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马前粮
第一袋粮落在马前时，银甲骑兵的手同时按上刀柄。
姜无名没有退。
粮袋不大，却湿，压得他肩膀旧伤发麻。他把袋子放在虞照霜马前的泥地上，退半步，又回身去搬第二袋。
第二袋扛起时，麻绳勒进掌心，旧伤从肩头一路扯到肋下。他在泥里停了半口气，没有把粮袋摔下。粮一落地，就会被兵卒当成抢粮；他只能让袋角贴着腿，一步一步拖过去。
陈野在后面看得眼皮一跳。
“你真搬？”
姜无名道：“你肩不能搬。”
“我问的是这个吗？”
沈砚舟把瘦乞儿拉到草棚阴影里，低声道：“别靠近。”
瘦乞儿抱着碗，看着姜无名一袋一袋往外搬。
六袋，都不满。
袋角瘪着，口绳上还挂着“余粮待调”的小木牌。
可当它们堆在虞照霜马前，泥水顺着麻袋边往下滴时，营地里的话头一截截断了。灾民、兵卒、粮吏、行辕女吏，全都看过来。
姜无名最后把木牌压在最上面。
木牌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刻痕。
虞照霜勒住马，没有立刻说话。
她从河堤回来，银甲上还沾着新泥，雨氅肩头有一道被水浪打湿的痕。她看了一眼粮袋，又看了一眼姜无名。
“扰粮？”
声音很冷。
银甲骑兵往前半步。
陈野也往前半步，被沈砚舟一把按住。
姜无名没有跪。
也没有喊冤。
他把木牌拿起来，递到女吏能看清的位置。
“白命一棚，牌三十二，实际四十六。老人附口七，孩子半口九，账上短九口，四升半。”
女吏指尖停在册页边。
虞照霜抬手，骑兵停住。
姜无名继续报。
“白命二棚，牌二十七，实际三十九。短七口，三升半。”
“白命三棚，牌四十一，实际五十二。短八口，四升。”
“外棚无籍三十六，不入正棚。今日有病童五，伤者十一，粥棚按无籍不予，医棚草灰六包。”
他每报一句，就把一颗石子推到粮袋边。声音不高，雨声盖过去半截，却够女吏听清。
没有骂长公主。
没有骂紫命贵人。
没有说白命可怜。
只报几棚，几口，几升。
营地里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粮吏想张口，被旁边女吏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虞照霜看着那几袋粮。
“这些粮从何而来？”
姜无名道：“白命棚折口余粮。”
“旧例允许折口。”
“是。”
“那你搬来做什么？”
姜无名把木牌翻面，露出第一行旧刻的青石村页码，又翻回粮数那面。
“让殿下看见。”
虞照霜眼神微动。
“看见什么？”
“旧例没有错账。”姜无名道，“但少了人。”
这句话落下，棚顶雨声忽然密了，盖住几声吸气。
虞照霜没有恼。
她下马。
马靴踩进泥里，走到粮袋前。她先拿过姜无名的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木牌旧得很，背面挤着不同深浅的刻痕，有旧籍页码，有粮数，有一些看不懂的短划。
“谁数的？”
“我。”
“谁复的？”
姜无名沉默了一息。
“没人。”
虞照霜把木牌递给女吏。
“复。”
女吏立刻带两名骑兵去白命棚。她没有只问粮吏，而是按棚点人，老人、孩子、伤者、附口，一个一个点。每点一人，骑兵就在泥地里插一根短竹签；点到临时工役牌，女吏便把竹签横放，另记半口。
有个白棚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挤。
“他早上被叫去搬桩，牌还没换。”
女吏没有骂她，只问：“谁叫的？”
妇人指向堤工小吏。堤工小吏低头找册，翻了两页，才把那半枚临时工役泥印亮出来。
粮吏站在旁边，额角的汗混进雨里，抬袖擦了两次。
第一棚复完，女吏回来。
“殿下，白命一棚实际四十六，账上三十七半。”
姜无名抬头。
他算的是三十二口。
虞照霜看他一眼。
“你漏了五张临时工役牌。”
姜无名指尖收了收。
女吏继续道：“短四升二合。”
第二棚、第三棚也依着竹签复完。
姜无名的数有偏差。
有一棚多算了半口，有一棚少算了一口。可大方向没错。旧例折口之后，白命棚确实有粮余出来，余粮被挂作待调，未私吞，却让老人孩子当场少吃。
虞照霜转向粮吏。
“折口账为何未标临时工役牌？”
粮吏跪下。
“小的想着临时牌明日入账……”
虞照霜道：“今日吃饭，明日入账？”
粮吏额头贴进泥里。
