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指缝间的血痕
沈栀上一次有意识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烫。
不是普通发烧那种烫——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有人往骨髓里灌了热水。她记得自己的手指抓着床板，指尖扣进木纹的缝隙里，指甲劈了。然后热往上走，走到头顶，走到眼眶后面。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药材房旁边的杂物间里。身上盖着一件旧外衣，不是她的。阳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空气里有灰和草药的味。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不是她上辈子的手——上辈子她的手骨节粗大，指甲被键盘磨得扁平，虎口有一层厚茧。这一双手很薄，指节细长，皮肤白得能看清手腕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翻了一下手掌——掌心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是攥床板攥的。她把手指张开，又攥紧。指腹蹭过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皮肤的弹性——年轻的，没有被磨过的。她翻回来。
脑子里多了一行信息。
【物品：碎铁片。材质：精炼玄铁。年代：约三年前。表面刻痕：灵力路径标记，覆盖率34%。】
没有声音。没有弹窗特效。就是一行信息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里。她捏着铁片愣了一瞬——枕边有个布包，里面是一块铁片，两个指节那么长，边缘磨过，有一面刻着一条极细的线。铁牌——杂役的身份证明，生铁打造，巴掌大小，边缘有毛刺，编号用尖锐的东西凿出来的。每个杂役区一个编号。她的是07号。没有铁牌——你什么都不是。
她把铁片放下。布包里还有一根干了的草茎。她捏了一下。
【物品：枯草茎。无特殊属性。】
“行。“
她放下草茎，把铁片揣进口袋里。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行信息——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功能。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有系统“或者“有特殊能力“。它就是自己出现的。像一段没有文档的工具——没有人告诉她怎么用，但它确实在工作。
她把旧外衣叠好放在床边，站起来。膝盖和大腿的肌肉都在发酸，需要几秒钟才能站稳。昨天这具身体摔了一跤，后脑勺撞到石头——她没想起来是谁推的。
她走出杂物间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
院子里有人在远处劈柴，声音闷闷的，隔着两堵墙传过来。水缸边有个人影在弯腰打水，陶罐碰着缸沿发出一声脆响。有人从仓库的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赵管事出现在仓库的门口。
“沈栀。过来一下。“
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语气。不是“来一下“，是“过来一下“。命令，但有铺垫。赵管事站在仓库门口没有动，等她走过去。
赵管事在杂物房里等她。
他比她矮半个头。矮壮，肩膀宽，管事服在他身上不是撑起来的是箍起来的。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嘴角的线条——平的。没有恶意。没有善意。
“陈三说你看起来不像摔到头的人。“
陈三。昨晚那个中年男人。他把她的眼神不对汇报上去了。
“我饿了三天。“沈栀说。
赵管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手指上——那只捏着门沿的手。指节细，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但指甲缝里嵌着灰土。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你手上有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赵管事的视线没有移开。他在等——等她慌乱地解释，等她把手藏到背后，等她露出任何一丝“被揭穿“的反应。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反而变得空白的神情——加班到后半夜被老板叫去会议室时她也是这个表情。
赵管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不是移开视线，是往下移了半寸。落在她锁骨的位置。旧外衣的领口在她弯腰钻窗洞的时候蹭歪了，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骨感，白，锁骨上方有一道浅红色的擦痕，是窗口粗糙的边缘蹭出来的。
他看到那道擦痕了。
“你枕头底下少了样东西。“
沈栀的心脏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动。没有转头看枕头。没有表情变化。
他在试她。他自己也不确定少了什么——只知道他在找的某样东西，有可能在她这里。他说得越模糊，说明他掌握的信息越少。
“我昏迷了三天。“她说。语气平，像在陈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枕头底下有什么，我不知道。“
赵管事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但那种目光她已经见过了。不是看一个人醒没醒。是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被拆开过。
“你不知道就好。“
他转身。不是整个人转过去——是侧过半个肩膀，像在做一个离开的决定，但还没有完全做出。他的跟班站在他身后——陈三——手里拿着一根手指粗的麻绳。沈栀的视线在那根麻绳上停了一拍。她发现陈三的眼睛不在她手上——在看她的脚。
光脚。她光着脚开的门。穿着旧外衣，光脚踩在门槛内侧。脚底的皮肤还潮湿——凌晨走过碎石路和泥地的印记还在脚掌上。
陈三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只给赵管事一个人听的音量：
“窗洞那边的土是湿的。“
安静。异常的安静。门框上方有一小片灰土在刚才的震动中落下来，落在门槛上，又落回地面——她能听见那声极轻的细响。
赵管事背对着她，站了两三秒。他的肩膀在肩胛骨的位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沈栀。“他说。
