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个捕快
闭目片刻，赵武灵撑住冰冷的土炕，慢慢坐起，扫视了圈这间破陋的土屋。
他低下头，看到了身上被扯得破破烂烂，还沾着几处血污的黑色长衣。
黑棉材质，针脚匀称工整，袖口与腰侧绣有赤色的火焰纹路。
这是东州士官所着的常服……
大脑一阵眩晕，赵武灵抬手扶额，触碰到了缠在脑门上的厚布带。
新的记忆与情绪同刻涌现，让本就带伤的头隐隐作痛，他攒眉忍受一会，等待冲击平复，边理顺着记忆。
现在的自己，处于东州的北宁郡中，一个叫做良心浦的村子。
这片地域再往北行二百里，就属于蛮族所在的北荒，北宁郡的西面，则是隔开了中州与东州的西岭。
因此，北宁郡向来是东州的边疆重地。
自己的身份，则是一名在北宁郡首府，镇北城中任职的捕快。
这个赵武灵，今年只有十七岁，比当初在昆吾中的自己整整小了两旬。
幼年时，他的父母和姐姐都因一场大疫故去，其余三个兄弟则都投身军伍，陆续战死在了北方。
受此蒙荫，加上原身有些许修行天赋，在成年后，东州军府便将他从良心浦召到了镇北城，许了个捕快的官差。
只可惜原主不求上进，三年以来，并未在东州军里立下什么功劳，又自诩甚高，好吃懒做，在良心浦的村民心中也树了许多恶名。
赵武灵摇了摇头，这是个有些可惜，也没有方向的年轻人。
身上还残余着些药粉味道，他扫了眼放在炕边的黑色药罐，和一面镇北城捕快所持的黄铜腰牌，检索起原身就近的经历。
那是在下值后，刚领了月俸，原身就火速跑到了镇北城的赌坊，结果输个精光，仗着官家身份才没被卸了腿。
怕回到军府惹人讥笑，以及后续的要账，原身便在宵禁前出了镇北，打算回到良心浦避上几天，结果又遇到一群山匪。
原身靠着腿脚快侥幸逃脱，但脑壳也被开了瓢，晕乎乎倒在了良心浦外，直到现在苏醒。
赵武灵无语片刻。
至少良心浦中确实还存在良心，原身应该是被这里的村民发现，然后送回了家，还给他包扎上药。
但或许是因为伤势过重，少年没能撑过去，这具身体也就容纳了自己。
他轻揉着额头下了炕，脚上的牛皮军靴触及到地面，莫名让自己多些新奇的体验——
可能是因为自己在蓝星时，感受过了瘫痪的状态，现在又有了一对健全的腿，莫名令人有些感触。
尽管身上有伤，修为还处于最低等的炼气境界，但赵武灵依旧能在这具只有十七岁的身体间，感受到浓郁的血气与蓬勃的活力。
青春尚在的感觉，令人怀念，令人沉醉。
三世为人，所有累积的回忆与情感堆在一起，又会让自己走向何方呢？
思考间，屋外的小院中，响起了木门被推开的吱哑声。
赵武灵立时回神，心思转动，将炕上的黄铜腰牌掖进怀里，走向房门。
现在，我是名叫赵武灵的少年捕快。
昔日在蓝星中的卧底生涯，让自己经历过太多需要伪装与应变的场合。
这是昆吾中的自己，不曾具备的能力。
赵武灵走出门，看到了一个自院外进来的消瘦青年。
他的脸庞端正温和，仍存有年轻时的俊逸，只是因劳累失了许多气色，鬓发和胡须也染上了些许霜白。
“小武醒了？”青年一看到他，面显喜色，加快脚步来到近处。
“头上的伤怎么样？药我放在你身边了，刚才又涂了没有？前夜幸亏我们回来的晚，正撞见你倒在营子口，可把我和你嫂子吓个够呛。”
前夜……
这具身体已经昏迷了两天。
赵武灵摸了摸头，晃晃身子，同时记起了眼前的人。
他叫顾延筠，是自己的邻居，三四年前从外地搬来，家中还有个妻子。
