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封条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49章 · 24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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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无名没有立刻动那张封条。

封条是真的。

纸边的银纹是真的,朱印也是真的。雨水泡开一角时,印里那个“虞”字仍压得很稳,不像后盖,也不像仿印。若是普通粮贼,偷用郡仓印还说得过去,敢仿长公主行辕印,就是把脑袋挂在营门上晾。

他趴在坏木桶后,泥水从袖口一点点渗进去。

桶底积着半桶烂水,水里漂着几根泡白的麻线。护卫每转一次身,桶沿就硌一下他的肩骨;他只能把气压慢,怕泥泡破在水面上。

土仓门内,粮袋被搬到更深处。

账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白棚八升,青棚湿损一斗二,医棚药粥耗四升,兵棚碎米三斗。先入内仓,明早再转。”

有人低声问:“长公主的人今夜到,账对得上吗?”

账吏把笔往砚台上一搁。

“封条在这儿,谁敢翻?”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

“也是。”

姜无名的指尖慢慢陷进泥里。

青石村的粮册、城隍的律册、太玄的镇邪令,都有印,有字,也有人站在旁边按刀。

行辕封存。

账吏一句“封条在这儿”,檐下护卫便不再看粮袋。白命棚少的那八升粮,到了这道门前,先换了个干净名字。

姜无名把指尖从泥里拔出来,没有退。

沈砚舟说过,不能只抓嗓门。

一张新封也不够。

姜无名等到门内声音远了一点,才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尺。坏木桶遮着他半边身,檐下两个护卫还在低声说话,后窗的弩手没有动。

封条下方有旧痕。

方才雨水掀起的那一角,露出一条更深的纸印。姜无名眯起眼,看见新封条下面,似乎还有一层撕过的残纸。旧残纸边缘发黄,压在门楣木纹里,只剩指甲宽。

他伸手碰了一点。

不是撕。

只是把泥水抹上去。

湿泥顺着新封条边角滑下,旧残纸吃了水,颜色比木纹深了一线。那一线上有半枚旧印,不是“虞”,也不是郡仓印,剩下的笔画近似半个“曹”。

兵曹旧封。

姜无名把手收回来。

新封条是真的。

旧封条也是真的。

这间土仓早被兵曹碰过。长公主行辕封条压在上面,外头的人一抬头,只会先看见那个“虞”字。

营地里的闲话从棚区贴着雨声钻来。

“紫命贵人吃肉,白命灾民喝水。”

“长公主行辕封的粮,谁敢问?”

“白命半升,半升里还少。少去的粮去哪儿了?进银甲马肚子里了呗。”

这些话顺着灰雨往外钻。

没人敢大声说。

可每个棚角都有。

姜无名退回坏木桶后,绕过柴垛,回到草棚。陈野正靠着木桩等他,肩背疼得不能平躺,短刀藏在手边。瘦乞儿抱着碗睡不着,听见脚步,立刻抬头。

沈砚舟先看姜无名的手。

“碰封条了?”

“没撕。”

“那就是碰了。”

姜无名把指尖那点旧纸泥抹到木牌边,用短炭划下两个字。

兵曹。

又划两个字。

行辕。

陈野看得眼睛发沉。

“真是长公主的人?”

“封条是真的。”姜无名道,“下面还有兵曹旧封。”

陈野一拳砸在木桩上,震得肩背伤口一抽。

“那不就是一伙的?”

草棚里的老人听见“长公主”三个字,立刻往旁边缩了缩。旁边妇人也把孩子搂紧。没人插话,却都在听。

沈砚舟低声道:“不一定。”

陈野转头。

“你又替贵人说话?”

沈砚舟被他顶得额角跳了跳。

“我替你多活两天。兵曹旧封在下,行辕新封在上,有三种可能。第一,长公主接管了兵曹旧仓,没查里面是什么。第二,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暂时封着待查。第三,她和兵曹一块吞粮。”

陈野冷笑。

“你觉得是哪种?”

“我不知道。”沈砚舟道,“不知道就别用脑袋替答案盖印。”

姜无名把木牌收回怀里。

他把木牌翻到刻数那面,指腹按住“八升”两个细字。

棚外那些话听着都不假。

孩子饿得发软,粮袋一袋袋进小仓,新封条上也确实压着“虞”。可这几句话拿去撞军册,还不够。青石村晒谷场上,范成也总把话说得有凭有据;到最后,朱笔一落,死的还是没牌的人。

“今晚看粮出不出去。”

陈野问:“还看?”

“看。”

“看见它进贵人营呢?”

“记下来。”

“看见它不出呢?”

“也记下来。”

陈野烦躁地揉了一把脸。

“你现在跟沈砚舟越来越像。”

沈砚舟冷冷道:“别骂人。”

草棚里有个老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低头咳。

姜无名没有笑。

夜更深后,土仓终于开了第二次门。

这回抬出的袋口没有木牌。

两名兵曹护卫抬出四袋粮,外头又用灰布裹了一层。账吏把小册夹在怀里,仓吏提灯照路。后窗弩手仍在,弩机对着两侧棚影。

姜无名趴在泥沟里,离他们不过三丈。

陈野在另一侧柴垛后,按姜无名安排,没有靠近仓门,只看路。沈砚舟留在草棚,防止瘦乞儿和那几个病人出事。

四袋粮绕开贵人营,也绕开总仓,被抬到兵棚后方一处临时料场。

料场里堆着木桩、草绳、石筐。那里聚着一队青命修堤民夫和十几个兵卒,正准备连夜去河堤。账吏把粮袋交给一个兵曹小校,小校当场拆开一袋,抓了一把米看。

“这么少?”

账吏道:“先垫夜工,明早长公主行辕开仓再补。”

小校没多问。

粮袋被搬上车,往河堤方向推。

姜无名趴在泥里,指尖慢慢松开。

这一趟没有落进私人口袋。

姜无名按住木牌上的“八升”,没有把结论刻下去。

可土仓里还有更多。

白棚少的八升也不在这四袋里。

他正要退,料场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蹄声整齐,踩过泥地时没有乱。营门方向传来兵卒的喝令,随后是甲叶碰撞声。一队银甲骑兵从灰雨里冲进营地,马身披着湿亮的甲片,马上人都戴着窄檐铁盔,腰间悬短弩,背后挂小旗。

旗上一个“虞”字。

营地里的人全被惊醒。

草棚、粥棚、医棚、兵棚,一片人头晃动。

为首的女子没有戴盔。

她穿银灰轻甲,外披黑色雨氅,雨水顺着肩甲往下流。她面色冷白,眼下压着浅青,显出一路赶来的疲色。眉眼没有怒意,却让人不敢把哭声递到她面前。

兵曹小校立刻上前跪下。

“长公主殿下。”

虞照霜勒住马。

她没有看跪下的人,先看料车上的粮袋,再看远处土仓,最后看营门外还在排队的灾民。

“封粮道。”

她声音不高。料场里拖草绳的手停住,木车轴还在吱呀响。

她抬手,雨氅下露出一截白玉令。

“总仓、小仓、兵曹料场、粥棚账口,全部封锁。未核仓印、粮道、军册之前,一粒粮不得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