叫她的名字。不再是“你“了。
“杂役区有条规矩——“他停了一下，“东西掉了，得找回来。不管掉在哪。“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槛外，又停了一拍。他在等她开口——等她问“什么东西掉了“，或者等她呼吸变急促，或者等她的脚趾不自觉地往回缩。他什么也没等到。
他迈过门槛，往外走。陈三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去七八步之后——走到那条巷子的转角处——赵管事停了一下，侧过头。不是看她，是对陈三说的。
“她昨晚什么时候出去的，查一下。“
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到。
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了。消失在碎石路的尽头，融进杂役区逐渐响起来的日常声响里。
沈栀站在门口。
晨光照着她的脸——冷白色的皮肤在晨曦里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带一点灰，眼下的皮肤透出极淡的青。她的手指还捏着门沿。
她把门关上。插好门闩。铁条插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了一下。
她靠着门板坐下来——不是坐，是腿软了，整个人滑下去的。后背贴着门板的凉意隔着粗布衫渗进来，贴在肩胛骨上。门板的木纹硌着她的背——粗糙的，硬的，每一道纹路都能感觉到。她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还在转。
赵管事是来确认的。如果是来抓她的，陈三手里不会只拿一根麻绳——腰上至少该挂一把刀。他来看她醒了没有、看她的反应对不对、看她有没有碰过那件他找不到的东西。
他说的“少了样东西“——他自己也不确定少了什么。他只是搜过这间屋之后发现“有一件他记得放回原处的东西被移动过“，但他说不准那是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不见的。所以他一直在试——眼神、语气、手上的泥——全是在一次一次地投石问路。
陈三看她的脚。这不是临时路过看到的——是一大早就蹲在屋后面，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回来、从哪条路回来的。她以为自己钻窗洞很隐蔽，但凌晨的土路会留下脚印，窗洞边缘的灰会被蹭掉，湿气渗进泥土里会变色。任何一个在杂役区待了多年的人都能看出破绽。
赵管事最后那句“查一下“——他在延伸压力。不是当场搜查，是给她一个倒计时：在他查清楚她昨晚去了哪里之前，她自己最好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谁先查清楚，谁占上风。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完全亮了。
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能站。
她走到床前，掀开枕头。铁片还在。她把铁片塞进袖子里，贴着前臂内侧，用袖口的布料压住。
她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门轴在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木头和木头之间的摩擦，干涩的。天色已经亮透了——杂役区的早晨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人声从远处传来，陶罐碰撞的声响混着谁家劈柴的动静。空气里有泥土被露水浸过的腥气，混着远处药田飘来的苦味。她沿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不慢，卡在一个刚吃完早饭准备去领活的杂役该有的节奏上。杂役区很大——她从东头走到西头要小半个时辰。人很多——走到哪都是灰布短褐，分不清谁是谁。她所在的片区住着几十号人，全是灰布短褐，腰间系麻绳，没有灵石收入——管事说了算。天不亮起来分拣药材、搬石头、清扫矿渣，一天两顿，早上稀粥晚上干饼，粥里的米粒能数清。
她没有走远。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土，被昨晚的露水浸过，踩上去有一点黏。墙根的苔藓是深绿色的，湿的，贴着墙根长了一溜。她走到院外的水缸旁边，缸沿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陶面。弯腰捧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领口上。她用湿手把头发拢了一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冷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领口的布料。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饿了三天的身体在抗议。她攥了一下拳头，抖停了。像一个刚起床的杂役会做的事。
在直起身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下屋檐的方向——不是刻意去看，是那种被人盯了一早上之后身体养成的本能。屋檐上没有人。她对面那间屋的窗户是关着的。但她跨过门槛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她感觉到——不知道是第六感还是什么——有一个视线从她后颈的位置收走了，像一个一直盯着她的人终于确认她回屋了，把目光移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关门。
屋里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样。枕头还在原位。但被褥叠得比她能叠的齐——不是她叠的，是搜过这间屋子的人叠的。她走过去，把被子掀开看了一眼——枕头下面压着那枚碎石头。赵管事的人没有把它拿走。他们不认识它。
她坐到床沿上。背对着门。
