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查实贪弊，恶徒受惩
千点功勋入账这事儿传得比风还快。谢砚辰从任务殿回石屋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刚蒙蒙亮就被外头叽叽喳喳的动静吵醒了。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外头有人压低嗓子在喊“就是那间““一夜翻了身““听说了吗后山全清了“，脚步声来来回回在他门口那段路上踩过好几趟。
他把被子掀了坐起来，揉了揉脸，也没出去。等到外头声音散了，才起身洗漱，推门出去往任务殿走。
路上碰见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跟上回不一样了。上周他回来的时候那些人眼里是震惊和怀疑，这回更多是谨慎和打量，有几个迎面走过来的外门弟子主动往路边让了半步，低着头从他旁边过去。他也没多想，脚步不停。
进了任务殿，圆脸执事看见他就站起来，态度比以前恭敬了不少，也不吃东西了，笔也搁下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台面上：“谢师兄来了，功勋核对无误，已经入账了。“
谢砚辰点了下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又转回来：“后山矿洞那几条矿道，最近十年的采掘记录和入库台账，能调出来给我看看吗？“
圆脸愣了一下：“那个啊……那些账册都在王长老那边管着，矿脉是他的辖区，我们任务殿不过手。“
“不能调？“
“倒也不是不能，“圆脸挠了挠头，“就是得王长老那边盖章同意，他那边的文书做完了交上来一份副本存档，我这边可以给你找存档的。但十年份的有点多啊，好几箱子呢。“
“能找就行。“
圆脸看他语气不像是随口问问，也没再多说，钻到后头库房里翻了一会儿，拖出来三个灰扑扑的木箱子，盖子掀开一摞摞蓝皮账册码得整整齐齐。谢砚辰蹲在地上翻了翻，每一册都有年份和月份标注，从今年一直往回推到十年前，一本不少。
他索性就蹲在那儿翻。一页一页翻过去，手速很快，但眼睛盯得紧。旁人看他大概以为他在随便翻着玩，可他脑子里的终端正同步扫描每一页的数字、日期、品名、数量。矿脉月报、入库清单、拨发记录、损耗登记，一册册地过。
翻了大概十几册，他翻出了一点意思。
每个月的“矿脉预估产出“和“实际入库量“之间，永远差着同一截数字。比如开年一月预估产灵石四百二十块，入库只记了三百出头；二月四百一十，入库二百八；三月四百五十，入库三百。他把几个年份的同一月份拿出来比，不管预估数怎么浮动，入库数永远稳定地打了七折。
百分之三十的损耗率。终端调出同时段矿区值守日志，上面记录的矿道塌方、妖兽侵扰、岩层渗水事故加起来也不过寥寥几起，根本撑不起这么高的损耗。剩下的那七成去哪儿了？
他把十年份的损耗登记挨个看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但凡损耗登记高的月份，当月矿道值守记录上的“巡查人“签名后面都跟着一个相同的印章，刻着“王““内务核验“。而这几年的任务殿弟子历练奖励发放记录里，同样是这个“王“字的核验印章出现过的月份，功勋实发数字都比任务单上写的低了两到三成。
他把账册合上，手指头压着蓝皮封面摩挲了一下。终端已经把数据全部录入了，生成了一整套比对报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得发麻，站直了缓了两息才恢复正常。
“谢师兄，查出什么了？“圆脸看他表情不太对，小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他把账册放回箱子里，拍拍手上的灰，“这几箱借我搬回去看看。“
“……你搬得动？“
他确实搬不动三个大箱子，最后是圆脸帮他搬了一个，两人一人拎一个箱子脚，另一个箱子圆脸找根绳子捆了背在背上，吭哧吭哧跟他走了一路，走到石屋门口圆脸已经满头大汗。谢砚辰把箱子推进门洞里，说了声谢，把门关了。
他坐在床边，把终端调出来的比对数据拉成全屏，逐条看过去。光影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那些数字连成线，清清楚楚画出了一条贪腐链：矿脉产出被截留七成，倒卖去向不明；值守巡检形同虚设，故意不报妖兽聚集情况；弟子清剿奖励被克扣，功勋实发比账面少三成；十年下来，落入私囊的灵石、矿石、珍稀材料加起来，数目能把外门所有弟子一整年的修炼资源翻三倍还有剩。
他把光屏收起来，盯着窗台上那颗卵石看了好一会儿。
王长老这个人他见过两回，都是远远的。那人在宗门里名气挺大，穿得考究，说话慢条斯理的，逢人就笑呵呵的，来外门巡视的时候还会拍拍几个小弟子肩膀说“好好修炼“。谁能想到这么个“德高望重“的长老，挖起自家宗门的墙角来一挖就是十年不带手软的。
谢砚辰站起来，把袖口理了理，把那几箱账册的存证和终端生成的所有比对数据整合成了一份完整卷宗，出门往执法殿走。
执法殿在宗门正殿西边，青砖灰瓦的一排房子，门口两棵老柏树长得又高又密，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殿里坐着个黑脸膛的中年人，正在那儿磨一块方砚，墨香混着石粉味飘了满屋。执法长老姓韩，出了名的不苟言笑，整座宗门上到宗主下到杂役，犯了律法落到他手里没一个能轻飘飘过去的。
韩长老抬眼看他，放下手中的砚台：“何事？“
