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生死斗结束了半个月，林家终于在炎城安定下来了。
城东那处大宅子买得果断，三进三出，前后带院，青砖黛瓦——在青阳镇算得上气派，搁在炎城只能说勉强够看。但林震天站在正堂台阶上打量了一圈，脸上那层笑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青阳镇林家至此总算在炎城落了脚。
林凡分到的是东边第二进靠里那间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正正好的桂花树，半边荫子搭在石桌上，另半边搭在廊檐下。他自己搬了张竹椅放在树荫底下，又拽了把椅子放在旁边那把椅子隔着一臂的距离挨着。头几天那把椅子空着，后来就经常坐着人了。
萱素来的时候通常不带随从，穿家常的藕荷色或月白色衣裙，从侧门进来，绕过影壁，穿过那排矮冬青，在桂花树底下那把椅子上坐下。有时候带一小碟点心放在石桌上推过来给他，有时候空着手来，在他那把竹椅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她翻账册他翻符师图录，偶尔搭几句话，偶尔不搭话，那种安静跟别处的安静不一样。
今天萱素来的时候手里没有账册也没有点心。她穿了件浅紫色的衫子，领口那处滚了一圈细细的银线绣边，走到桂花树底下的时候连风都带得慢了半拍。林凡从竹椅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卷图录随手搁在桌上，往旁边挪了挪竹椅给她腾出半边空来。
“素素好几个时辰没见你，又漂亮了。“林凡很是高兴。
“贫嘴。“萱素在他旁边坐下来，不靠着椅背，微微侧着身面朝他，“我把商会的事情都推了，现在看不见你我没心思做事。“
“行啊，我继续和你讲萧炎三上云岚宗的故事。“
两个人并肩坐着，萱素听到萧炎和云山不死不休时，忍不住问“那云韵怎么办，她好难过啊”。桂花树的影子在午后两点钟的光线里挪了不到半寸的时候，萱素换了个坐姿，裙摆从椅面上滑落又拢起，那一片柔软的布料边缘恰好搭在了林凡的膝侧。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收回去。
林凡的手搭在椅扶手上。过了一会儿那只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落在膝侧那片浅紫色的衣料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找到了她的腰侧。那只手掌贴着薄薄的一层春衫覆上去的时候萱素正偏头看院子里那丛矮冬青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又翻回去，她的呼吸停了大约半息又续上了，肩线松了没有绷紧。他的手指在那层衣料下面找到她腰线弯进去的弧度，沿着那道弧慢慢划过去，指腹隔着那层薄衫感受着皮肤表面的温度和那层细微的起伏。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搁在那里，像放一件本来就该放那儿的东西。
萱素的头微微偏过来了，靠在他肩窝的位置没有完全挨实。她的呼吸落在他领口那片皮肤上，又轻又暖，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林凡的拇指在她腰侧那块软肉上轻轻画了半个圈，她搭在自己膝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舒开了。午后两点钟的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石桌上筛了一片碎金，碗里的凉茶还剩下半盏，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安安静静的。
萱素感觉快窒息了，不是紧张不是害羞，是一口气吸不进去的那种感觉。
“林凡少爷！“院外传来仆人洪亮的声音，隔着院子涂满红漆的大门，声音洪亮，似乎怕里面的人听不见，“岩玄大师派人传口信，请您去他那里一叙！“
林凡的手停住了。萱素靠在他肩窝的那颗脑袋微微偏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脸颊这才有了反应，一下红到耳根。
见状，林凡朝她微微一笑，笑她还是个雏，非要装得阅历丰富。
“知道了。“林凡朝院外应了一声，声音稳稳当当的。
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先把那只手掌的温度从萱素腰侧缓缓撤走，动作慢得不像在结束什么，像在给什么收尾留一段余白。萱素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肩上的披帛，她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弯着的弧，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午后穿过枝叶碎落下来的那些金斑一样细碎又透亮。
“岩大师找你，“她说，“你去吧。“
林凡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低头看她，轻笑道：“你先回去，等会儿再去找你。“
萱素没有起身。她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捏着那盏凉茶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去吧，现在是我难得的休息时间，不用管我。“
林凡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萱素坐在桂花树底下那把椅子上，阳光把她半边肩膀和膝盖照得暖融融的，手里那盏凉茶被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了她几息，转身推门往院外走了。
院外那仆人正等着，见他出来便在前头带路。林凡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拐过回廊时抬手在自己右肩上拍了一下——那块衣料上还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被午后的风一吹就散了。
......