铁片贴着前臂内侧，随着心跳一紧一松。她把刚才的对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处目光落下的位置。赵管事没有走远，他的人还在附近，他们知道她天亮前出去过、知道她枕头底下少了东西、知道她从窗洞走、知道她脚上沾了泥——但他们还不知道她修好了檀中穴那一截经脉，还不知道她现在能调动灵力了。她手里还有一张他们不知道的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透了，变成灰褐色的细屑嵌在指缝里。她用拇指蹭了一下，泥屑掉下来，露出干净的指甲。灵力在经脉里走——像热水在血管里流。她昨晚修通了檀中穴那一截堵住的路，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挤进那条窄得像针眼的通道，太阳穴突突跳了半柱香才停。功法路线是修炼的地图，告诉灵力从哪出发、经过哪些穴位、最终回到丹田。路线通——灵力顺畅。路线堵——卡在那里，轻则头痛，重则经脉受损。杂役区的功法——路线普遍偏窄，像水管太细，灵力挤不过去。她修通的那一截，是用自己的身体当试验品硬冲出来的。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赵管事来找的那个人——是他自己，还是另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把铁片掏出来再看一眼——
枕头边上有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只有三个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陌生——撇捺的收尾很轻，像是在尽快写完就走的匆忙中落笔的。墨色不均匀，前两个字深，最后一个字浅——写字的人蘸了一次墨，但最后那一笔的墨快用完了。最后一个字收笔拖得比前面长了一点，像写字的人在最后一笔时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小心他。“
沈栀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纸条边缘停了一瞬——纸是薄的，灵纸，指腹能感觉到纤维的颗粒感。墨迹还有一点潮。她没有转头看门口。
门在她身后，关着的。门闩插着的。她刚才亲手插回去的。但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进来过——在她洗个脸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进了她的屋子，在她枕头边放了一张纸条，然后又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这间屋子不是她的。谁都能进来。赵管事的人能进，放纸条的人也能进。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可能在她洗脸的时候，可能更早。门闩插着也没用。这种木门的闩槽松了，用一片薄木片就能拨开。
她把纸条折好，贴着铁片放进袖子里。三样东西了——石头、铁片、纸条。她站起来，站在屋子中央，光从漏风的窗洞里斜透进来，照亮她脚前的一小块地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赵管事——步子太轻，太稳。有人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她走到窗洞前，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身影从院子的拐角处消失。清秀偏瘦，肩膀不晃，左手拎着一个空麻袋。
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她记住了他的步态——稳，不急，像一个把走路这件事优化过的人。
口袋里那张纸条硌着她的大腿。“小心他“——小心谁？赵管事？还是刚才那个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不想让她死。
纸条上的字迹很新。墨还没干透。
门外——有人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普通发烧那种烫——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有人往骨髓里灌了热水。她记得自己的手指抓着床板，指尖扣进木纹的缝隙里，指甲劈了。然后热往上走，走到头顶，走到眼眶后面。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药材房旁边的杂物间里。身上盖着一件旧外衣，不是她的。阳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空气里有灰和草药的味。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不是她上辈子的手——上辈子她的手骨节粗大，指甲被键盘磨得扁平，虎口有一层厚茧。这一双手很薄，指节细长，皮肤白得能看清手腕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翻了一下手掌——掌心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是攥床板攥的。她把手指张开，又攥紧。指腹蹭过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皮肤的弹性——年轻的，没有被磨过的。她翻回来。
脑子里多了一行信息。
【物品：碎铁片。材质：精炼玄铁。年代：约三年前。表面刻痕：灵力路径标记，覆盖率34%。】
没有声音。没有弹窗特效。就是一行信息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里。她捏着铁片愣了一瞬——枕边有个布包，里面是一块铁片，两个指节那么长，边缘磨过，有一面刻着一条极细的线。铁牌——杂役的身份证明，生铁打造，巴掌大小，边缘有毛刺，编号用尖锐的东西凿出来的。每个杂役区一个编号。她的是07号。没有铁牌——你什么都不是。
她把铁片放下。布包里还有一根干了的草茎。她捏了一下。
【物品：枯草茎。无特殊属性。】
“行。“
她放下草茎，把铁片揣进口袋里。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行信息——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功能。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有系统“或者“有特殊能力“。它就是自己出现的。像一段没有文档的工具——没有人告诉她怎么用，但它确实在工作。
她把旧外衣叠好放在床边，站起来。膝盖和大腿的肌肉都在发酸，需要几秒钟才能站稳。昨天这具身体摔了一跤，后脑勺撞到石头——她没想起来是谁推的。
她走出杂物间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
院子里有人在远处劈柴，声音闷闷的，隔着两堵墙传过来。水缸边有个人影在弯腰打水，陶罐碰着缸沿发出一声脆响。有人从仓库的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赵管事出现在仓库的门口。
“沈栀。过来一下。“
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语气。不是“来一下“，是“过来一下“。命令，但有铺垫。赵管事站在仓库门口没有动，等她走过去。
