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良心浦
观察了下顾延筠的神情，赵武灵从他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
顾延筠本出身商户，落脚在良心浦前，曾在很多地方跑过商，眼界与头脑都不差。
“良心浦要有大麻烦了。”
顾延筠咳嗽几声，抬手指了指北方。
“人们都说，东州驻扎在青野原的精兵，不下三十万数。若是以往的边境战事，只需要动用军户中的劳力，保障后勤辎重便可，犯不上这般兴师动众。”
赵武灵默然颔首，顾延筠的判断，亦如自己所料。
东州这一次，恐怕要对北荒来场大的。
有胆子杀麒麟王的使者，北荒诸部落也必定早早召集了人马，此番南下，绝不是打秋风那么简单。
这也就意味着，两地将会往边境投入过百万大军，与积蓄多年的修行者储备，再次以血浇灌青野原上的荒草。
“从镇北城来的，都是什么人？”赵武灵开口问。
“只有三个人，但身份很不一般，昨日入夜时，他们骑着马从我门前经过，两位村正带着人给他们引路。不过半个时辰，镇北城要征丁的消息就在营里传开了。”顾延筠回想着说。
“这次会征走多少人，对你们有没有影响？”赵武灵再问。
“以我预计，少说也得三成的青壮劳力。”
顾延筠转脸看来，面露欣慰，“不过你放心，这应该与我无关，毕竟我家里只剩我一个男丁，又没有子嗣，可以免受征调。你也在城中任职，自然也不会有事。”
“总会有人被拉出去。”赵武灵说。
“是啊，总会有人，我们来到良心浦这几年，才刚刚和营里的人相熟，就要分别了。愿地神护佑，能让平民都得以还乡，要是死在青野原那片草比人高的地方，魂想走回家都难呐。”顾延筠说。
赵武灵心里一动。
地神舍纳音，是最为中州和东州的民众信仰的神明。人们相信祂会令人免受疾病灾厄，体魄健壮，寿运绵长。
不过对于以前的赵武灵来说，内心并无太多对地神的敬畏。
几年间，父母和姐姐就死于疫病，兄长也相继被征召到北方，埋骨荒草。
过去虔诚的信仰，不过都是空幻。
人什么时候死，从来不归自己说的算，神明更不会在意。
“对了。”顾延筠又忽地想到了什么。
“小武，这次镇北城只来了三个人，到时挨家录名，肯定会吩咐他人去做。你虽身为捕快，最好也不要强出头，去揽这个功勋，这可是个会被人记恨一辈子的差事。”
赵武灵耸了耸肩，“我一个人打十个山匪，已经身受重伤了，走不动。”
“就你厉害。”顾延筠不由摇头失笑，点了下隔壁的院子。
“不说这些了，还没吃饭吧，先到我家垫一口。”
赵武灵刚要准备拒绝，又立马想到少年以前的性格与处事。
唔，要是按蓝星的话来评价，这小子要是能当白嫖党，就绝不推辞。
“多谢大哥。”
顾延筠挑挑眉，“难得见你这么讲礼貌，走吧，吃饱了才好做事，先去把门锁上。”
两人来到隔院，赵武灵一脚迈过门槛，就莫名感到了一阵心悸，下意识刹住脚步。
还没等他思考其中缘由，答案便已显露。
只见有一妇人提着水桶从屋后转出，看清来人后，仍显俏丽的脸庞上露出惊讶，转瞬又变作了鄙夷。
“又来！看看这副鬼样子……”她丢下水桶，拂了把额前头发，发出一声哼。
“天天溜那两条狗腿，没个正形儿！好好的活不做，就顶着大脸晃荡！正好城里来人征兵了，你现在干脆叫顾延筠一声爹，麻溜去北边喂狼，好给我俩挣一笔抚恤银子！活着算是没用，死总要死对地方，也算是对得起我们了！”
“哎，龚茜你……”顾延筠想插话劝说，却是根本拦不住。
赵武灵笑了下，杵着装木头人。
“这……”顾延筠搓了搓手，往里指指，“先进屋去？”
“算了，我就在这吧。”
“那行，你且等会，我去拿饭过来，也、也顺带说说她……”
片刻工夫，顾延筠回来，递给赵武灵两个由布包着的黄灿灿的窝窝，入手仍是温热。
顾延筠随即拉着赵武灵，坐到门洞一角上。
“你嫂子那话，也甭往心里挂，过去是过去，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总是还能改过来的。”
“明白。”赵武灵咽着窝窝，点头回应。
窝头不知是用什么米磨的，入口软糯而不粗粝，甜香味随着咀嚼一点点散开，一路浸到心里。
