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旧例

封神榜下无命人 · Lisheny · 第51章 · 244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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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道照旧的第一件事,是白命棚重新排队。

雨停了一阵,又落下来。木牌上的墨被冲得发灰,紫命三升、赤命二升、青命一升、白命半升,四行字还是清楚。小吏把昨夜补回的粮袋搬到粥棚前,先按虞照霜的命令补短账。

补账的时候,白命棚里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可那点声音随即被兵卒压下去。

“照牌,照棚,照旧例。”

旧例两个字一落,木勺又回到粮桶里。

紫牌的人领了三升后,被行辕女吏叫去河堤边看水位。赤牌领两升,背后立刻多了一枚调役泥印。青牌一升,分成修堤、护粮、传讯三队。白牌半升,仍在最后。无籍外棚的人被黑绳隔在外面,昨夜被补回的粮没有一粒流到他们碗里。

营地没有乱。

虞照霜斩仓令、封小仓、补短账之后,没人敢在粥棚边伸手乱捞。河堤那边传来三短一长的铜号,青牌队刚喝完热汤,就扛起湿木往堤上跑;赤牌骑领了两升粮,腰后多挂一枚传令泥印,踩着泥水冲向北闸;医棚药吏把药粥米倒进小锅,先给两个发热的修堤民夫灌下去。

白命棚这边,有个妇人端着半碗稀粥看了一眼,又低头把碗抱紧。

姜无名站在白命棚外,看着这一切。

他把这些看进眼里,掌心的木牌被捏得发疼。

昨夜那道闷响后,若没有青牌、赤牌先上堤,外棚早被水卷走。今天若把总粮一把摊平,每个人碗里也许都能多一口;可堤上少一个会画水符的修士,少一个能跑三里传令的赤命骑,水一破,白命棚也活不到明早。

麻烦就在这里。

他看得见这套旧例撑住了营地,也看见白命队伍里的碗,仍旧只到半升那条浅痕。

白命队伍里,一个老人领了粮。

半升粥,稀得能照出碗底。他把碗端到棚脚,一个约莫四岁的孩子立刻靠过来。孩子嘴唇干裂,眼睛一直盯着粥面。老人吹了两下,把碗推过去。

孩子先喝。

老人看着孩子喝,自己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小块已经泡软的饼边,塞进嘴里。那块饼边被雨泡得发酸,他嚼了半天也没嚼碎,只用舌尖往里顶。棚外又响了一声铜号,他下意识抬头,饼边还没咽下去,身子便往旁边歪。

没人立刻发现。

白命棚里晕倒的人太多。

姜无名走过去,扶住老人肩膀,把他慢慢放到草席上。老人眼皮微微一颤,嘴里还含着那块饼边,声音轻得像草梗。

“给他喝完。”

孩子抱着碗,吓得不敢动。

姜无名把碗重新塞回孩子手里。

“喝。”

孩子看着他。

“爷爷呢?”

姜无名没有说谎。

“我去找药渣。”

他把老人下巴微微托起,让那块饼边别堵住喉咙,又用袖口擦了擦老人嘴边的雨水。孩子抱着碗,手指抖得粥面一圈圈晃。

他转身往医棚走,刚走两步,陈野已经从后面冲上来。

陈野肩背伤还没好,走快一点就疼得抽气,可他还是一把抓住粥棚的木柱。

“凭什么?”

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陈野指着白命棚,声音压得不算好。

“那老头能干活吗?不能。孩子能修堤吗?不能。那就该饿?青命一升,赤命两升,紫命三升,白命半升。凭什么白命就少吃?”

兵卒把枪柄往地上一顿。

“扰粮?”

姜无名扣住陈野手腕。

陈野往外挣,腕骨被姜无名扣得发紧。

“你又拦我?”

姜无名看着他。

“你掀木柱,今天还是全棚停粮。”

陈野胸口起伏得很重。

“那你说怎么办?”

沈砚舟从草棚后过来,手里拿着一包刚换来的药渣。他先把药渣丢给姜无名,才对陈野道:“这套分粮法不是为了公平。”

陈野冷冷看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最多人活到明天。”沈砚舟指向河堤方向,“青命能扛木,赤命能传令,紫命能撑符阵。他们多吃一口,堤上多撑一刻。堤破了,白命棚、无籍棚、医棚,先死。”

陈野咬牙。

“那老人就该晕?”

沈砚舟没有答得轻松。

他看了一眼那老人,又看了一眼孩子手里的粥。

“按这套账,他是低耗。”

陈野眼底一红,牙关咬出一声响。

“谁写的账?”

沈砚舟道:“能让大河郡昨夜没散的人。”

这句话比骂人更难听。

陈野一脚踢进泥里,泥水溅到自己裤脚。他想骂,又不知道先骂谁。骂粮吏,昨夜已经斩了一个。骂虞照霜,她补了短粮,也稳住了堤。骂沈砚舟,沈砚舟说的未必是假。最后他只能看向姜无名。

粥棚口,小吏正把一张白牌压到册边。

一个妇人急着道:“我婆婆也在棚里,她昨夜还帮着烧柴。”

小吏蘸了朱泥,在白牌旁点了半个印。

“附口。”

“人还喘气,怎么就半口?”

小吏用勺柄敲了敲桌。

“旧例。”

姜无名已经蹲到粥棚侧面。

他没有再说话。

他在数。

白命棚分粮有两道数。

第一道,是牌数。

第二道,是口数。

牌数写在小吏账册上,白牌一张算一口,半牌算半口,病弱附口再折半。老人若随子女入棚,算附口。孩子未补正册,算半口。无籍外棚不算。

粮吏的手没有多刮。

旧例已经先把口数折掉。

姜无名把木牌翻过来,在背面已有的粮数旁继续刻。

白命一棚,牌三十二,实际人四十六。

账上三十二口。

老人附口七,折三口半。

孩童半口九,折四口半。

实际短九口。

白命二棚,牌二十七,实际人三十九。

短七口。

白命三棚,牌四十一,实际人五十二。

短八口。

每短一口,就是半升。

姜无名刻得很慢。

指甲缝里都是泥,木牌也被旧痕挤得快没有地方。他就把数字刻到边缘,细得像裂纹。瘦乞儿在旁边帮他捡石子,捡一颗,放一颗,不敢问话。

他把最大的一颗石子递给姜无名,又偷偷看了白命棚里的孩子一眼。那孩子还抱着空了半边的碗,舌尖贴着碗沿扫过去,没敢出声。

中午以后,补短账的粮袋被搬到白命棚前。

因为旧例折口,几袋本该发出去的粮被小吏留在棚侧,挂上“余粮待调”的木牌。袋口还封着,账册也写得清楚。它们会被调去青命修堤队,或者兵棚夜工,或者医棚药粥。

每一处都能在账上说清楚。

每一袋也都少了白命棚的口。

姜无名看着那些袋子,忽然把木牌收起,弯腰去搬。

小吏皱眉。

“做什么?”

姜无名道:“送账。”

“送哪儿?”

姜无名抬头,看见远处银甲骑兵从河堤方向回来。虞照霜的马在队首,马腿上全是泥,雨氅边缘也溅着灰水。

“送到她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