竹屋里的光线柔和，细碎的光影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片片摊开的金箔。
岩玄坐在蒲团上，那串念珠搁在手边没有捻。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种“我铺垫了这么半天你小子该接话了“的意味。林凡坐在他对面，姿态松散地盘着腿，背靠着竹屋的墙壁，安静地听完了他关于符师塔、塔斗、天火城的全部讲述。
“大师的意思，“林凡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是要我替炎城打这场塔斗？“
“正是。“岩玄点头，“你的精神力天赋是我这些年见过最强的，而且你实战经验丰富，丹仙池那场比斗我看过，你要参赛，这塔斗的冠军十拿九稳。“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竹屋外面——透过半掩的窗能看见院子里几株翠竹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摆，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年轻符师练习时精神力碰撞发出的细微嗡鸣。他收回目光，呢喃了一句：“符师塔么？“
岩玄的眼睛亮了。他往前倾了倾身：“符师塔由众多先辈毕生精神力凝成，每上一层，锤炼洗礼的效果就翻一倍。尤其是第一次进入的符师，效果最佳——那种从塔身深处渗透出来的精神压力会从里到外把你整个人洗一遍，根基打得比在外面苦修一年都扎实。若是能进第七层，半年内突破到新境界不是难事；要是能上第八层……“他顿了顿，“据说那里留着一卷气级精神秘技，但能不能拿到看你自己的机缘。“
“那天火城的人上次冲到第几层？“
“第六层，待了八天。“岩玄叹了口气，“今年的天火城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这次只会更难。只要能冲到第七层并稳住了，赢面就很大了。“
林凡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账算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我去可以。带个人一起。“
岩玄愣了一下：“谁？“
“林动。我弟弟。“林凡说，“他也是符师，他需要这种锤炼洗礼精神力的机会。“
岩玄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想了想：“符师塔的名额倒是够。只是林动毕竟刚入符师一道，修为尚浅——“
“让他试试。“林凡说，“我答应参加塔斗。“
岩玄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行。你这人谈条件的方式倒少见，条件开得理直气壮。“
“多谢岩大师。“林凡拱了拱道。
岩玄笑出了声，念珠在手里转了一轮。他正要说什么，竹门被推开了。
一个紫衣女子走了进来。身量高挑，裙裾曳地，肤白如雪，眉目精致得像用细笔描出来的，但那张脸上冻着一层霜，从进门到在岩玄面前站定，目光没有往旁边偏移一丁点。她朝岩玄行了一礼，声音清冷如冬日溪水：“老师。“
“紫月来了。“岩玄笑着招呼她，“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林凡，我请来参加塔斗的帮手。“他指了指旁边，才发现林动今天没跟来，“哦，这位是紫月，我符师会年轻一辈最杰出的符师，二印层次。“
紫月这才把目光转了过来。她的视线落在林凡脸上时，原本那层冷若冰霜的面具像是裂了一道细缝——先是顿了一下，然后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半圈。她看着林凡，又看了他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已经是四印符师的那个林凡？“紫月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分。
“如果没有别林凡是四印符师的话，你说的应该是我。“林凡谦虚的回道。
“血狼帮那个姜立，化血归元功强行提到了小元丹境，你一招就把他推回去了。“紫月的语气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因为她心里的震撼不全是因为林凡的修为，更因为林凡的外貌。但见其面容清隽，眉眼舒展，目光沉静如潭，身形修长，肩宽腰窄，站姿松散却暗藏一股韧劲。月白衣衫覆在匀称的骨架上，袖口卷至肘弯，露出的手臂线条分明而流畅，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淡青的脉纹。
岩玄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带紫月好几年了，这丫头对什么人什么场合都是一副冰山模样，今天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反差太明显了吧。
林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嘴角弯了一下：“在下的修为和紫月姑娘的美貌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
紫月的耳根在那一刻微微泛了一点极淡的红色，如果不是房间里光线正好从侧面照过来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那层霜还在她脸上挂着，但底下的冰已经薄了一层。
“老师，“她转向岩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比进来时少了些疏离，“您请他来，我赞成。我觉得他比我见过的炎城任何年轻符师都强。“
岩玄看了看紫月，又看了看林凡，嘴角的皱纹比刚才深了一线。“那正好。林凡是主战力，紫月你配合他，你们两个联手冲塔，胜算比单打独斗大得多。“
林凡点了点头：“紫月姑娘，塔斗那天我们一起进塔。你在前面走你的，我在后面看情况。如果你在某一层撑不住了就告诉我，我帮你补上。最终能走到哪一层，各凭本事。“