赵管事在杂物房里等她。
他比她矮半个头。矮壮，肩膀宽，管事服在他身上不是撑起来的是箍起来的。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嘴角的线条——平的。没有恶意。没有善意。
“陈三说你看起来不像摔到头的人。“
陈三。昨晚那个中年男人。他把她的眼神不对汇报上去了。
“我饿了三天。“沈栀说。
赵管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手指上——那只捏着门沿的手。指节细，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但指甲缝里嵌着灰土。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你手上有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赵管事的视线没有移开。他在等——等她慌乱地解释，等她把手藏到背后，等她露出任何一丝“被揭穿“的反应。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反而变得空白的神情——加班到后半夜被老板叫去会议室时她也是这个表情。
赵管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不是移开视线，是往下移了半寸。落在她锁骨的位置。旧外衣的领口在她弯腰钻窗洞的时候蹭歪了，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骨感，白，锁骨上方有一道浅红色的擦痕，是窗口粗糙的边缘蹭出来的。
他看到那道擦痕了。
“你枕头底下少了样东西。“
沈栀的心脏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动。没有转头看枕头。没有表情变化。
他在试她。他自己也不确定少了什么——只知道他在找的某样东西，有可能在她这里。他说得越模糊，说明他掌握的信息越少。
“我昏迷了三天。“她说。语气平，像在陈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枕头底下有什么，我不知道。“
赵管事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但那种目光她已经见过了。不是看一个人醒没醒。是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被拆开过。
“你不知道就好。“
他转身。不是整个人转过去——是侧过半个肩膀，像在做一个离开的决定，但还没有完全做出。他的跟班站在他身后——陈三——手里拿着一根手指粗的麻绳。沈栀的视线在那根麻绳上停了一拍。她发现陈三的眼睛不在她手上——在看她的脚。
光脚。她光着脚开的门。穿着旧外衣，光脚踩在门槛内侧。脚底的皮肤还潮湿——凌晨走过碎石路和泥地的印记还在脚掌上。
陈三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只给赵管事一个人听的音量：
“窗洞那边的土是湿的。“
安静。异常的安静。门框上方有一小片灰土在刚才的震动中落下来，落在门槛上，又落回地面——她能听见那声极轻的细响。
赵管事背对着她，站了两三秒。他的肩膀在肩胛骨的位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沈栀。“他说。
叫她的名字。不再是“你“了。
“杂役区有条规矩——“他停了一下，“东西掉了，得找回来。不管掉在哪。“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槛外，又停了一拍。他在等她开口——等她问“什么东西掉了“，或者等她呼吸变急促，或者等她的脚趾不自觉地往回缩。他什么也没等到。
他迈过门槛，往外走。陈三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去七八步之后——走到那条巷子的转角处——赵管事停了一下，侧过头。不是看她，是对陈三说的。
“她昨晚什么时候出去的，查一下。“
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到。
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了。消失在碎石路的尽头，融进杂役区逐渐响起来的日常声响里。
沈栀站在门口。
晨光照着她的脸——冷白色的皮肤在晨曦里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带一点灰，眼下的皮肤透出极淡的青。她的手指还捏着门沿。
她把门关上。插好门闩。铁条插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了一下。
她靠着门板坐下来——不是坐，是腿软了，整个人滑下去的。后背贴着门板的凉意隔着粗布衫渗进来，贴在肩胛骨上。门板的木纹硌着她的背——粗糙的，硬的，每一道纹路都能感觉到。她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还在转。
赵管事是来确认的。如果是来抓她的，陈三手里不会只拿一根麻绳——腰上至少该挂一把刀。他来看她醒了没有、看她的反应对不对、看她有没有碰过那件他找不到的东西。
他说的“少了样东西“——他自己也不确定少了什么。他只是搜过这间屋之后发现“有一件他记得放回原处的东西被移动过“，但他说不准那是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不见的。所以他一直在试——眼神、语气、手上的泥——全是在一次一次地投石问路。
陈三看她的脚。这不是临时路过看到的——是一大早就蹲在屋后面，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回来、从哪条路回来的。她以为自己钻窗洞很隐蔽，但凌晨的土路会留下脚印，窗洞边缘的灰会被蹭掉，湿气渗进泥土里会变色。任何一个在杂役区待了多年的人都能看出破绽。
赵管事最后那句“查一下“——他在延伸压力。不是当场搜查，是给她一个倒计时：在他查清楚她昨晚去了哪里之前，她自己最好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谁先查清楚，谁占上风。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完全亮了。
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能站。
她走到床前，掀开枕头。铁片还在。她把铁片塞进袖子里，贴着前臂内侧，用袖口的布料压住。
