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神弃
天还没亮透。
青云宗后山，柴房。
许攸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冷。秋末的寒气从门板缝隙里渗进来，贴着地面铺了一层，把他露在铺盖外面的脚趾冻得发麻。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退下去之后才抬手，摸自己的眉心。
空的。那里原本嵌着一枚枣核大的金色印记，天道垂青的烙印，造神者的身份徽章。它在他体内待了七年，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像一块嵌入骨头的旧玉，他早就忘了它在没在的区别。现在没了，摸上去是一小片光滑的皮肤，比周围的温度低了那么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余温。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铺板坐起来。
柴房很小。三面墙是粗石垒的，堆满了劈好的松木，空气里有潮湿的木屑味和经年不散的霉气。他的铺盖是两层的——一层稻草，一层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单子。枕头是一截树桩，磨得油光发亮，边缘被他的肩颈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墙角那对空木桶是他每天早晚用的，桶底有一层没干透的水渍，在暗光中泛着一点潮湿的反光。
他伸手去够床边那双草鞋，指尖碰到鞋帮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瘦，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老茧——劈柴劈的。这双手以前写过三万六千字的《神衍剑诀》系统架构，写过四万字的《万毒噬天》源代码，还写过一份七万字的《尸皇不死录》底层逻辑。那会儿这双手干干净净，修长，指甲永远修剪得整整齐齐。天道眷顾的人，连灰尘都不忍心沾。现在这双手上全是倒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右手小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昨晚劈湿柴时滑了刃，斧头背蹭的。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三息，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得。”
许攸把草鞋蹬上，弯腰去拎墙角那对空木桶。柴房的门是朽木拼的，一推就吱呀乱响。门外天光还暗，山间的雾气浓得像棉絮，站在门口三丈之外就看不清人脸。他拎着木桶往外走，鞋底踩在露水浸透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带出细密的沙声。
路过外院那口井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青云宗的清晨太静了，静得连露水从松针上滑落都能听见。
“——听说了没？那个许攸，真给撸下来了。”
“废话，宗主亲口说的，从内门弟子贬为杂役，灵根都封了。”
“啧啧，你说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我听说三年前宗主还亲自给他递过茶——”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的事别瞎打听。不过说真的，一个人从天上摔下来，还能天天早起挑水劈柴，这份心性也够瘆人的。”
“瘆什么人？废物一个了。”
“也是。走，去食堂，今天听说有灵米粥。”
两个人的脚步声往东边去了，渐渐消失在雾里。许攸站在井台边上，把木桶放下去绞了满满两桶水上来。水面倒映着他的脸——瘦得颧骨微微凸出，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了自己一眼，又笑了一声，笑得没心没肺的。
他拎着水桶往回走，绕过柴房后面那条小路，往杂役们住的偏院去。偏院比柴房大一些，住了七八个和他一样被贬下来的外门弟子，但人家好歹还有张正经木板床，他许攸只有柴房。
偏院的院墙刚拐过去，许攸就听见了哭声。
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来在哭。还有摔东西的声响，陶碗碎在地上那种脆响，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像被人推了一把撞在墙上。许攸的脚步停了，他把水桶放下，侧耳听了两息，然后拐进了院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外门弟子服的，一个穿杂役灰布衫的。穿灰布衫的是个姑娘，十五六岁，瘦瘦小小，蹲在地上捡碎碗片，右手手背红了一片，指缝在渗血。那两个外门弟子没走，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
“——苏沐，我可告诉你了，程师兄要的那株聚气草，今天午时之前交不出来，你这个月的月例就别想要了。”
“我没偷。”蹲在地上的姑娘没抬头，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楚，“那株草是杂役房自己种的，程师兄上月借了一株没还，这个月又来要，我凭什么给。”
“你凭什么？”左边的外门弟子笑了，抬脚就要踢她面前的碎碗片，“凭你是个杂役。凭程师兄是外门前十。凭你苏沐连炼气三层都没突破——”
他的脚抬起来还没落下，手腕忽然被攥住了。力道不大，但很稳。外门弟子一回头，对上一张清瘦的脸，眼底青黑，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攸？”
“是我。”许攸松了手，顺势拍了拍那弟子的袖口，像在替他掸灰，“这位师兄，碎碗片扎脚，别踩。”
那弟子愣了一瞬，随即抽回手，脸色变了几变。旁边那个拉了拉他袖子：“算了算了，和个废物计较什么，走了。”两人走得很快，经过许攸身边时还下意识绕了半步，像躲什么晦气东西似的。院门重新关上。
蹲在地上的姑娘抬起头来，一张小脸哭得花里胡哨的，鼻尖通红，但那双眼睛看着许攸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许哥。”
“嗯。”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前院吗？”
“不来前院我怎么知道你又被人堵了。”许攸在她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右手手背的红印，没碰，“淤了，回去拿凉水敷一下。”
苏沐吸了吸鼻子：“没事，不疼。”
“嗯，不疼。”许攸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碎碗片接过去，随手丢进墙角的竹篓里，“碗碎了就碎了，回头我拿柴房那个粗碗给你匀一个。那玩意儿结实，摔不烂。”
苏沐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许哥，他们都说……你废了。”
许攸没回头，弯腰把水桶拎起来：“废了就废了呗。”
“我不信。”她这句话说得很用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许攸顿了顿，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晨光终于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金色的一线，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里的青黑照得更深了。
他笑了：“傻姑娘。”
然后他拎着水桶进了偏院的灶房，把水倒进缸里，开始生火、淘米、洗菜，动作熟稔得像是干了一辈子杂役。苏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把渗血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许攸蹲在灶台前拿火折子引燃松枝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眉心那个已经消失的印记位置，烫了一下，很轻，像针尖扎过。他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还剩三成。”
