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虞照霜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50章 · 2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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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照霜下马时,泥水溅到银甲下摆。

她没有低头看。

银甲骑兵分成四路,一路封总仓,一路封小仓,一路去兵棚,一路去营门。他们不喊口号,只把马缰一勒,先收钥,后封账,再留两骑守门。总仓门前那只小铜钟被一名骑兵按住,没让人趁乱敲响。

灾民们一开始以为又要停粮,棚区立刻乱起来。

“殿下,孩子还没领粥!”

“白棚本就少,再封就没了!”

“粮吏克扣,贵人也不给说话吗?”

哭声、喊声、咳声一起涌上来。

虞照霜没有解释。

她只偏头吩咐身边骑兵:“粥锅不断火。已排到牌口的,原地等;敢趁乱抢锅,先绑。”

骑兵立刻传令。粥棚那边的锅盖重新压回去,兵卒用枪杆把拥上来的人拦在黑绳外,锅下柴火却没有撤。

她站在料场中央,先点了三个人。

“大河郡仓令。”

一个中年官吏从总仓方向跑来,袍角全是泥,跪下时喘得像拉风箱。

“兵曹主事。”

兵曹那边出来一个瘦高男人,腰间挂着铜钥,走到木案前时还顺手按了按钥环。

“行辕粮簿司吏。”

银甲骑兵中走出一名女吏,抱着油布包好的账册。

虞照霜道:“三册摊开。”

女吏把油布摊开,先用袖口擦去案边泥水。

雨还在下。

骑兵在料场中间支起一张临时木案,油布一铺,三本册子同时摊开。仓令的郡仓册,兵曹的役粮册,行辕的封仓册。虞照霜没有听哭诉,也没有先问谁冤,她伸手翻册,指尖停在今日白命棚损耗一栏。

“白命棚损耗二斗七升?”

仓令额头冒汗。

“回殿下,雨湿、霉碎、路耗,各记一厘,合规。”

虞照霜没有抬头。

“入账一斗九升?”

仓令一顿。

旁边兵曹主事接话。

“剩余八升调作夜工垫粮,河堤三更补役,事急从权。”

虞照霜翻到兵曹役粮册。

上面果然有夜工垫粮。

数目却不是八升。

四升。

她把册子推到兵曹主事面前。

“四升。”

兵曹主事眼皮微动。

“余下四升,应是明早补账。”

“补在哪里?”

“小仓暂存。”

虞照霜看向行辕粮簿司吏。

女吏立刻翻开封仓册。

“回殿下,行辕只封兵曹旧仓,不封白棚损耗。昨夜收到兵曹文书,说旧仓内有霉粮待验,殿下未至,属下按令暂封,不许出入。”

虞照霜抬眼。

“不许出入?”

女吏抱册的手往里一收。

“是。”

虞照霜看向料车上的四袋粮。

没有人说话。

灰雨落在木案上,砸出细碎水点。灾民棚区那边也安静了一些。许多人听不懂册子里的数,却听得懂“四升”和“不许出入”对不上。一个端碗的老人跟着掰手指,掰到第二根就停了,抬头去看料车上的四袋粮。

姜无名站在料场边的阴影里。

他没有凑近。

也没有把自己木牌上的账拿出来。

他拇指按着木牌背面那行“白棚八升”。虞照霜问出的数,和他昨夜趴在泥里数出来的数对上了。

可她看的先是册,不是人。

白棚那边还有孩子在哭,哭声被雨压得发哑。虞照霜的指尖只在“四升”和“不许出入”两处停过,等两册对不上,她才抬眼看料车。

姜无名没有喜欢她。

他也不能说她没用。

虞照霜合上第一本册。

“开小仓。”

兵曹主事道:“殿下,小仓封条未验,贸然开仓恐坏封存手续。”

虞照霜看了他一眼。

“封条是我的。”

兵曹主事低头。

“开。”

银甲骑兵当场拔刀削开封条边角,没有撕碎,只把整张封条连同旧纸痕一起揭下,平放在木案上。新封条下面的兵曹旧封露了出来。

女吏低声道:“殿下,是兵曹旧封。”

虞照霜问:“何日封?”

兵曹主事答:“前日。”

仓令的额头贴着泥,喉间滚了滚。

女吏翻册。

“前日行辕尚未入郡,兵曹旧封未报。”

虞照霜不再问。

小仓门开。

灰布被掀起,一袋袋粮露出来。白棚损耗、青棚湿损、医棚药粥耗、兵棚碎米,全都挂着干净木牌。女吏带人称重,先擦秤钩,再挂袋角;木杆一沉,旁边骑兵便报数,算盘珠子拨得很快。

“白棚今日短八升。”

“青棚湿损短三升。”

“医棚药粥耗短二升。”

“兵棚碎米短一斗六升。”

“另有无牌细粮三袋,未入总仓,未入兵曹册。”

虞照霜终于看向仓令。

仓令整个人伏到泥里。

“殿下饶命,下官只是照兵曹调令……”

兵曹主事立刻道:“仓令私改损耗,嫁名兵曹,罪不容赦。”

虞照霜抬手。

两名银甲骑兵同时上前,把仓令和兵曹主事一并按住。

兵曹主事腰间那串铜钥撞在甲片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河堤正急,兵曹不可无人!”

虞照霜道:“兵曹可以换人,粮道不能烂。”

她看向女吏。

“仓令私吞赈粮,借封条藏粮,按军赈律,斩。”

仓令瘫在泥里,连求饶都断了声。

虞照霜继续道:“兵曹主事私设旧封,未报行辕,挪损耗粮入小仓,暂押,今夜前交出所有调粮副册。若有一页缺,按同罪。”

银甲骑兵把人拖下去。

没有血溅到粮袋上。

虞照霜没有再看仓令一眼。她让女吏把无牌细粮登记,又命骑兵把小仓里所有粮袋搬到木案前,当场复秤。

灾民棚区这才响起一片压低的呼吸。

有人说:“真抓了?”

有人说:“长公主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也有人小声道:“抓了又怎样,白命还是半升。”

姜无名听见了最后一句。

他也看见虞照霜听见了。

她的眼神往白命棚方向扫了一下,停了半息。

然后她下令。

“今日被克各棚,按账补足。白命棚短八升,青棚、医棚、兵棚照数补回。无牌细粮入总仓,明日听调。”

白命棚那边终于响起一点低低的欢声。

陈野站在远处,肩背缠着草布,眼神稍微松了些。

姜无名的指腹仍按着木牌边,没有松。

虞照霜接过女吏递来的干净帕子,擦了擦指尖泥水。

“传令。”

女吏低头。

“大河郡分粮照命格旧例,不得乱序。紫命三升,赤命二升,青命一升,白命半升。无籍外棚另列待核,不得擅入正棚。修堤队、医棚、传令骑优先供给,违者军法。”

刚起的欢声又被压回去。

陈野下颌绷起,手指去摸车轴上的短刀,又硬生生停住。

姜无名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木牌背面那些新刻的粮数。

仓令被斩,短粮补回。

可木牌上“白命半升”那一行,还在那里。

虞照霜抬头看向河堤方向。

远处又是一声闷响。

她翻身上马,雨氅在灰雨里一抖。

“银甲一队随我去堤。粮道照旧,今夜不得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