自打成了捕快，良心浦中的村民大多不待见自己，也就顾延筠夫妇，还一直对自己有所照顾。
“顾大哥，我没事了。”赵武灵说。
“那就好，那就好。”顾延筠神色关切，“只是这回你又惹了什么麻烦，要入了夜才从镇北城回来？半月前我进城时，还看到你跟着城主府的人骑马游街的……”
赵武灵缩起肩膀，低头露出悻悻神色。
“没什么，就是回来路上遇到了几个山匪，叫我打跑了。”
“就因为山匪？”顾延筠露出些怀疑神色，又立马掩盖了。
“还有一件正事，我之前听人说，你把你家里的十三亩地，都卖给镇北城里的富户了？”
赵武灵回想下，点点头。
“卖了。”
“是给自己添了什么东西？”
“……没有。”
“钱呢？”
“输光了。”
“这！”顾延筠不由捂住胸口，脸上是极度的心疼。
“我以后不会再赌了，大哥放心。”赵武灵说。
“……如此最好。”顾延筠原地转了两圈，连声叹息。
“能做个捕头，就已经很不错了，千万不要再寻思歪路，也别管良心浦的人如何看待。你若是总这样，把钱赔光了回来，家里又哪还有东西抵呢？”
“知道了，以后绝对不会。”赵武灵郑重神色。
“钱在手里，便如流水，一松既没，蓄又不易。”
顾延筠指了指良心浦外侧，“自打营子外的砖窑废弃，人们都没活做，前几天，去北边的几支商队也都跑回来了，说北荒的斥候已经潜进了东州，专挑运货的下手。你在城里消息更灵通，到底是不是这样？”
听言，赵武灵内心一惊。
北荒，是一片极为广袤的土地，面积足以抵得上半个大弘疆域，只不过多是苦寒地带，蛮族的人口较大弘远甚。
那里的上百个部落，均以北荒大汗为首，屡屡南下攻伐劫掠，是笼罩在东州和中州头上始终不散的阴影。
以往时候，北荒在大举南下前，都会先派遣人手，在中州和东州的边境地带进行频繁的劫掠。
顾延筠所提及的事态，恐怕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赵武灵抬头望向四周，院外的杨树枝叶依旧青绿。
“大哥，今天是昭武年几月几日？”
“你啊，莫不是睡傻了。”顾延筠不由失笑，“今天是昭武三十三年，六月初八。”
六月初八！
赵武灵心神不由晃动。
自己死在观云岭的那天，是五月十九。
从姜紫珊四人获得妖兽卵，准备离开观云岭算起，他们有很大可能通过了几处关卡，甚至已经抵达了剑丘！
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完全无法追上他们，身为镇北城的捕快，自己也没有走出北宁，去往剑丘核查的权限。
路被堵死了……
“怎么忽然问起了日子？”顾延筠随即说话，“不过你一直待在镇北城里，能听到城主府和军队里的消息，倒是与我说说看，北边当真要出乱子么？”
赵武灵回过神，思考了片刻。
“不错，可能会打仗。”
五月初，观云岭就接到了东州军府送来的邸报。
涂上了红漆的竹筒中，是一则令所有观云岭的人都寝食难安的消息：
统御东州的麒麟王派出的使团，在东州与北荒接壤的青野原中被蛮族截杀。
王上震怒，勒令东州虎贲军与精锐麒麟卫开拔北上，同时昭告各修行宗派，做好派遣人手赶赴北疆的准备。
来到今日，距离双方谈判破裂不过一月，北宁郡就已经开始面对蛮族的屠刀了。
狼群一旦出窝，绝不会饿着肚子回去。
“地神保佑……”顾延筠长声叹息，双手合十拜向虚空。
“这样看来，那几个昨晚从镇北城赶到良心浦的官员，果真是过来拉人从军的。”
