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半升粮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47章 · 26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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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分粮,是从一声铜锣开始的。

灰雨还没停。粥棚前的泥地被踩成烂浆,木牌立在泥里,牌脚歪了一点,“无籍不予”四个字被雨水冲得发淡,却没人敢上去擦。两个兵卒站在牌边,一个提枪,一个拿竹筹,嗓子喊得发哑。

“紫牌一列!”

“赤牌一列!”

“青牌往右!”

“白牌最后,别挤!”

队伍被竹筹一点点拨开。

紫牌少,只有几个穿旧官袍和修士短衣的人,被领到前面。他们不是来白吃粮的,多数要去堤上看水、画符、传令。赤牌的人也少,领粮时旁边兵卒会问一句:“能上堤吗?”答能,竹牌背面就多盖一枚泥印。

青牌最多。

挑土的、扛木的、会识字记账的,都在这一列。每人领一升,另加一碗热汤。领完便有人把他们往兵棚赶,十人一队,队尾插小旗。

白牌在最后。

老人、孩子、伤者、瘦弱的妇人,还有不少看着能干活却命格只落白的人,全挤在泥地最边上。半升粮不多,木勺舀起时,勺底都能看见。粮吏把勺往袋口一抖,米粒落下去,声音很轻。

姜无名站在草棚后,手里捏着沈砚舟给他的那点空命纸灰。

灰被雨水一润,粘在指腹上,像一层薄薄的白泥。

沈砚舟低声道:“只够滑一次粗查。”

“铜盆呢?”

“别想。”沈砚舟看着命籍核验棚,“铜盆是命水。纸灰进去,最多冒个泡,然后你整个人被按进册边。”

陈野靠着草棚木桩,肩背缠着从药渣里翻来的草布,唇色发淡。

“那你让他去领粮?”

“不领也饿。”沈砚舟道,“粥棚只看牌,不看命水。只要别碰朱笔。”

陈野想骂,又看了一眼瘦乞儿。

瘦乞儿缩在草棚角落,腿上绑着破布,破碗放在膝前。他盯着粥棚,喉结一滚,又把头低下去。

姜无名从泥地里捡起一片断竹牌。

竹牌原本是白牌,被踩裂了,边上只剩半个“白”字。他把空命纸灰抹在裂口处,又蘸了点灰雨,把半个字糊得更淡。

沈砚舟看得眼角抽了抽。

“你这叫白牌?”

“叫看不清。”

“你很会给自己找死法。”

姜无名把断竹牌夹在指间,排进白牌队伍末尾。

白牌队比青牌慢得多。

白牌队慢,并非人少。每个人都得为半勺米多说一句话。

“我家两个孩子,能不能多半勺?”

“我男人上堤了,还没回来。”

“老人嚼不动干粮,给点稀的也行。”

粮吏坐在棚下,手边一只木勺,一本湿账册。他不抬头,只看竹牌颜色。白牌落桌,他舀半勺;没有牌,他用勺柄敲桌。

“下一位。”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被挡在黑绳外。

孩子约莫五六岁,头发被雨水粘在脸上,手里握着一把断木勺。她不是姜无名救过的瘦乞儿,眼睛却和瘦乞儿在城门青灯下很像,先看锅,再看人,最后看自己手里的空碗。

妇人把一张湿纸递过去。

“路上水冲了,字还在,官爷看看。”

守绳的小吏把纸一甩。

“没户页印,不算。”

“孩子病了,半碗也行。”

“无籍不予。”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熟。

像每天都要说几十遍。

孩子没哭。

她只是把断木勺往怀里藏了藏。

陈野在草棚边看见,手已经按到短刀藏着的独轮车轴上。

姜无名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眼一样,微微摇了摇头。

轮到他时,粮吏瞥了一眼他的断竹牌。

“牌呢?”

姜无名把竹牌往前推。

“白棚伤号,昨日雨里裂了。”

粮吏皱眉。

断牌上的空命纸灰被雨水泡开,牌面白得发空。半个字糊在裂口里,隔着棚下湿气一看,像湿纸上的空格。

粮吏又看姜无名。

姜无名低头咳了一声,肩膀轻轻一抖,带动身上旧伤。他唇色本就淡,不必装太多。

后面有人催。

“快点,粥凉了。”

粮吏不耐烦地拿勺柄敲了敲桌。

“半份。”

旁边兵卒道:“白牌半升。”

粮吏冷笑:“裂牌半份,爱要不要。”

他说完,舀了半勺干粮,又从勺边刮去一点。米粒落进姜无名破布袋里,轻得像沙。

姜无名接过,没有争。

他只看粮吏的手。

木勺入袋时,勺尖先沉后抬;出勺时,粮吏的拇指沿勺沿一压,把表面一小撮米压回粮袋。每个人都少一点,少得利索,也少得很稳。

姜无名把这个动作记下。

他退出队伍,绕到黑绳旁。

守绳小吏正在赶那对母女。

“去外棚等。”

妇人声音发抖。

“外棚昨夜死了三个人。”

“那也等。”

孩子手里的断木勺掉进泥里。

她弯腰去捡,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姜无名伸手扶了一把,把自己刚领到的那半份粮塞进她怀里。

妇人愣住。

姜无名没有看她。

也没有让她谢。

他只把那把断木勺从泥里捡起来,塞回孩子手里。

“藏好。”

孩子抱着粮袋,嘴唇动了动。

姜无名已经转身。

草棚那边,陈野瞪着他。

“你自己不吃?”

“我刚才吃过肉干。”

“那是昨天。”

“还没死。”

陈野一口气堵在胸口,伸手就要去拽粥棚木架。

姜无名抓住他的腕。

陈野肩背一疼,唇色更淡,火气却更重。

“你没看见?无籍不予,白牌还刮勺,紫牌那边汤都多一碗。掀了这破棚,让他们重新分!”

姜无名压低声音。

“你掀,今天全棚停粮。”

“凭什么?”

“因为他们会说有人扰粮。命籍核验停,粥棚停,兵棚调人来压。紫牌赤牌不会饿,他们有随身粮。先断的是白棚和外棚。”

陈野的手僵住。

姜无名看着粥棚。

“你能砍一个粮吏,砍不了这块牌。”

“那就看着?”

姜无名把手伸进袖里,摸到木牌边缘。

“不看着。”

他从泥地里捡起三颗小石子,放进掌心。

第一颗,粮吏入勺压指。

第二颗,出勺刮边。

第三颗,裂牌半份。

沈砚舟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些石子。

“你想记账?”

姜无名道:“先记勺。”

接下来一上午,他没有再去领粮。

他站在草棚阴影里,看白牌队伍一袋一袋往外走。每十袋,粮吏会换一次手,把木勺在袋口磕两下。第十袋总比前九袋更轻,因为勺底那点碎米会被他顺手倒进旁边一只小布囊。

那只布囊挂在账册下。

很小。

不显眼。

姜无名开始数。

一袋。

两袋。

三袋。

到第十袋,勺底少一撮,布囊多一响。

再十袋,又一响。

他用石子排在木牌背面,一排十颗。每少一勺,他把一颗石子翻过来,泥面朝上。

中午时,粥棚后来了一个仓吏。

仓吏没有看灾民,只看账册。

“白命棚损耗记了吗?”

粮吏把账册推过去。

仓吏翻了一页,朱笔在“白命半升”旁边一点。

“雨湿、霉碎、路耗,各记一厘。每十袋少一勺,合规。”

合规两个字落下,姜无名手里的石子停住。

粮吏的手一直很稳。

这口少粮,早在账上留了位置。

木牌背面,十颗石子里,已经有一颗翻成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