“她之前，脾气也没这么大的。”顾延筠提手揉揉眼角，唇边笑容有些抑制不住。
“可能是因为肚子里有了的缘故，难说得清……”
赵武灵窝头噎在喉咙，猛顺两下胸口，板正了神色。
“这可是好事，恭喜。”
“好在今年雨水还不错，孩儿能养活得起。”顾延筠开怀笑了，“我这副破身体，能留个后，传下点什么，也就没啥遗憾了。”
龚茜突然在屋门后露出脸。
“你在那跟别人乱说什么！回来收拾东西！”
“哎哎……”顾延筠心虚起身，小步往院里赶。
赵武灵盯着他弓腰缩背的模样，脸上多了笑容。
咽下最后一口窝窝，吸掉白布上的碎渣，他将布整齐叠好，边考虑着起后续的行动。
身体目前已无大碍，最先要做的，应是尽快回到镇北城述职，然后试着找到一条能够去往昆吾剑丘的门路。
尽管自己的修为十分差劲，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往坏处想，那枚王级的妖兽卵一旦孵化成形，造成的破坏，不会比东州与北荒的大战少。
而且这其中，也透着许多诡异……
还未等他多想，不远处的当街就传来了一声喊。
“杀猪嘞！~~~”
思绪被打断，赵武灵起身走出门，左右一看，就见整趟的住户里都陆续有人出来，顾延筠和龚茜也被惊动，一同来到门外。
“不等到入冬杀什么猪？膘都没攒够呢！”龚茜说。
顾延筠想了想，“这猪是给城里来的人杀的，两个村正应该是想好好招待一下，拉拉人情吧。”
龚茜嗤了声，“这能有用？人家什么没见过。”
“总得诚意到了才好。”顾延筠摇了摇头，“我这也去搭把手。”
杀猪对营里来说算是件大事，出栏的猪可不好对付，光宰掉收拾就要一番工夫。
“你去什么去！在家歇着，我到那去把份子钱交了，帮忙收拾收拾混个人场也就行了！”
龚茜挥手拍开顾延筠，将扫把塞他手里，敛了敛裙摆去往营中。
顾延筠话都没来得及说，苦笑着看向赵武灵。
“小武，你去不去？”
赵武灵下意识就要拒绝，又想到少年以前的习性，和与夫妻俩的情分，随即露出了一副惫懒模样。
“我也去凑个热闹。”
“就知道。”顾延筠了然一笑，“顺带帮我照看下你嫂子，多吃点肉。”
“好。”赵武灵应下，出门跟上人群。
顾延筠本出身商户，落脚在良心浦前，曾在很多地方跑过商，眼界与头脑都不差。
“良心浦要有大麻烦了。”
顾延筠咳嗽几声，抬手指了指北方。
“人们都说，东州驻扎在青野原的精兵，不下三十万数。若是以往的边境战事，只需要动用军户中的劳力，保障后勤辎重便可，犯不上这般兴师动众。”
赵武灵默然颔首，顾延筠的判断，亦如自己所料。
东州这一次，恐怕要对北荒来场大的。
有胆子杀麒麟王的使者，北荒诸部落也必定早早召集了人马，此番南下，绝不是打秋风那么简单。
这也就意味着，两地将会往边境投入过百万大军，与积蓄多年的修行者储备，再次以血浇灌青野原上的荒草。
“从镇北城来的，都是什么人？”赵武灵开口问。
“只有三个人，但身份很不一般，昨日入夜时，他们骑着马从我门前经过，两位村正带着人给他们引路。不过半个时辰，镇北城要征丁的消息就在营里传开了。”顾延筠回想着说。
“这次会征走多少人，对你们有没有影响？”赵武灵再问。
“以我预计，少说也得三成的青壮劳力。”
顾延筠转脸看来，面露欣慰，“不过你放心，这应该与我无关，毕竟我家里只剩我一个男丁，又没有子嗣，可以免受征调。你也在城中任职，自然也不会有事。”
“总会有人被拉出去。”赵武灵说。
“是啊，总会有人，我们来到良心浦这几年，才刚刚和营里的人相熟，就要分别了。愿地神护佑，能让平民都得以还乡，要是死在青野原那片草比人高的地方，魂想走回家都难呐。”顾延筠说。
赵武灵心里一动。
地神舍纳音，是最为中州和东州的民众信仰的神明。人们相信祂会令人免受疾病灾厄，体魄健壮，寿运绵长。
不过对于以前的赵武灵来说，内心并无太多对地神的敬畏。
几年间，父母和姐姐就死于疫病，兄长也相继被征召到北方，埋骨荒草。
过去虔诚的信仰，不过都是空幻。
人什么时候死，从来不归自己说的算，神明更不会在意。
“对了。”顾延筠又忽地想到了什么。
“小武，这次镇北城只来了三个人，到时挨家录名，肯定会吩咐他人去做。你虽身为捕快，最好也不要强出头，去揽这个功勋，这可是个会被人记恨一辈子的差事。”
