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损耗
下午运粮时，姜无名跟在柴车后面。
他没有跟太近。
柴车吱呀吱呀压过泥地，车上堆着湿柴，柴下藏着几袋刚分剩的白命棚粮。粮袋不大，袋口用麻绳扎着，每只袋角都挂一片小木牌，牌上写“白棚损耗”四个字。
损耗。
木牌被雨浇过，字边却擦得很齐，雨水从横画上滚下来，谁走近都能看清。
它不叫克扣，也不叫抢。
它写在木牌上，挂在麻绳边，兵卒看见也不拦。仓吏提着账册走在前面，粮吏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过一个泥坑，车轮陷下去，袋里的米就发出轻轻的闷响。
姜无名背着一捆湿柴，混在两个搬柴的少年后面。
他身上没有牌。
但柴垛那边缺人，兵卒只看谁手里有活，没看命格。有人伸手拦他，竹筹在湿柴上敲了敲，敲出一串黑水，便嫌脏似的挪开。大河郡的规矩多，可忙起来也有缝。
陈野本来要跟，被姜无名按在草棚里。
“你肩伤太显。”
“我能走。”
“你去看仓口。”
“看什么？”
“看有几个护卫，换班几次，谁只看粮车，谁看账册。”
陈野当时眉骨压得很低。
“你真把我当眼睛使？”
姜无名回他：“你刀现在拿不稳，眼睛还能用。”
陈野骂了一句，手指在独轮车轴上抠下一片木刺，还是去了。
沈砚舟则坐在草棚边，守着瘦乞儿和那点空命纸灰。他没有跟来，只在姜无名出发前说了一句。
“别只看少发。”
姜无名当时停下。
沈砚舟把一截草棍折成两段。
“大河郡按命格分粮，不全是欺负白命。修堤的青壮、画符的术士、传令的赤命，今晚若没力气，河堤破口会先吃掉外棚。你若只盯着半升少不少，会看错一半。”
“另一半呢？”
沈砚舟把折断的草棍扔进泥里。
“有人拿这个道理，给自己偷粮开门。”
姜无名把这句话压在舌根。
粥棚那只小布囊还挂在账册下，他从旁边走过，袖里的手指动了动，没伸出去。
他跟着柴车，看“损耗”往哪里去。
柴车没有进总仓。
总仓在兵棚北面，门口有六名持枪兵卒，两名仓吏，还有一只小铜钟。进出粮袋都要敲钟、验牌、写数。那边忙得很，粮车一辆接一辆，车轮边全是泥。
白棚损耗的柴车绕了半圈，拐进总仓后侧的小路。
小路窄，旁边堆着坏木桶和破草席。尽头有一间低矮土仓，屋顶盖着灰布，门前没有铜钟，只有两个护卫。
护卫穿的不是普通兵卒衣。
腰间有短刀，靴面干净，袖口绣着小小的“兵曹”二字。
姜无名把湿柴放到路边，低头捡绳。
他听见仓吏说：“白棚今日损耗二斗七升。”
土仓门口的账吏问：“账上几斗？”
“一斗九升。”
账吏抬眼。
仓吏把袖口往下一盖，嘴角浮了点笑。
“雨大，路耗多，外棚无籍闹了一场，乱了勺。”
账吏没有再问。
他拿朱笔在小册上写下“一斗九升”，又把多出来的那部分粮袋从柴车下搬出来，放进土仓门内。
搬袋的不是粮吏，是从土仓里出来的小书手。那人袖口干净，先把木牌翻到袋底，再压上一片破草席，把“白棚损耗”四个字压进草席底下。
姜无名指尖在麻绳上停了停。
二斗七升，入账一斗九升。
差八升。
八升粮，够白命棚十几个孩子多撑一天。
仓门合上时，他看见门后还有别的袋子。
不是白棚。
有青棚的“湿损”，有医棚的“药粥耗”，还有兵棚退回来的“碎米”。每一袋都写着能说出口的理由。
姜无名把湿柴重新背起来，转身往回走。
回到草棚时，他没有先说话。
他蹲下，用小石子在木牌背面排数。
一排十颗。
白棚每十袋少一勺。
一勺约三撮。
上午白棚领了七十袋，少七勺。
粮吏布囊里约一升半。
柴车挂损耗二斗七升，入私仓一斗九升，差八升。
他把这些数刻在木牌背面旧页码旁边。木牌已经很挤，青石村旧籍页码、旧巡山道路线、孩子名的刻痕、现在又多了粮数。字小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刻到“八升”时，炭尖折了。姜无名用指甲把断尖抠出来，指腹蹭黑，木牌边上那道旧页码被他碰得发亮。他停了一息，换了更小的字。
瘦乞儿在旁边看。
“你刻这些，能换粮吗？”
姜无名没有抬头。
“现在不能。”
