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台可以现编

不书山 · x修x · 第1章 · 40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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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后台可以现编

陆闲庭第一次知道话不能乱说,是在他快死的时候。

那夜,寒雨压山。

青梧宗外三十里的黑槐破庙里,陆闲庭抱着一捆湿柴,蹲在佛像底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宗门每月发三块下品灵石,凭什么让他一个养气二重的外门弟子,深更半夜来看这种闹鬼的破地方?

他想了半天,得出结论。

因为他便宜。

“做人不能太实惠。”陆闲庭叹了口气,把湿柴丢进火堆,“太实惠容易被宗门当牛使。”

火苗刚窜起半寸,庙门忽然炸开。

寒雨倒卷。

一个黑袍人跌进庙中,胸口插着半截断剑,血落在地上,竟冒出丝丝黑烟。

陆闲庭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默默把刚点燃的柴火往自己这边扒了扒。

黑袍人也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片刻。

陆闲庭诚恳道:“前辈,我路过。”

黑袍人笑了。

他这一笑,庙中佛像眉眼都像暗了三分。

陆闲庭心里一沉。

不是普通邪修。

至少开府境。

养气境只是引灵入体,拳脚强些,最多用几张低阶符。开府境却已开辟灵府,灵力外放,术法成形。两者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简单来说,对方杀他,大概不比踩灭火堆难。

黑袍人捂着胸口,声音沙哑:“青梧宗弟子?”

陆闲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门青衣。

“现在说我是路边捡的衣服,还来得及吗?”

黑袍人一步踏出。

庙中火光猛地压低。

“养气二重,也敢跟我贫嘴?”

陆闲庭立刻举手:“前辈误会,我这不是贫嘴,是临终紧张的应激反应。”

黑袍人眯眼。

他胸前那截断剑嗡嗡震动,显然仍有残留剑气在撕咬他的灵府。可即便如此,他身上溢出的灵压,仍压得陆闲庭呼吸发紧。

“我被青梧宗执法长老所伤,需借你一用。”

陆闲庭脸色一僵:“借哪儿?”

“借血。”

黑袍人抬手,指尖黑气缠绕:“放心,养气二重的血不值钱,我只抽干七成,剩下三成看你命硬不硬。”

陆闲庭沉默了一下。

“前辈,你这话听起来挺讲道理的。”

黑袍人冷笑。

“可惜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陆闲庭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别人越讲道理,我越想喊后台。”

黑袍人像是听见了笑话。

“后台?”

他身上黑气一震,庙中蛛网寸寸断裂。

“青梧宗外门弟子,养气二重,名字叫陆闲庭。三日前从杂役院升入外门,修的是《小寒养气诀》,灵府未开,命纹未凝。”

他每说一句,陆闲庭脸色就难看一分。

黑袍人笑意更冷:“你有什么后台?”

陆闲庭沉默。

对方说得一点不差。

他没有家族,没有师尊,没有未婚妻,也没有戒指里的老爷爷。

非要说有,也只有一张脸皮。

不过脸皮这种东西,关键时候也能当盾用。

陆闲庭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黑袍人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前辈查得挺细。”陆闲庭一边后退,一边道,“可惜查少了一点。”

“哪一点?”

陆闲庭靠到佛像前,后背抵住冰冷石台。

他明知道自己在胡说,可脸上偏偏摆出一种“你完了但我不想提醒你”的表情。

“你没查我背后那座山。”

黑袍人眼神一沉。

“什么山?”

陆闲庭张口就来:“不书山。”

这三个字出口时,破庙外的雨声似乎轻了一瞬。

陆闲庭自己没察觉。

黑袍人却微微一顿。

他是七煞门修士,名叫周伏,开府七重。今夜被青梧宗执法长老追杀,本就神魂紧绷,听见“不书山”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怀疑。

可奇怪的是,他竟下意识不想再听第二遍。

仿佛这三个字不该落在耳朵里。

周伏冷笑:“装神弄鬼。”

陆闲庭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嘴上却稳得很。

“前辈误会了,不书山不装神,也不弄鬼。”

“那是什么?”

“是一个不好写,也不好说的地方。”

“继续编。”

“山里有位先生。”

周伏五指虚握,黑气已经缠上陆闲庭的脖颈。

陆闲庭被勒得声音发哑,却仍硬挤出笑。

“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不敢说全。”

周伏讥讽道:“怕他听见?”

陆闲庭摇头:“不是怕他听见。”

他看着周伏,一字一句道:

“是怕你少点什么。”

黑气猛地收紧。

陆闲庭眼前一黑,差点当场交代。

可就在这时,他脑海深处忽然一震。

像有一张空白旧简,被人轻轻翻开。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墨点。

陆闲庭怔住。

那墨点慢慢拉长,像一笔将成未成的字。

与此同时,他不受控制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不书山中有位缺一先生。”

破庙静了。

雨声、风声、火声,仿佛都被人取走了一点。

周伏指尖黑气忽然一滞。

“缺一先生?”

他嗤笑一声。

“什么东西?”

陆闲庭脖颈一松,终于吸进一口气。他心里也慌,因为这名字真是他刚编的。

但话都到这里了,只能往下吹。

“缺一先生不杀人。”

“他只取一。”

周伏眼神阴沉:“取什么?”