她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门轴在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木头和木头之间的摩擦，干涩的。天色已经亮透了——杂役区的早晨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人声从远处传来，陶罐碰撞的声响混着谁家劈柴的动静。空气里有泥土被露水浸过的腥气，混着远处药田飘来的苦味。她沿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不慢，卡在一个刚吃完早饭准备去领活的杂役该有的节奏上。杂役区很大——她从东头走到西头要小半个时辰。人很多——走到哪都是灰布短褐，分不清谁是谁。她所在的片区住着几十号人，全是灰布短褐，腰间系麻绳，没有灵石收入——管事说了算。天不亮起来分拣药材、搬石头、清扫矿渣，一天两顿，早上稀粥晚上干饼，粥里的米粒能数清。
她没有走远。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土，被昨晚的露水浸过，踩上去有一点黏。墙根的苔藓是深绿色的，湿的，贴着墙根长了一溜。她走到院外的水缸旁边，缸沿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陶面。弯腰捧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领口上。她用湿手把头发拢了一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冷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领口的布料。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饿了三天的身体在抗议。她攥了一下拳头，抖停了。像一个刚起床的杂役会做的事。
在直起身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下屋檐的方向——不是刻意去看，是那种被人盯了一早上之后身体养成的本能。屋檐上没有人。她对面那间屋的窗户是关着的。但她跨过门槛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她感觉到——不知道是第六感还是什么——有一个视线从她后颈的位置收走了，像一个一直盯着她的人终于确认她回屋了，把目光移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关门。
屋里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样。枕头还在原位。但被褥叠得比她能叠的齐——不是她叠的，是搜过这间屋子的人叠的。她走过去，把被子掀开看了一眼——枕头下面压着那枚碎石头。赵管事的人没有把它拿走。他们不认识它。
她坐到床沿上。背对着门。
铁片贴着前臂内侧，随着心跳一紧一松。她把刚才的对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处目光落下的位置。赵管事没有走远，他的人还在附近，他们知道她天亮前出去过、知道她枕头底下少了东西、知道她从窗洞走、知道她脚上沾了泥——但他们还不知道她修好了檀中穴那一截经脉，还不知道她现在能调动灵力了。她手里还有一张他们不知道的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透了，变成灰褐色的细屑嵌在指缝里。她用拇指蹭了一下，泥屑掉下来，露出干净的指甲。灵力在经脉里走——像热水在血管里流。她昨晚修通了檀中穴那一截堵住的路，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挤进那条窄得像针眼的通道，太阳穴突突跳了半柱香才停。功法路线是修炼的地图，告诉灵力从哪出发、经过哪些穴位、最终回到丹田。路线通——灵力顺畅。路线堵——卡在那里，轻则头痛，重则经脉受损。杂役区的功法——路线普遍偏窄，像水管太细，灵力挤不过去。她修通的那一截，是用自己的身体当试验品硬冲出来的。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赵管事来找的那个人——是他自己，还是另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把铁片掏出来再看一眼——
枕头边上有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只有三个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陌生——撇捺的收尾很轻，像是在尽快写完就走的匆忙中落笔的。墨色不均匀，前两个字深，最后一个字浅——写字的人蘸了一次墨，但最后那一笔的墨快用完了。最后一个字收笔拖得比前面长了一点，像写字的人在最后一笔时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小心他。“
沈栀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纸条边缘停了一瞬——纸是薄的，灵纸，指腹能感觉到纤维的颗粒感。墨迹还有一点潮。她没有转头看门口。
门在她身后，关着的。门闩插着的。她刚才亲手插回去的。但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进来过——在她洗个脸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进了她的屋子，在她枕头边放了一张纸条，然后又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这间屋子不是她的。谁都能进来。赵管事的人能进，放纸条的人也能进。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可能在她洗脸的时候，可能更早。门闩插着也没用。这种木门的闩槽松了，用一片薄木片就能拨开。
她把纸条折好，贴着铁片放进袖子里。三样东西了——石头、铁片、纸条。她站起来，站在屋子中央，光从漏风的窗洞里斜透进来，照亮她脚前的一小块地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赵管事——步子太轻，太稳。有人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她走到窗洞前，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身影从院子的拐角处消失。清秀偏瘦，肩膀不晃，左手拎着一个空麻袋。
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她记住了他的步态——稳，不急，像一个把走路这件事优化过的人。
口袋里那张纸条硌着她的大腿。“小心他“——小心谁？赵管事？还是刚才那个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不想让她死。
纸条上的字迹很新。墨还没干透。
门外——有人的脚步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