“那为什么刻？”
姜无名把最后一颗石子翻过来。
“怕他们说没少。”
陈野从外头回来，肩背湿了一片，牙关咬得很紧。
“仓口两班。门前两个兵曹，半个时辰一换。后窗有一个守着，手里不是枪，是弩。总仓那边的兵不管这小仓，各守各的门。”
他说完，把一小块泥牌丢到姜无名面前。
泥牌上有车轮印和靴印。
“还有，进小仓的车不止白棚。医棚也有，兵棚也有。护卫只看账册封角，不看袋。”
沈砚舟听完，眼皮都没抬。
“兵曹的人。”
陈野问：“兵曹是干什么的？”
“管军粮、役夫、器械调配。”沈砚舟道，“大河郡现在修堤，兵曹手里权很重。”
陈野冷笑。
“权重就偷？”
沈砚舟看向姜无名。
“也可能他们会说，这是战备留粮。”
陈野眼睛一瞪。
“你替他们说话？”
“我替我们省命。”沈砚舟道，“若这粮真被调去夜里堵堤，你现在闹，白棚照样挨饿，还多一个扰军粮的罪。若它进了私人口袋，就要抓证据，不是抓嗓门。”
陈野咬牙。
姜无名把木牌收起来。
“今晚看它出不出去。”
“你还要去？”陈野道。
“去看封条。”
“什么封条？”
姜无名回想土仓门口那一眼。
灰布下的门楣上，压着一张封条。雨水打湿后，封条边角翘起，露出下面旧封痕。他刚才只看见一半，没看清字。
但封条上有一枚很淡的朱印。
不是郡仓印。
夜里，灰雨小了一些。
姜无名没有带瘦乞儿，也没有让陈野靠太近。陈野在柴垛后看路，沈砚舟守草棚，姜无名一个人贴着坏木桶，绕到小土仓外。
土仓门口只点了一盏灯。
灯罩压得低，光只照门槛。两个兵曹护卫站在檐下，一个打哈欠，一个擦刀。后窗那名弩手藏得很好，若不是陈野提醒，姜无名几乎看不出那片灰布后有人。
他等到换班。
两名护卫交接时，门口空了一息。
姜无名趴在泥里，借坏木桶阴影挪过去，看清了那张封条。
封条是新的。
纸质比郡仓账纸好，边缘压着细细的银纹。上面写着四个字。
行辕封存。
下面朱印被雨水泡过，却还能看出一个“虞”字。
大虞长公主行辕的封条。
姜无名的指尖停在泥里。
土仓里传来粮袋被搬动的声音。
门上那张行辕封条，在灰雨里轻轻翘起，像一角没压牢的账页。
他没有跟太近。
柴车吱呀吱呀压过泥地，车上堆着湿柴，柴下藏着几袋刚分剩的白命棚粮。粮袋不大，袋口用麻绳扎着，每只袋角都挂一片小木牌，牌上写“白棚损耗”四个字。
损耗。
木牌被雨浇过，字边却擦得很齐，雨水从横画上滚下来，谁走近都能看清。
它不叫克扣，也不叫抢。
它写在木牌上，挂在麻绳边，兵卒看见也不拦。仓吏提着账册走在前面，粮吏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过一个泥坑，车轮陷下去，袋里的米就发出轻轻的闷响。
姜无名背着一捆湿柴，混在两个搬柴的少年后面。
他身上没有牌。
但柴垛那边缺人，兵卒只看谁手里有活，没看命格。有人伸手拦他，竹筹在湿柴上敲了敲，敲出一串黑水，便嫌脏似的挪开。大河郡的规矩多，可忙起来也有缝。
陈野本来要跟，被姜无名按在草棚里。
“你肩伤太显。”
“我能走。”
“你去看仓口。”
“看什么？”
“看有几个护卫，换班几次，谁只看粮车，谁看账册。”
陈野当时眉骨压得很低。
“你真把我当眼睛使？”
姜无名回他：“你刀现在拿不稳，眼睛还能用。”
陈野骂了一句，手指在独轮车轴上抠下一片木刺，还是去了。
沈砚舟则坐在草棚边，守着瘦乞儿和那点空命纸灰。他没有跟来，只在姜无名出发前说了一句。
“别只看少发。”
姜无名当时停下。
沈砚舟把一截草棍折成两段。
“大河郡按命格分粮，不全是欺负白命。修堤的青壮、画符的术士、传令的赤命，今晚若没力气，河堤破口会先吃掉外棚。你若只盯着半升少不少，会看错一半。”
“另一半呢？”
沈砚舟把折断的草棍扔进泥里。
“有人拿这个道理，给自己偷粮开门。”
姜无名把这句话压在舌根。
粥棚那只小布囊还挂在账册下，他从旁边走过，袖里的手指动了动，没伸出去。
他跟着柴车，看“损耗”往哪里去。
柴车没有进总仓。
总仓在兵棚北面，门口有六名持枪兵卒，两名仓吏，还有一只小铜钟。进出粮袋都要敲钟、验牌、写数。那边忙得很，粮车一辆接一辆，车轮边全是泥。