陆闲庭盯着他腰间那块七煞门命牌。

“取你名中一笔。”

“取你命中一线。”

“取你世上一痕。”

“等他取完,你还活着。”

陆闲庭顿了顿,笑容有些发白。

“但天地会忘了你来过。”

周伏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他不信。

他当然不信。

一个养气二重的小子,站都站不稳,凭什么让他一个开府七重忌惮?

可修士越往上走,越明白一件事。

有些话,可以不信。

但不能随便验证。

尤其是涉及名字、命牌、因果、旧史这类东西。

周伏冷冷看着陆闲庭,忽然低头看向腰间命牌。

命牌上刻着两个字:

周伏。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那个“伏”字,少了一笔。

不是裂开。

不是磨损。

是那一笔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周伏猛地抓起命牌,灵力灌入其中。

命牌嗡鸣。

一缕七煞门魂灯感应从远处传来。

可那感应,也缺了一点。

就像七煞门那边,有一盏属于他的魂灯,火苗被人轻轻掐去了一角。

周伏脸色终于变了。

陆闲庭也变了。

周伏是吓的。

陆闲庭是懵的。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坏了。

我现编的后台,好像真来上班了。

周伏抬头,死死盯着陆闲庭。

“你到底是谁?”

陆闲庭脑子飞快转动。

这个时候绝不能说实话。

说“我也不知道”,对方多半会把他剁碎了研究。

于是他缓缓抬手,擦去嘴角血迹,故作平静道:

“我说了,我只是青梧宗外门弟子。”

周伏寒声道:“那缺一先生为何因你而来?”

陆闲庭心中一跳。

因我而来?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

他表面却淡淡一笑。

“前辈,你问得太多了。”

周伏胸口断剑忽然震动,剑气再度爆发。他闷哼一声,黑袍下血迹扩散。

陆闲庭立刻捕捉到机会。

他往前迈了半步。

就半步。

一个养气二重,朝开府七重迈了半步。

周伏竟下意识后退了。

陆闲庭心中大定。

怕就好。

怕了就能聊。

“前辈伤得不轻吧?”陆闲庭笑道,“青梧宗执法长老的剑气,滋味不好受。”

周伏没有说话。

陆闲庭继续道:“你现在杀我,当然容易。但你杀完我,能不能走出这座庙,就不一定了。”

周伏怒极反笑:“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建议。”

陆闲庭指了指他腰间命牌。

“你看,缺一先生已经取了你名中一笔。”

“下一次取哪里,我也不知道。”

这是真话。

周伏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连这个少年都不知道缺一先生下一步取什么。

说明对方不是驱使,而只是被那位存在寄名。

或者说,他只是一个入口。

杀入口,未必能杀掉入口背后的东西。

周伏越想,脸色越沉。

陆闲庭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连连点头。

对,就这样。

你自己脑补,我省点口水。

片刻后,周伏压下杀意,沙哑道:“你想怎样?”

陆闲庭想了想。

“首先,你不能杀我。”

周伏冷笑:“你觉得可能吗?”

陆闲庭指了指命牌。

周伏沉默。

“其次,你今晚没见过我,也没进过这座庙。”

“可以。”

“最后……”

陆闲庭眼神落在他胸口断剑上。

“你身上有没有灵石、丹药、法器之类的东西?”

周伏一愣。

他原本以为这少年会提出什么高深莫测的条件。

结果就这个?

陆闲庭咳了一声:“前辈别误会,不书山不收俗物。”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

“但我收。”

周伏眼角抽动。

这一刻,他又觉得对方像个骗子。

可腰间少了一笔的命牌提醒他,有些骗子背后,未必没有真东西。

他咬牙扔出一个储物袋。

陆闲庭接住,掂了掂,脸上笑容真诚许多。

“前辈大气。”

周伏冷声道:“今日之事,我会查清楚。”

“建议别查。”

陆闲庭认真道:“不书山这个地方,越查越容易缺东西。”

周伏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抓起断剑,化作一缕黑烟冲出破庙,消失在寒雨里。

庙中重新安静下来。

陆闲庭靠着佛像,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他打开储物袋看了一眼。

三十多块下品灵石,两瓶疗伤丹,一柄黑色短刃,还有几张符箓。

发财了。

但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就在他低头清点东西时,那片脑海中的无字旧简上,缓缓浮出四个残缺墨字。

缺一先生。

其中“缺”字,少了一笔。

陆闲庭盯着那四个字,喉咙有些发干。

破庙外,雨停了。

佛像身后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模糊影子。

像是一位清瘦先生,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没有脸。

没有声。

只有一种极淡的、仿佛要从世上取走什么的气息。

陆闲庭僵了片刻,试探着抬手。

“先生?”

墙上影子微微一动。

像是回应。

陆闲庭沉默许久,忽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个……刚才辛苦了。”

“不过咱们先说好。”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暂时也不想毁天灭地。”

他指了指自己。

“主要业务,是活着。”

墙上影子没有回答。

只是破庙门口那块写着“黑槐庙”的旧木匾,忽然咔嚓一声裂开。

那个“庙”字,也少了一笔。

陆闲庭看着木匾,头皮发麻。

半晌后,他小声道:

“行。”

“看来您业务范围还挺广。”

火堆噼啪一响。

无字旧简上的墨迹微微加深。

陆闲庭隐约明白,从今夜开始,有些事不一样了。

世上本无不书山。

可他刚才为了活命,说了它的名字。

而现在,这座不存在的山,似乎已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落下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