青云宗后山，柴房。
许攸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冷。秋末的寒气从门板缝隙里渗进来，贴着地面铺了一层，把他露在铺盖外面的脚趾冻得发麻。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退下去之后才抬手，摸自己的眉心。
空的。那里原本嵌着一枚枣核大的金色印记，天道垂青的烙印，造神者的身份徽章。它在他体内待了七年，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像一块嵌入骨头的旧玉，他早就忘了它在没在的区别。现在没了，摸上去是一小片光滑的皮肤，比周围的温度低了那么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余温。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铺板坐起来。
柴房很小。三面墙是粗石垒的，堆满了劈好的松木，空气里有潮湿的木屑味和经年不散的霉气。他的铺盖是两层的——一层稻草，一层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单子。枕头是一截树桩，磨得油光发亮，边缘被他的肩颈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墙角那对空木桶是他每天早晚用的，桶底有一层没干透的水渍，在暗光中泛着一点潮湿的反光。
他伸手去够床边那双草鞋，指尖碰到鞋帮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瘦，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老茧——劈柴劈的。这双手以前写过三万六千字的《神衍剑诀》系统架构，写过四万字的《万毒噬天》源代码，还写过一份七万字的《尸皇不死录》底层逻辑。那会儿这双手干干净净，修长，指甲永远修剪得整整齐齐。天道眷顾的人，连灰尘都不忍心沾。现在这双手上全是倒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右手小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昨晚劈湿柴时滑了刃，斧头背蹭的。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三息，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得。”
许攸把草鞋蹬上，弯腰去拎墙角那对空木桶。柴房的门是朽木拼的，一推就吱呀乱响。门外天光还暗，山间的雾气浓得像棉絮，站在门口三丈之外就看不清人脸。他拎着木桶往外走，鞋底踩在露水浸透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带出细密的沙声。
路过外院那口井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青云宗的清晨太静了，静得连露水从松针上滑落都能听见。
“——听说了没？那个许攸，真给撸下来了。”
“废话，宗主亲口说的，从内门弟子贬为杂役，灵根都封了。”
“啧啧，你说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我听说三年前宗主还亲自给他递过茶——”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的事别瞎打听。不过说真的，一个人从天上摔下来，还能天天早起挑水劈柴，这份心性也够瘆人的。”
“瘆什么人？废物一个了。”
“也是。走，去食堂，今天听说有灵米粥。”
两个人的脚步声往东边去了，渐渐消失在雾里。许攸站在井台边上，把木桶放下去绞了满满两桶水上来。水面倒映着他的脸——瘦得颧骨微微凸出，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了自己一眼，又笑了一声，笑得没心没肺的。
他拎着水桶往回走，绕过柴房后面那条小路，往杂役们住的偏院去。偏院比柴房大一些，住了七八个和他一样被贬下来的外门弟子，但人家好歹还有张正经木板床，他许攸只有柴房。
偏院的院墙刚拐过去，许攸就听见了哭声。
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来在哭。还有摔东西的声响，陶碗碎在地上那种脆响，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像被人推了一把撞在墙上。许攸的脚步停了，他把水桶放下，侧耳听了两息，然后拐进了院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外门弟子服的，一个穿杂役灰布衫的。穿灰布衫的是个姑娘，十五六岁，瘦瘦小小，蹲在地上捡碎碗片，右手手背红了一片，指缝在渗血。那两个外门弟子没走，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
“——苏沐，我可告诉你了，程师兄要的那株聚气草，今天午时之前交不出来，你这个月的月例就别想要了。”
“我没偷。”蹲在地上的姑娘没抬头，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楚，“那株草是杂役房自己种的，程师兄上月借了一株没还，这个月又来要，我凭什么给。”
“你凭什么？”左边的外门弟子笑了，抬脚就要踢她面前的碎碗片，“凭你是个杂役。凭程师兄是外门前十。凭你苏沐连炼气三层都没突破——”
他的脚抬起来还没落下，手腕忽然被攥住了。力道不大，但很稳。外门弟子一回头，对上一张清瘦的脸，眼底青黑，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攸？”
“是我。”许攸松了手，顺势拍了拍那弟子的袖口，像在替他掸灰，“这位师兄，碎碗片扎脚，别踩。”
那弟子愣了一瞬，随即抽回手，脸色变了几变。旁边那个拉了拉他袖子：“算了算了，和个废物计较什么，走了。”两人走得很快，经过许攸身边时还下意识绕了半步，像躲什么晦气东西似的。院门重新关上。
蹲在地上的姑娘抬起头来，一张小脸哭得花里胡哨的，鼻尖通红，但那双眼睛看着许攸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许哥。”
“嗯。”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前院吗？”
“不来前院我怎么知道你又被人堵了。”许攸在她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右手手背的红印，没碰，“淤了，回去拿凉水敷一下。”
苏沐吸了吸鼻子：“没事，不疼。”
“嗯，不疼。”许攸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碎碗片接过去，随手丢进墙角的竹篓里，“碗碎了就碎了，回头我拿柴房那个粗碗给你匀一个。那玩意儿结实，摔不烂。”
苏沐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许哥，他们都说……你废了。”
许攸没回头，弯腰把水桶拎起来：“废了就废了呗。”
“我不信。”她这句话说得很用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许攸顿了顿，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晨光终于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金色的一线，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里的青黑照得更深了。
他笑了：“傻姑娘。”
然后他拎着水桶进了偏院的灶房，把水倒进缸里，开始生火、淘米、洗菜，动作熟稔得像是干了一辈子杂役。苏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把渗血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许攸蹲在灶台前拿火折子引燃松枝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眉心那个已经消失的印记位置，烫了一下，很轻，像针尖扎过。他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还剩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