赵武灵不由眯起眼睛。
镇北城的官员？
拉人从军？
他低下头，看到了身上被扯得破破烂烂，还沾着几处血污的黑色长衣。
黑棉材质，针脚匀称工整，袖口与腰侧绣有赤色的火焰纹路。
这是东州士官所着的常服……
大脑一阵眩晕，赵武灵抬手扶额，触碰到了缠在脑门上的厚布带。
新的记忆与情绪同刻涌现，让本就带伤的头隐隐作痛，他攒眉忍受一会，等待冲击平复，边理顺着记忆。
现在的自己，处于东州的北宁郡中，一个叫做良心浦的村子。
这片地域再往北行二百里，就属于蛮族所在的北荒，北宁郡的西面，则是隔开了中州与东州的西岭。
因此，北宁郡向来是东州的边疆重地。
自己的身份，则是一名在北宁郡首府，镇北城中任职的捕快。
这个赵武灵，今年只有十七岁，比当初在昆吾中的自己整整小了两旬。
幼年时，他的父母和姐姐都因一场大疫故去，其余三个兄弟则都投身军伍，陆续战死在了北方。
受此蒙荫，加上原身有些许修行天赋，在成年后，东州军府便将他从良心浦召到了镇北城，许了个捕快的官差。
只可惜原主不求上进，三年以来，并未在东州军里立下什么功劳，又自诩甚高，好吃懒做，在良心浦的村民心中也树了许多恶名。
赵武灵摇了摇头，这是个有些可惜，也没有方向的年轻人。
身上还残余着些药粉味道，他扫了眼放在炕边的黑色药罐，和一面镇北城捕快所持的黄铜腰牌，检索起原身就近的经历。
那是在下值后，刚领了月俸，原身就火速跑到了镇北城的赌坊，结果输个精光，仗着官家身份才没被卸了腿。
怕回到军府惹人讥笑，以及后续的要账，原身便在宵禁前出了镇北，打算回到良心浦避上几天，结果又遇到一群山匪。
原身靠着腿脚快侥幸逃脱，但脑壳也被开了瓢，晕乎乎倒在了良心浦外，直到现在苏醒。
赵武灵无语片刻。
至少良心浦中确实还存在良心，原身应该是被这里的村民发现，然后送回了家，还给他包扎上药。
但或许是因为伤势过重，少年没能撑过去，这具身体也就容纳了自己。
他轻揉着额头下了炕，脚上的牛皮军靴触及到地面，莫名让自己多些新奇的体验——
可能是因为自己在蓝星时，感受过了瘫痪的状态，现在又有了一对健全的腿，莫名令人有些感触。
尽管身上有伤，修为还处于最低等的炼气境界，但赵武灵依旧能在这具只有十七岁的身体间，感受到浓郁的血气与蓬勃的活力。
青春尚在的感觉，令人怀念，令人沉醉。
三世为人，所有累积的回忆与情感堆在一起，又会让自己走向何方呢？
思考间，屋外的小院中，响起了木门被推开的吱哑声。
赵武灵立时回神，心思转动，将炕上的黄铜腰牌掖进怀里，走向房门。
现在，我是名叫赵武灵的少年捕快。
昔日在蓝星中的卧底生涯，让自己经历过太多需要伪装与应变的场合。
这是昆吾中的自己，不曾具备的能力。
赵武灵走出门，看到了一个自院外进来的消瘦青年。
他的脸庞端正温和，仍存有年轻时的俊逸，只是因劳累失了许多气色，鬓发和胡须也染上了些许霜白。
“小武醒了？”青年一看到他，面显喜色，加快脚步来到近处。
“头上的伤怎么样？药我放在你身边了，刚才又涂了没有？前夜幸亏我们回来的晚，正撞见你倒在营子口，可把我和你嫂子吓个够呛。”
前夜……
这具身体已经昏迷了两天。
赵武灵摸了摸头，晃晃身子，同时记起了眼前的人。
他叫顾延筠，是自己的邻居，三四年前从外地搬来，家中还有个妻子。
自打成了捕快，良心浦中的村民大多不待见自己，也就顾延筠夫妇，还一直对自己有所照顾。
“顾大哥，我没事了。”赵武灵说。