谢砚辰把卷宗放在案上，没急着说话，先翻到第一页的比对汇总表。韩长老低头看，一开始目光是平的，看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第三页眉头皱起来了，翻到第五页——十年矿区产出与入库差额对比那一张——他翻页的手指停了，指腹压着纸面，把那几行数字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
“这些数据哪来的？“
“我自己核对的。后山矿洞走了一圈，账册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回来翻了任务殿存档的十年出入库记录。“
韩长老把卷宗从头到尾翻完了。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张翻动的唰唰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卷宗合上，手指头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
“你在这里等着。“
他出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人，都是宗门高层执事，一个捧着一摞新的卷宗，一个拎着个铁匣子。韩长老进来把铁匣子搁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排印鉴、票据存根和几本手写册子，册子封面上同样有那个“王“字印章。
他们三个当面把谢砚辰给的卷宗和铁匣子里的存证逐条比对。比到第三条的时候，捧卷宗那个执事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比到第七条的时候，拎铁匣子那位把册子往案上一放，手没松开，指节攥得泛白。
韩长老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句：“来人，传宗主和各位长老上殿。“
没过多久，公审大殿的门开了。
谢砚辰站在大殿角落，靠着一根柱子，能看清殿里所有人的脸。王长老被传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以为是什么例行议事，等看到案上摊开的那些卷宗、存根、票据，笑容慢慢凝固了。韩长老把比对结果念了一遍，每念一条，王长老的脸色就白一分。念到“十年累计截留灵石两万四千余块、赤铁矿石九万斤、黑曜晶三百七十枚“的时候，殿里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王长老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几次，第一句话是“我不知情“，第二句话是“这是污蔑“，第三句话是“有误会“。他说到第四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韩长老把铁匣子里的一本私账翻出来给他看了——他自己的笔迹，他自己的印鉴，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一笔货的去向和换回来的银钱数目。
他盯着那本私账看了很久，最后肩膀塌下去了，从肩膀一直塌到腰，整个人缩了一大截。
宗主坐在正位上，脸色铁青，说了句什么谢砚辰没听清，大概是“十年““全宗““可笑“之类的词。最后宣判的时候，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长老身上——他那件考究的青绸袍子还穿在身上，料子在灯光下泛着光，好看得很。可没过多久这袍子就要被扒下来了，换成杂役的灰布短褂。
谢砚辰看着那件绸袍子的背影被两个人架着拖出殿门，心里没什么痛快的感觉，也没什么可惜的感觉。他站直了，从柱子上借的力松开了，准备往外走。
经过韩长老跟前的时候，韩长老叫住了他。
“谢砚辰。“
他停下来，转头。
韩长老看着他，那张黑脸上难得没有板着，说出来的话也短：“查得好。“
谢砚辰点了下头，往外走。走出大殿的时候日头正烈，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殿外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翻账册时蹭的灰，指甲缝里塞着一点蓝皮封面的颜色粉末。他把两只手拍了两下，灰扑簌簌掉下来，被风吹走了。
下了石阶，往自己石屋走的路上，他脑子里转的不是王长老这件事。这件事已经完了，恶有恶报，干净利落。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终端之前那句话，“所有世间产物的根源“，现在妖兽查了，灵植查了一小半，矿脉也顺带摸了一遍，但还有一样东西他还没碰。
灵气本身。
三百年前人工投放的灵能粒子，源头在哪儿？既然能投放进来，那投放的“口子“在哪儿？那些域外实验小队的人，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他找到了那个口子，能不能反过来顺着那个方向往外摸？
他走到石屋门口，推门进去，门轴那声吱呀他现在听着都习惯了。走到窗台前，那颗卵石还在老地方，被日光晒了一上午，表面温温的。他把卵石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在床边坐下，仰面躺下去，盯着横梁上那只小蜘蛛。