紫月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被压住的亮光。她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字短而细，像一枚石子落入静水中泛开的极小一圈涟漪。她站了两息，朝岩玄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出去。竹门合上之前她的脚步停顿了不到一息，侧过脸朝林凡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那半张侧脸被合拢的门板遮住了。
竹屋里安静下来。岩玄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林凡：“你注意到什么了？“
“什么？“
“紫月那丫头。我教了她三年，从来没有这么害羞过。“岩玄捻了捻念珠，“她听说过你的事。丹仙池的细节她问了我不下三次，今天见了真人——“老人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意没收，“我那竹门该修了，合页该上油了，不然开合声太大，有些话不该让外人听见。“
林凡靠着墙壁坐着，闻言偏了偏头：“那我下次说话小声点。“
岩玄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的意思，但没有追问下去，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枚符牌递了过去：“塔斗在七日后，到时候凭这个进塔。你弟弟的那份我让人送到你住处去。符师塔的规矩不多，但有一条——里面精神压力很大，扛不住就退出来，别硬撑，硬撑伤的是根基。“
林凡接过符牌收进怀里：“知道了。多谢大师。“
他站起身告辞，推开竹门走出去的时候秋日下午的日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几丛翠竹的叶子照得透亮。远处紫月的身影已经走到回廊尽头了，那道紫色的裙摆在转角处一闪就消失了，但她在转角前停了一下，像系鞋带或者拂了一下裙摆上的落叶。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凡正好看着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收回目光往院外走。岩玄的竹屋里传来老人倒茶的声音，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那一声细细的、持续了两息的注水声之后，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茶太烫了烫了一下嘴。
林凡走出大院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市上收摊后残留的烟火气。他站在门口整了整领口，往客栈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身后那座大院二楼的窗台上多了一道身影，紫色的裙摆在暮色里被染成了深紫。那个身影在他回头之前就缩回了窗框后面，窗扇合上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城东那处大宅子买得果断，三进三出，前后带院，青砖黛瓦——在青阳镇算得上气派，搁在炎城只能说勉强够看。但林震天站在正堂台阶上打量了一圈，脸上那层笑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青阳镇林家至此总算在炎城落了脚。
林凡分到的是东边第二进靠里那间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正正好的桂花树，半边荫子搭在石桌上，另半边搭在廊檐下。他自己搬了张竹椅放在树荫底下，又拽了把椅子放在旁边那把椅子隔着一臂的距离挨着。头几天那把椅子空着，后来就经常坐着人了。
萱素来的时候通常不带随从，穿家常的藕荷色或月白色衣裙，从侧门进来，绕过影壁，穿过那排矮冬青，在桂花树底下那把椅子上坐下。有时候带一小碟点心放在石桌上推过来给他，有时候空着手来，在他那把竹椅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她翻账册他翻符师图录，偶尔搭几句话，偶尔不搭话，那种安静跟别处的安静不一样。
今天萱素来的时候手里没有账册也没有点心。她穿了件浅紫色的衫子，领口那处滚了一圈细细的银线绣边，走到桂花树底下的时候连风都带得慢了半拍。林凡从竹椅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卷图录随手搁在桌上，往旁边挪了挪竹椅给她腾出半边空来。
“素素好几个时辰没见你，又漂亮了。“林凡很是高兴。
“贫嘴。“萱素在他旁边坐下来，不靠着椅背，微微侧着身面朝他，“我把商会的事情都推了，现在看不见你我没心思做事。“
“行啊，我继续和你讲萧炎三上云岚宗的故事。“
两个人并肩坐着，萱素听到萧炎和云山不死不休时，忍不住问“那云韵怎么办，她好难过啊”。桂花树的影子在午后两点钟的光线里挪了不到半寸的时候，萱素换了个坐姿，裙摆从椅面上滑落又拢起，那一片柔软的布料边缘恰好搭在了林凡的膝侧。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收回去。
林凡的手搭在椅扶手上。过了一会儿那只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落在膝侧那片浅紫色的衣料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找到了她的腰侧。那只手掌贴着薄薄的一层春衫覆上去的时候萱素正偏头看院子里那丛矮冬青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又翻回去，她的呼吸停了大约半息又续上了，肩线松了没有绷紧。他的手指在那层衣料下面找到她腰线弯进去的弧度，沿着那道弧慢慢划过去，指腹隔着那层薄衫感受着皮肤表面的温度和那层细微的起伏。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搁在那里，像放一件本来就该放那儿的东西。