“那就好，那就好。”顾延筠神色关切，“只是这回你又惹了什么麻烦，要入了夜才从镇北城回来？半月前我进城时，还看到你跟着城主府的人骑马游街的……”
赵武灵缩起肩膀，低头露出悻悻神色。
“没什么，就是回来路上遇到了几个山匪，叫我打跑了。”
“就因为山匪？”顾延筠露出些怀疑神色，又立马掩盖了。
“还有一件正事，我之前听人说，你把你家里的十三亩地，都卖给镇北城里的富户了？”
赵武灵回想下，点点头。
“卖了。”
“是给自己添了什么东西？”
“……没有。”
“钱呢？”
“输光了。”
“这！”顾延筠不由捂住胸口，脸上是极度的心疼。
“我以后不会再赌了，大哥放心。”赵武灵说。
“……如此最好。”顾延筠原地转了两圈，连声叹息。
“能做个捕头，就已经很不错了，千万不要再寻思歪路，也别管良心浦的人如何看待。你若是总这样，把钱赔光了回来，家里又哪还有东西抵呢？”
“知道了，以后绝对不会。”赵武灵郑重神色。
“钱在手里，便如流水，一松既没，蓄又不易。”
顾延筠指了指良心浦外侧，“自打营子外的砖窑废弃，人们都没活做，前几天，去北边的几支商队也都跑回来了，说北荒的斥候已经潜进了东州，专挑运货的下手。你在城里消息更灵通，到底是不是这样？”
听言，赵武灵内心一惊。
北荒，是一片极为广袤的土地，面积足以抵得上半个大弘疆域，只不过多是苦寒地带，蛮族的人口较大弘远甚。
那里的上百个部落，均以北荒大汗为首，屡屡南下攻伐劫掠，是笼罩在东州和中州头上始终不散的阴影。
以往时候，北荒在大举南下前，都会先派遣人手，在中州和东州的边境地带进行频繁的劫掠。
顾延筠所提及的事态，恐怕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赵武灵抬头望向四周，院外的杨树枝叶依旧青绿。
“大哥，今天是昭武年几月几日？”
“你啊，莫不是睡傻了。”顾延筠不由失笑，“今天是昭武三十三年，六月初八。”
六月初八！
赵武灵心神不由晃动。
自己死在观云岭的那天，是五月十九。
从姜紫珊四人获得妖兽卵，准备离开观云岭算起，他们有很大可能通过了几处关卡，甚至已经抵达了剑丘！
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完全无法追上他们，身为镇北城的捕快，自己也没有走出北宁，去往剑丘核查的权限。
路被堵死了……
“怎么忽然问起了日子？”顾延筠随即说话，“不过你一直待在镇北城里，能听到城主府和军队里的消息，倒是与我说说看，北边当真要出乱子么？”
赵武灵回过神，思考了片刻。
“不错，可能会打仗。”
五月初，观云岭就接到了东州军府送来的邸报。
涂上了红漆的竹筒中，是一则令所有观云岭的人都寝食难安的消息：
统御东州的麒麟王派出的使团，在东州与北荒接壤的青野原中被蛮族截杀。
王上震怒，勒令东州虎贲军与精锐麒麟卫开拔北上，同时昭告各修行宗派，做好派遣人手赶赴北疆的准备。
来到今日，距离双方谈判破裂不过一月，北宁郡就已经开始面对蛮族的屠刀了。
狼群一旦出窝，绝不会饿着肚子回去。
“地神保佑……”顾延筠长声叹息，双手合十拜向虚空。
“这样看来，那几个昨晚从镇北城赶到良心浦的官员，果真是过来拉人从军的。”
赵武灵不由眯起眼睛。
镇北城的官员？
拉人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