虞照霜没有让人斩他。
“杖二十，撤粮勺。白命三棚临时工役牌全部补记，今日短粮补足。”
女吏应声。
白命棚里有人低低吸气。
陈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姜无名却看着虞照霜。
因为她还没说完。
果然，虞照霜把木牌还给他，声音仍旧平。
“补的是错账，不是旧例。”
姜无名接过木牌。
“旧例还在？”
“在。”
“老人还是附口？”
“是。”
“孩子还是半口？”
“补籍前，是。”
陈野忍不住道：“那不还是半升？”
虞照霜看向他。
陈野肩背有伤，唇色发灰，却没有退。
虞照霜道：“白命青壮今晚不上堤？”
陈野一噎。
虞照霜又看回姜无名。
“你把白命棚短粮堆到我马前，我补。你抓错账，我罚。可今晚河堤缺三十名青壮，医棚术士要药粥，传令骑要干粮。总粮只够撑到明日午后。”
她抬手，指向营地四处。
“若你来分，缺的粮从哪一棚扣？”
这句话没有喊。
却比刚才“斩”字更重。
姜无名看向白命棚。
老人刚被扶起来，孩子抱着补来的粥，小口小口喝。
他又看向青命修堤队。
那些人腿上全是泥，肩上磨出血，刚领到的一升粮还没吃完，就被兵卒催着去堤上换班。
赤命传令骑在马边嚼干饼。
医棚里，药吏正用补回的米熬药粥，棚内病人排成两列。
每一处都缺。
每一处少一点，都有人倒。
姜无名低头看木牌。
木牌上的数还在。
可那些数只证明了哪里少，没告诉他该从哪里补。
他答不上来。
陈野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
沈砚舟站在草棚阴影里，脸上没有讥笑，只是把那点空命纸灰重新收回袖中。
虞照霜等了三息。
三息后，她收回目光。
“能看见具体人，是本事。只能看见具体人，还不够。”
姜无名抬头。
虞照霜已经转身上马。
“名字。”
女吏看向姜无名。
姜无名指腹压着木牌边，沉默半息。
他说：“姜无名。”
女吏笔尖停住。
虞照霜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无名？”
“姜无名。”
虞照霜道：“查他的命籍。”
木牌在姜无名手里微微一沉。
命籍核验棚那边，一名司吏已经捧起铜盆，朝他走来。
姜无名没有退。
粮袋不大，却湿，压得他肩膀旧伤发麻。他把袋子放在虞照霜马前的泥地上，退半步，又回身去搬第二袋。
第二袋扛起时，麻绳勒进掌心，旧伤从肩头一路扯到肋下。他在泥里停了半口气，没有把粮袋摔下。粮一落地，就会被兵卒当成抢粮；他只能让袋角贴着腿，一步一步拖过去。
陈野在后面看得眼皮一跳。
“你真搬？”
姜无名道：“你肩不能搬。”
“我问的是这个吗？”
沈砚舟把瘦乞儿拉到草棚阴影里，低声道：“别靠近。”
瘦乞儿抱着碗，看着姜无名一袋一袋往外搬。
六袋，都不满。
袋角瘪着，口绳上还挂着“余粮待调”的小木牌。
可当它们堆在虞照霜马前，泥水顺着麻袋边往下滴时，营地里的话头一截截断了。灾民、兵卒、粮吏、行辕女吏，全都看过来。
姜无名最后把木牌压在最上面。
木牌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刻痕。
虞照霜勒住马，没有立刻说话。
她从河堤回来，银甲上还沾着新泥，雨氅肩头有一道被水浪打湿的痕。她看了一眼粮袋，又看了一眼姜无名。
“扰粮？”
声音很冷。
银甲骑兵往前半步。
陈野也往前半步，被沈砚舟一把按住。
姜无名没有跪。
也没有喊冤。
他把木牌拿起来，递到女吏能看清的位置。
“白命一棚，牌三十二，实际四十六。老人附口七，孩子半口九，账上短九口，四升半。”
女吏指尖停在册页边。
虞照霜抬手，骑兵停住。
姜无名继续报。
“白命二棚，牌二十七，实际三十九。短七口，三升半。”
“白命三棚，牌四十一，实际五十二。短八口，四升。”
“外棚无籍三十六，不入正棚。今日有病童五，伤者十一，粥棚按无籍不予，医棚草灰六包。”
他每报一句，就把一颗石子推到粮袋边。声音不高，雨声盖过去半截，却够女吏听清。
没有骂长公主。
没有骂紫命贵人。
没有说白命可怜。
只报几棚，几口，几升。
营地里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粮吏想张口，被旁边女吏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虞照霜看着那几袋粮。