萱素的头微微偏过来了，靠在他肩窝的位置没有完全挨实。她的呼吸落在他领口那片皮肤上，又轻又暖，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林凡的拇指在她腰侧那块软肉上轻轻画了半个圈，她搭在自己膝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舒开了。午后两点钟的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石桌上筛了一片碎金，碗里的凉茶还剩下半盏，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安安静静的。
萱素感觉快窒息了，不是紧张不是害羞，是一口气吸不进去的那种感觉。
“林凡少爷！“院外传来仆人洪亮的声音，隔着院子涂满红漆的大门，声音洪亮，似乎怕里面的人听不见，“岩玄大师派人传口信，请您去他那里一叙！“
林凡的手停住了。萱素靠在他肩窝的那颗脑袋微微偏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脸颊这才有了反应，一下红到耳根。
见状，林凡朝她微微一笑，笑她还是个雏，非要装得阅历丰富。
“知道了。“林凡朝院外应了一声，声音稳稳当当的。
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先把那只手掌的温度从萱素腰侧缓缓撤走，动作慢得不像在结束什么，像在给什么收尾留一段余白。萱素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肩上的披帛，她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弯着的弧，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午后穿过枝叶碎落下来的那些金斑一样细碎又透亮。
“岩大师找你，“她说，“你去吧。“
林凡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低头看她，轻笑道：“你先回去，等会儿再去找你。“
萱素没有起身。她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捏着那盏凉茶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去吧，现在是我难得的休息时间，不用管我。“
林凡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萱素坐在桂花树底下那把椅子上，阳光把她半边肩膀和膝盖照得暖融融的，手里那盏凉茶被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了她几息，转身推门往院外走了。
院外那仆人正等着，见他出来便在前头带路。林凡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拐过回廊时抬手在自己右肩上拍了一下——那块衣料上还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被午后的风一吹就散了。
......
竹屋里的光线柔和，细碎的光影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片片摊开的金箔。
岩玄坐在蒲团上，那串念珠搁在手边没有捻。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种“我铺垫了这么半天你小子该接话了“的意味。林凡坐在他对面，姿态松散地盘着腿，背靠着竹屋的墙壁，安静地听完了他关于符师塔、塔斗、天火城的全部讲述。
“大师的意思，“林凡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是要我替炎城打这场塔斗？“
“正是。“岩玄点头，“你的精神力天赋是我这些年见过最强的，而且你实战经验丰富，丹仙池那场比斗我看过，你要参赛，这塔斗的冠军十拿九稳。“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竹屋外面——透过半掩的窗能看见院子里几株翠竹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摆，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年轻符师练习时精神力碰撞发出的细微嗡鸣。他收回目光，呢喃了一句：“符师塔么？“
岩玄的眼睛亮了。他往前倾了倾身：“符师塔由众多先辈毕生精神力凝成，每上一层，锤炼洗礼的效果就翻一倍。尤其是第一次进入的符师，效果最佳——那种从塔身深处渗透出来的精神压力会从里到外把你整个人洗一遍，根基打得比在外面苦修一年都扎实。若是能进第七层，半年内突破到新境界不是难事；要是能上第八层……“他顿了顿，“据说那里留着一卷气级精神秘技，但能不能拿到看你自己的机缘。“
“那天火城的人上次冲到第几层？“
“第六层，待了八天。“岩玄叹了口气，“今年的天火城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这次只会更难。只要能冲到第七层并稳住了，赢面就很大了。“
林凡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账算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我去可以。带个人一起。“
岩玄愣了一下：“谁？“
“林动。我弟弟。“林凡说，“他也是符师，他需要这种锤炼洗礼精神力的机会。“
岩玄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想了想：“符师塔的名额倒是够。只是林动毕竟刚入符师一道，修为尚浅——“
“让他试试。“林凡说，“我答应参加塔斗。“
岩玄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行。你这人谈条件的方式倒少见，条件开得理直气壮。“
“多谢岩大师。“林凡拱了拱道。
岩玄笑出了声，念珠在手里转了一轮。他正要说什么，竹门被推开了。
一个紫衣女子走了进来。身量高挑，裙裾曳地，肤白如雪，眉目精致得像用细笔描出来的，但那张脸上冻着一层霜，从进门到在岩玄面前站定，目光没有往旁边偏移一丁点。她朝岩玄行了一礼，声音清冷如冬日溪水：“老师。“
