃难的。”

陈野瞪他。

“我本来就在逃难。”

瘦乞儿小声道:“我也没户页。”

三个人都看向他。

瘦乞儿把破碗抱紧。

“我……我能跟着,不吃你们的。”

陈野没好气道:“你腿肿成那样,跟个屁。”

瘦乞儿低下头。

姜无名看着他手里的破碗。

那碗在城门粥棚前滚进泥里,又被药箱小童塞回他怀里。后来在旧猎户坟石洞里,他一路抱着,连逃水道都没丢。

姜无名把自己袖口一截布撕下来,递给陈野。

“把他腿绑紧。”

陈野嘴上骂“麻烦”,手却接了布。他蹲下给瘦乞儿绑腿,动作粗,绑到疼处时瘦乞儿咬住碗沿,不敢叫。陈野看见了,手上力道轻了点。

沈砚舟低头数自己的东西。

半张不到的空命纸。

一张誊旧籍路线的破纸。

废籍疤上新裂的血痕。

还有一身泥。

他数完后,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穷得很完整。”

姜无名把木牌和残瓦都压进衣里。

“走。”

他们没急着上官道。

先沿荒沟走了半里,把身上的坟土和太玄符灰尽量洗掉。陈野把短刀藏进独轮车坏轴里,瘦乞儿捡了根树枝当拐,沈砚舟把自己那张脸抹得更脏,只露出一双眼。

等青灯光从旧猎户坟方向扫远,四人才从沟里爬上去,混进那条往大河郡走的难民队伍。

没人多看他们。

队伍里多的是伤者。

一个白发男人背着断腿的儿子,一个妇人怀里抱着烧得迷糊的女孩,还有两个少年轮流推一车湿粮,车轮一转,泥水就往外甩。每个人都低着头,只顾往前挪。

姜无名走在队伍边上,听他们说话。

“大河郡还收人吗?”

“收,先查命籍。”

“没路引呢?”

“去外棚等。”

“等多久?”

“看命。”

这两个字落进泥里,没有人笑。

天黑前,东北方向滚过一声闷雷。

这雷声不像雨雷。

它压得很低,贴着地面走,震得官道旁的水洼泛起细纹。难民队伍停了片刻,前面有人回头,嘴唇发青。

“又响了。”

陈野问:“什么响?”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们不是从大河那边来的?”

陈野没答。

那人把湿布往肩上一搭,声音压得很低。

“镇河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