赵武灵耸了耸肩，“我一个人打十个山匪，已经身受重伤了，走不动。”
“就你厉害。”顾延筠不由摇头失笑，点了下隔壁的院子。
“不说这些了，还没吃饭吧，先到我家垫一口。”
赵武灵刚要准备拒绝，又立马想到少年以前的性格与处事。
唔，要是按蓝星的话来评价，这小子要是能当白嫖党，就绝不推辞。
“多谢大哥。”
顾延筠挑挑眉，“难得见你这么讲礼貌，走吧，吃饱了才好做事，先去把门锁上。”
两人来到隔院，赵武灵一脚迈过门槛，就莫名感到了一阵心悸，下意识刹住脚步。
还没等他思考其中缘由，答案便已显露。
只见有一妇人提着水桶从屋后转出，看清来人后，仍显俏丽的脸庞上露出惊讶，转瞬又变作了鄙夷。
“又来！看看这副鬼样子……”她丢下水桶，拂了把额前头发，发出一声哼。
“天天溜那两条狗腿，没个正形儿！好好的活不做，就顶着大脸晃荡！正好城里来人征兵了，你现在干脆叫顾延筠一声爹，麻溜去北边喂狼，好给我俩挣一笔抚恤银子！活着算是没用，死总要死对地方，也算是对得起我们了！”
“哎，龚茜你……”顾延筠想插话劝说，却是根本拦不住。
赵武灵笑了下，杵着装木头人。
“这……”顾延筠搓了搓手，往里指指，“先进屋去？”
“算了，我就在这吧。”
“那行，你且等会，我去拿饭过来，也、也顺带说说她……”
片刻工夫，顾延筠回来，递给赵武灵两个由布包着的黄灿灿的窝窝，入手仍是温热。
顾延筠随即拉着赵武灵，坐到门洞一角上。
“你嫂子那话，也甭往心里挂，过去是过去，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总是还能改过来的。”
“明白。”赵武灵咽着窝窝，点头回应。
窝头不知是用什么米磨的，入口软糯而不粗粝，甜香味随着咀嚼一点点散开，一路浸到心里。
“她之前，脾气也没这么大的。”顾延筠提手揉揉眼角，唇边笑容有些抑制不住。
“可能是因为肚子里有了的缘故，难说得清……”
赵武灵窝头噎在喉咙，猛顺两下胸口，板正了神色。
“这可是好事，恭喜。”
“好在今年雨水还不错，孩儿能养活得起。”顾延筠开怀笑了，“我这副破身体，能留个后，传下点什么，也就没啥遗憾了。”
龚茜突然在屋门后露出脸。
“你在那跟别人乱说什么！回来收拾东西！”
“哎哎……”顾延筠心虚起身，小步往院里赶。
赵武灵盯着他弓腰缩背的模样，脸上多了笑容。
咽下最后一口窝窝，吸掉白布上的碎渣，他将布整齐叠好，边考虑着起后续的行动。
身体目前已无大碍，最先要做的，应是尽快回到镇北城述职，然后试着找到一条能够去往昆吾剑丘的门路。
尽管自己的修为十分差劲，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往坏处想，那枚王级的妖兽卵一旦孵化成形，造成的破坏，不会比东州与北荒的大战少。
而且这其中，也透着许多诡异……
还未等他多想，不远处的当街就传来了一声喊。
“杀猪嘞！~~~”
思绪被打断，赵武灵起身走出门，左右一看，就见整趟的住户里都陆续有人出来，顾延筠和龚茜也被惊动，一同来到门外。
“不等到入冬杀什么猪？膘都没攒够呢！”龚茜说。
顾延筠想了想，“这猪是给城里来的人杀的，两个村正应该是想好好招待一下，拉拉人情吧。”
龚茜嗤了声，“这能有用？人家什么没见过。”
“总得诚意到了才好。”顾延筠摇了摇头，“我这也去搭把手。”
杀猪对营里来说算是件大事，出栏的猪可不好对付，光宰掉收拾就要一番工夫。
“你去什么去！在家歇着，我到那去把份子钱交了，帮忙收拾收拾混个人场也就行了！”
龚茜挥手拍开顾延筠，将扫把塞他手里，敛了敛裙摆去往营中。
顾延筠话都没来得及说，苦笑着看向赵武灵。
“小武，你去不去？”
赵武灵下意识就要拒绝，又想到少年以前的习性，和与夫妻俩的情分，随即露出了一副惫懒模样。
“我也去凑个热闹。”
“就知道。”顾延筠了然一笑，“顺带帮我照看下你嫂子，多吃点肉。”
“好。”赵武灵应下，出门跟上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