“这些粮从何而来？”
姜无名道：“白命棚折口余粮。”
“旧例允许折口。”
“是。”
“那你搬来做什么？”
姜无名把木牌翻面，露出第一行旧刻的青石村页码，又翻回粮数那面。
“让殿下看见。”
虞照霜眼神微动。
“看见什么？”
“旧例没有错账。”姜无名道，“但少了人。”
这句话落下，棚顶雨声忽然密了，盖住几声吸气。
虞照霜没有恼。
她下马。
马靴踩进泥里，走到粮袋前。她先拿过姜无名的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木牌旧得很，背面挤着不同深浅的刻痕，有旧籍页码，有粮数，有一些看不懂的短划。
“谁数的？”
“我。”
“谁复的？”
姜无名沉默了一息。
“没人。”
虞照霜把木牌递给女吏。
“复。”
女吏立刻带两名骑兵去白命棚。她没有只问粮吏，而是按棚点人，老人、孩子、伤者、附口，一个一个点。每点一人，骑兵就在泥地里插一根短竹签；点到临时工役牌，女吏便把竹签横放，另记半口。
有个白棚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挤。
“他早上被叫去搬桩，牌还没换。”
女吏没有骂她，只问：“谁叫的？”
妇人指向堤工小吏。堤工小吏低头找册，翻了两页，才把那半枚临时工役泥印亮出来。
粮吏站在旁边，额角的汗混进雨里，抬袖擦了两次。
第一棚复完，女吏回来。
“殿下，白命一棚实际四十六，账上三十七半。”
姜无名抬头。
他算的是三十二口。
虞照霜看他一眼。
“你漏了五张临时工役牌。”
姜无名指尖收了收。
女吏继续道：“短四升二合。”
第二棚、第三棚也依着竹签复完。
姜无名的数有偏差。
有一棚多算了半口，有一棚少算了一口。可大方向没错。旧例折口之后，白命棚确实有粮余出来，余粮被挂作待调，未私吞，却让老人孩子当场少吃。
虞照霜转向粮吏。
“折口账为何未标临时工役牌？”
粮吏跪下。
“小的想着临时牌明日入账……”
虞照霜道：“今日吃饭，明日入账？”
粮吏额头贴进泥里。
虞照霜没有让人斩他。
“杖二十，撤粮勺。白命三棚临时工役牌全部补记，今日短粮补足。”
女吏应声。
白命棚里有人低低吸气。
陈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姜无名却看着虞照霜。
因为她还没说完。
果然，虞照霜把木牌还给他，声音仍旧平。
“补的是错账，不是旧例。”
姜无名接过木牌。
“旧例还在？”
“在。”
“老人还是附口？”
“是。”
“孩子还是半口？”
“补籍前，是。”
陈野忍不住道：“那不还是半升？”
虞照霜看向他。
陈野肩背有伤，唇色发灰，却没有退。
虞照霜道：“白命青壮今晚不上堤？”
陈野一噎。
虞照霜又看回姜无名。
“你把白命棚短粮堆到我马前，我补。你抓错账，我罚。可今晚河堤缺三十名青壮，医棚术士要药粥，传令骑要干粮。总粮只够撑到明日午后。”
她抬手，指向营地四处。
“若你来分，缺的粮从哪一棚扣？”
这句话没有喊。
却比刚才“斩”字更重。
姜无名看向白命棚。
老人刚被扶起来，孩子抱着补来的粥，小口小口喝。
他又看向青命修堤队。
那些人腿上全是泥，肩上磨出血，刚领到的一升粮还没吃完，就被兵卒催着去堤上换班。
赤命传令骑在马边嚼干饼。
医棚里，药吏正用补回的米熬药粥，棚内病人排成两列。
每一处都缺。
每一处少一点，都有人倒。
姜无名低头看木牌。
木牌上的数还在。
可那些数只证明了哪里少，没告诉他该从哪里补。
他答不上来。
陈野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
沈砚舟站在草棚阴影里，脸上没有讥笑，只是把那点空命纸灰重新收回袖中。
虞照霜等了三息。
三息后，她收回目光。
“能看见具体人，是本事。只能看见具体人，还不够。”
姜无名抬头。
虞照霜已经转身上马。
“名字。”
女吏看向姜无名。
姜无名指腹压着木牌边，沉默半息。
他说：“姜无名。”
女吏笔尖停住。
虞照霜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无名？”
“姜无名。”
虞照霜道：“查他的命籍。”
木牌在姜无名手里微微一沉。
命籍核验棚那边，一名司吏已经捧起铜盆，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