蜘蛛又织了一张新网。昨天那张被他蹭掉了，今天这张更密一些，蛛丝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想，那批人投放灵气的时候，应该也像蜘蛛织网一样，一道一道地铺下来。铺了三百年，越铺越密，越铺越大，把整个世界裹在里头。可不管多密的网，总有线头的。
他闭上眼，把手里的卵石攥紧了一点。
线头在哪儿，他迟早要摸到。
他把被子掀了坐起来，揉了揉脸，也没出去。等到外头声音散了，才起身洗漱，推门出去往任务殿走。
路上碰见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跟上回不一样了。上周他回来的时候那些人眼里是震惊和怀疑，这回更多是谨慎和打量，有几个迎面走过来的外门弟子主动往路边让了半步，低着头从他旁边过去。他也没多想，脚步不停。
进了任务殿，圆脸执事看见他就站起来，态度比以前恭敬了不少，也不吃东西了，笔也搁下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台面上：“谢师兄来了，功勋核对无误，已经入账了。“
谢砚辰点了下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又转回来：“后山矿洞那几条矿道，最近十年的采掘记录和入库台账，能调出来给我看看吗？“
圆脸愣了一下：“那个啊……那些账册都在王长老那边管着，矿脉是他的辖区，我们任务殿不过手。“
“不能调？“
“倒也不是不能，“圆脸挠了挠头，“就是得王长老那边盖章同意，他那边的文书做完了交上来一份副本存档，我这边可以给你找存档的。但十年份的有点多啊，好几箱子呢。“
“能找就行。“
圆脸看他语气不像是随口问问，也没再多说，钻到后头库房里翻了一会儿，拖出来三个灰扑扑的木箱子，盖子掀开一摞摞蓝皮账册码得整整齐齐。谢砚辰蹲在地上翻了翻，每一册都有年份和月份标注，从今年一直往回推到十年前，一本不少。
他索性就蹲在那儿翻。一页一页翻过去，手速很快，但眼睛盯得紧。旁人看他大概以为他在随便翻着玩，可他脑子里的终端正同步扫描每一页的数字、日期、品名、数量。矿脉月报、入库清单、拨发记录、损耗登记，一册册地过。
翻了大概十几册，他翻出了一点意思。
每个月的“矿脉预估产出“和“实际入库量“之间，永远差着同一截数字。比如开年一月预估产灵石四百二十块，入库只记了三百出头；二月四百一十，入库二百八；三月四百五十，入库三百。他把几个年份的同一月份拿出来比，不管预估数怎么浮动，入库数永远稳定地打了七折。
百分之三十的损耗率。终端调出同时段矿区值守日志，上面记录的矿道塌方、妖兽侵扰、岩层渗水事故加起来也不过寥寥几起，根本撑不起这么高的损耗。剩下的那七成去哪儿了？
他把十年份的损耗登记挨个看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但凡损耗登记高的月份，当月矿道值守记录上的“巡查人“签名后面都跟着一个相同的印章，刻着“王““内务核验“。而这几年的任务殿弟子历练奖励发放记录里，同样是这个“王“字的核验印章出现过的月份，功勋实发数字都比任务单上写的低了两到三成。
他把账册合上，手指头压着蓝皮封面摩挲了一下。终端已经把数据全部录入了，生成了一整套比对报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得发麻，站直了缓了两息才恢复正常。
“谢师兄，查出什么了？“圆脸看他表情不太对，小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他把账册放回箱子里，拍拍手上的灰，“这几箱借我搬回去看看。“
“……你搬得动？“
他确实搬不动三个大箱子，最后是圆脸帮他搬了一个，两人一人拎一个箱子脚，另一个箱子圆脸找根绳子捆了背在背上，吭哧吭哧跟他走了一路，走到石屋门口圆脸已经满头大汗。谢砚辰把箱子推进门洞里，说了声谢，把门关了。
他坐在床边，把终端调出来的比对数据拉成全屏，逐条看过去。光影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那些数字连成线，清清楚楚画出了一条贪腐链：矿脉产出被截留七成，倒卖去向不明；值守巡检形同虚设，故意不报妖兽聚集情况；弟子清剿奖励被克扣，功勋实发比账面少三成；十年下来，落入私囊的灵石、矿石、珍稀材料加起来，数目能把外门所有弟子一整年的修炼资源翻三倍还有剩。
他把光屏收起来，盯着窗台上那颗卵石看了好一会儿。
王长老这个人他见过两回，都是远远的。那人在宗门里名气挺大，穿得考究，说话慢条斯理的，逢人就笑呵呵的，来外门巡视的时候还会拍拍几个小弟子肩膀说“好好修炼“。谁能想到这么个“德高望重“的长老，挖起自家宗门的墙角来一挖就是十年不带手软的。
谢砚辰站起来，把袖口理了理，把那几箱账册的存证和终端生成的所有比对数据整合成了一份完整卷宗，出门往执法殿走。
执法殿在宗门正殿西边，青砖灰瓦的一排房子，门口两棵老柏树长得又高又密，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殿里坐着个黑脸膛的中年人，正在那儿磨一块方砚，墨香混着石粉味飘了满屋。执法长老姓韩，出了名的不苟言笑，整座宗门上到宗主下到杂役，犯了律法落到他手里没一个能轻飘飘过去的。
韩长老抬眼看他，放下手中的砚台：“何事？“
谢砚辰把卷宗放在案上，没急着说话，先翻到第一页的比对汇总表。韩长老低头看，一开始目光是平的，看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第三页眉头皱起来了，翻到第五页——十年矿区产出与入库差额对比那一张——他翻页的手指停了，指腹压着纸面，把那几行数字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