“紫月来了。“岩玄笑着招呼她，“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林凡，我请来参加塔斗的帮手。“他指了指旁边，才发现林动今天没跟来，“哦，这位是紫月，我符师会年轻一辈最杰出的符师，二印层次。“
紫月这才把目光转了过来。她的视线落在林凡脸上时，原本那层冷若冰霜的面具像是裂了一道细缝——先是顿了一下，然后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半圈。她看着林凡，又看了他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已经是四印符师的那个林凡？“紫月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分。
“如果没有别林凡是四印符师的话，你说的应该是我。“林凡谦虚的回道。
“血狼帮那个姜立，化血归元功强行提到了小元丹境，你一招就把他推回去了。“紫月的语气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因为她心里的震撼不全是因为林凡的修为，更因为林凡的外貌。但见其面容清隽，眉眼舒展，目光沉静如潭，身形修长，肩宽腰窄，站姿松散却暗藏一股韧劲。月白衣衫覆在匀称的骨架上，袖口卷至肘弯，露出的手臂线条分明而流畅，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淡青的脉纹。
岩玄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带紫月好几年了，这丫头对什么人什么场合都是一副冰山模样，今天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反差太明显了吧。
林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嘴角弯了一下：“在下的修为和紫月姑娘的美貌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
紫月的耳根在那一刻微微泛了一点极淡的红色，如果不是房间里光线正好从侧面照过来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那层霜还在她脸上挂着，但底下的冰已经薄了一层。
“老师，“她转向岩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比进来时少了些疏离，“您请他来，我赞成。我觉得他比我见过的炎城任何年轻符师都强。“
岩玄看了看紫月，又看了看林凡，嘴角的皱纹比刚才深了一线。“那正好。林凡是主战力，紫月你配合他，你们两个联手冲塔，胜算比单打独斗大得多。“
林凡点了点头：“紫月姑娘，塔斗那天我们一起进塔。你在前面走你的，我在后面看情况。如果你在某一层撑不住了就告诉我，我帮你补上。最终能走到哪一层，各凭本事。“
紫月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被压住的亮光。她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字短而细，像一枚石子落入静水中泛开的极小一圈涟漪。她站了两息，朝岩玄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出去。竹门合上之前她的脚步停顿了不到一息，侧过脸朝林凡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那半张侧脸被合拢的门板遮住了。
竹屋里安静下来。岩玄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林凡：“你注意到什么了？“
“什么？“
“紫月那丫头。我教了她三年，从来没有这么害羞过。“岩玄捻了捻念珠，“她听说过你的事。丹仙池的细节她问了我不下三次，今天见了真人——“老人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意没收，“我那竹门该修了，合页该上油了，不然开合声太大，有些话不该让外人听见。“
林凡靠着墙壁坐着，闻言偏了偏头：“那我下次说话小声点。“
岩玄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的意思，但没有追问下去，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枚符牌递了过去：“塔斗在七日后，到时候凭这个进塔。你弟弟的那份我让人送到你住处去。符师塔的规矩不多，但有一条——里面精神压力很大，扛不住就退出来，别硬撑，硬撑伤的是根基。“
林凡接过符牌收进怀里：“知道了。多谢大师。“
他站起身告辞，推开竹门走出去的时候秋日下午的日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几丛翠竹的叶子照得透亮。远处紫月的身影已经走到回廊尽头了，那道紫色的裙摆在转角处一闪就消失了，但她在转角前停了一下，像系鞋带或者拂了一下裙摆上的落叶。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凡正好看着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收回目光往院外走。岩玄的竹屋里传来老人倒茶的声音，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那一声细细的、持续了两息的注水声之后，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茶太烫了烫了一下嘴。
林凡走出大院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市上收摊后残留的烟火气。他站在门口整了整领口，往客栈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身后那座大院二楼的窗台上多了一道身影，紫色的裙摆在暮色里被染成了深紫。那个身影在他回头之前就缩回了窗框后面，窗扇合上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