白棚损耗的柴车绕了半圈，拐进总仓后侧的小路。
小路窄，旁边堆着坏木桶和破草席。尽头有一间低矮土仓，屋顶盖着灰布，门前没有铜钟，只有两个护卫。
护卫穿的不是普通兵卒衣。
腰间有短刀，靴面干净，袖口绣着小小的“兵曹”二字。
姜无名把湿柴放到路边，低头捡绳。
他听见仓吏说：“白棚今日损耗二斗七升。”
土仓门口的账吏问：“账上几斗？”
“一斗九升。”
账吏抬眼。
仓吏把袖口往下一盖，嘴角浮了点笑。
“雨大，路耗多，外棚无籍闹了一场，乱了勺。”
账吏没有再问。
他拿朱笔在小册上写下“一斗九升”，又把多出来的那部分粮袋从柴车下搬出来，放进土仓门内。
搬袋的不是粮吏，是从土仓里出来的小书手。那人袖口干净，先把木牌翻到袋底，再压上一片破草席，把“白棚损耗”四个字压进草席底下。
姜无名指尖在麻绳上停了停。
二斗七升，入账一斗九升。
差八升。
八升粮，够白命棚十几个孩子多撑一天。
仓门合上时，他看见门后还有别的袋子。
不是白棚。
有青棚的“湿损”，有医棚的“药粥耗”，还有兵棚退回来的“碎米”。每一袋都写着能说出口的理由。
姜无名把湿柴重新背起来，转身往回走。
回到草棚时，他没有先说话。
他蹲下，用小石子在木牌背面排数。
一排十颗。
白棚每十袋少一勺。
一勺约三撮。
上午白棚领了七十袋，少七勺。
粮吏布囊里约一升半。
柴车挂损耗二斗七升，入私仓一斗九升，差八升。
他把这些数刻在木牌背面旧页码旁边。木牌已经很挤，青石村旧籍页码、旧巡山道路线、孩子名的刻痕、现在又多了粮数。字小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刻到“八升”时，炭尖折了。姜无名用指甲把断尖抠出来，指腹蹭黑，木牌边上那道旧页码被他碰得发亮。他停了一息，换了更小的字。
瘦乞儿在旁边看。
“你刻这些，能换粮吗？”
姜无名没有抬头。
“现在不能。”
“那为什么刻？”
姜无名把最后一颗石子翻过来。
“怕他们说没少。”
陈野从外头回来，肩背湿了一片，牙关咬得很紧。
“仓口两班。门前两个兵曹，半个时辰一换。后窗有一个守着，手里不是枪，是弩。总仓那边的兵不管这小仓，各守各的门。”
他说完，把一小块泥牌丢到姜无名面前。
泥牌上有车轮印和靴印。
“还有，进小仓的车不止白棚。医棚也有，兵棚也有。护卫只看账册封角，不看袋。”
沈砚舟听完，眼皮都没抬。
“兵曹的人。”
陈野问：“兵曹是干什么的？”
“管军粮、役夫、器械调配。”沈砚舟道，“大河郡现在修堤，兵曹手里权很重。”
陈野冷笑。
“权重就偷？”
沈砚舟看向姜无名。
“也可能他们会说，这是战备留粮。”
陈野眼睛一瞪。
“你替他们说话？”
“我替我们省命。”沈砚舟道，“若这粮真被调去夜里堵堤，你现在闹，白棚照样挨饿，还多一个扰军粮的罪。若它进了私人口袋，就要抓证据，不是抓嗓门。”
陈野咬牙。
姜无名把木牌收起来。
“今晚看它出不出去。”
“你还要去？”陈野道。
“去看封条。”
“什么封条？”
姜无名回想土仓门口那一眼。
灰布下的门楣上，压着一张封条。雨水打湿后，封条边角翘起，露出下面旧封痕。他刚才只看见一半，没看清字。
但封条上有一枚很淡的朱印。
不是郡仓印。
夜里，灰雨小了一些。
姜无名没有带瘦乞儿，也没有让陈野靠太近。陈野在柴垛后看路，沈砚舟守草棚，姜无名一个人贴着坏木桶，绕到小土仓外。
土仓门口只点了一盏灯。
灯罩压得低，光只照门槛。两个兵曹护卫站在檐下，一个打哈欠，一个擦刀。后窗那名弩手藏得很好，若不是陈野提醒，姜无名几乎看不出那片灰布后有人。
他等到换班。
两名护卫交接时，门口空了一息。
姜无名趴在泥里，借坏木桶阴影挪过去，看清了那张封条。
封条是新的。
纸质比郡仓账纸好，边缘压着细细的银纹。上面写着四个字。
行辕封存。
下面朱印被雨水泡过，却还能看出一个“虞”字。
大虞长公主行辕的封条。
姜无名的指尖停在泥里。
土仓里传来粮袋被搬动的声音。
门上那张行辕封条，在灰雨里轻轻翘起，像一角没压牢的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