“这些数据哪来的？“
“我自己核对的。后山矿洞走了一圈，账册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回来翻了任务殿存档的十年出入库记录。“
韩长老把卷宗从头到尾翻完了。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张翻动的唰唰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卷宗合上，手指头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
“你在这里等着。“
他出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人，都是宗门高层执事，一个捧着一摞新的卷宗，一个拎着个铁匣子。韩长老进来把铁匣子搁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排印鉴、票据存根和几本手写册子，册子封面上同样有那个“王“字印章。
他们三个当面把谢砚辰给的卷宗和铁匣子里的存证逐条比对。比到第三条的时候，捧卷宗那个执事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比到第七条的时候，拎铁匣子那位把册子往案上一放，手没松开，指节攥得泛白。
韩长老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句：“来人，传宗主和各位长老上殿。“
没过多久，公审大殿的门开了。
谢砚辰站在大殿角落，靠着一根柱子，能看清殿里所有人的脸。王长老被传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以为是什么例行议事，等看到案上摊开的那些卷宗、存根、票据，笑容慢慢凝固了。韩长老把比对结果念了一遍，每念一条，王长老的脸色就白一分。念到“十年累计截留灵石两万四千余块、赤铁矿石九万斤、黑曜晶三百七十枚“的时候，殿里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王长老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几次，第一句话是“我不知情“，第二句话是“这是污蔑“，第三句话是“有误会“。他说到第四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韩长老把铁匣子里的一本私账翻出来给他看了——他自己的笔迹，他自己的印鉴，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一笔货的去向和换回来的银钱数目。
他盯着那本私账看了很久，最后肩膀塌下去了，从肩膀一直塌到腰，整个人缩了一大截。
宗主坐在正位上，脸色铁青，说了句什么谢砚辰没听清，大概是“十年““全宗““可笑“之类的词。最后宣判的时候，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长老身上——他那件考究的青绸袍子还穿在身上，料子在灯光下泛着光，好看得很。可没过多久这袍子就要被扒下来了，换成杂役的灰布短褂。
谢砚辰看着那件绸袍子的背影被两个人架着拖出殿门，心里没什么痛快的感觉，也没什么可惜的感觉。他站直了，从柱子上借的力松开了，准备往外走。
经过韩长老跟前的时候，韩长老叫住了他。
“谢砚辰。“
他停下来，转头。
韩长老看着他，那张黑脸上难得没有板着，说出来的话也短：“查得好。“
谢砚辰点了下头，往外走。走出大殿的时候日头正烈，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殿外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翻账册时蹭的灰，指甲缝里塞着一点蓝皮封面的颜色粉末。他把两只手拍了两下，灰扑簌簌掉下来，被风吹走了。
下了石阶，往自己石屋走的路上，他脑子里转的不是王长老这件事。这件事已经完了，恶有恶报，干净利落。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终端之前那句话，“所有世间产物的根源“，现在妖兽查了，灵植查了一小半，矿脉也顺带摸了一遍，但还有一样东西他还没碰。
灵气本身。
三百年前人工投放的灵能粒子，源头在哪儿？既然能投放进来，那投放的“口子“在哪儿？那些域外实验小队的人，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他找到了那个口子，能不能反过来顺着那个方向往外摸？
他走到石屋门口，推门进去，门轴那声吱呀他现在听着都习惯了。走到窗台前，那颗卵石还在老地方，被日光晒了一上午，表面温温的。他把卵石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在床边坐下，仰面躺下去，盯着横梁上那只小蜘蛛。
蜘蛛又织了一张新网。昨天那张被他蹭掉了，今天这张更密一些，蛛丝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想，那批人投放灵气的时候，应该也像蜘蛛织网一样，一道一道地铺下来。铺了三百年，越铺越密，越铺越大，把整个世界裹在里头。可不管多密的网，总有线头的。
他闭上眼，把手里的卵石攥紧了一点。
线头在哪儿，他迟早要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