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暗夜里的脚步声
夜深了，沈栀从窗洞钻出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窗框上的木刺。
一根刺扎进锁骨下方的皮肤里，不深，但她没有停下来拔。她蹲在窗外的泥地上，背靠着墙根，等了五个呼吸。院子里没有人走动的声音，只有远处虫鸣断断续续地响。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很薄，照不亮地面的阴影。
赵管事的人可能在盯着。她不确定他在哪里安排了眼线——院门外的碎石路？走廊的拐角？甚至就蹲在她屋顶后面那根烟囱旁边。但她必须去。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把系统界面完整地展开一次。
她贴着墙根往东走。杂役区的东侧有一排废弃的柴房，木门歪在那里，铰链锈了，推一下就开。她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陈年的霉味，干草和枯木混在一起的腐朽气息，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地上铺着一层碎草，踩上去的时候草秆折断的声音被她的脚掌压住了——她脱了草鞋，光着脚走在上面。
柴房很小，只够放两堆柴火。她把歪了的木门推回去，没有关死——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如果有人来，她能从缝里看到外面的光；如果没人来，空气不会闷。
她靠墙坐下来。后背贴着粗糙的泥砖，墙面的颗粒隔着粗布衫硌在脊椎骨上。她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展开。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展开“——更像是意识里多了一个图层。灵力路径在她面前铺开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太暗了。不是系统的问题，是她自己的注意力还没到位。她调整了一次呼吸，第二次沉进去的时候，路径清晰了一些。
七条。
系统把路径标成了亮线，从她的身体轮廓上延伸出去。三条主干道——左肩出发的、右肩出发的、脊柱往下走的——每一条都在某个位置断了。不是断成两截，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灵力走到那里就停滞，像河流撞上了一道坝。
她把视角拉近。左肩那条——堵在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灵力在那里绕了一个极窄的弯，挤不过去。堵塞率标注是62%。年代约三年前。
右肩那条——堵在檀中穴附近。这是最严重的。灵力路径在这里不是简单的堵塞，而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像管道里塞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灵力只能从石头和管壁之间的缝隙里渗过去，渗过去的量微乎其微。系统标注：堵塞率87%。年代约三年前。
脊柱那条——从后背走到腰间。堵塞率54%。三年前。
三条主干道。三年前。同时被做了手脚。
她没有睁开眼睛。视角继续拉远，把三条主干道之外的分支路径也收进来。又多了四条极细的分支，埋在经脉组织的深层，像毛细血管一样隐藏在主干道的阴影里。那些分支不是堵——是漏。灵力走到那里就像水渗进了沙子，无声无息地流失。系统标注的漏出率从67%到98%不等。
七条。三年前。
沈栀坐在黑暗里，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出声。没有呼吸变急促。她只是把七条路径的数据在脑子里并列排开，逐条看过——堵法、位置、年代、手法评级。第一条粗糙，用力过猛。第二条精细，像手术刀。第三条介于两者之间。四条漏支更隐蔽，不是随手做的，是有人花了时间研究沈栀的功法结构之后，一条一条动的手脚。
想让沈栀一辈子当杂役。
这句话从她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愤怒——或者说，愤怒被压在了更深的地方。表面上浮着的是一种她很熟悉的感觉：系统里被人埋了逻辑炸弹。不是写错了，是有人故意改了一个条件分支。看起来系统还在跑，每次跑到那个分支，结果都是错的。
她盯着最严重的那个堵点——檀中穴。87%的堵塞率，灵力几乎过不去。但她注意到系统标注了一行极小的字：堵塞物与管壁之间存在0.3mm间隙。
有缝隙。
她把视角拉到最近。檀中穴附近的经脉管壁在她面前放大了——不是肉眼能看到的那种放大，是系统解析级别的。管壁的纹理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两侧的“岸“粗糙不平，中间卡着的堵塞物像一块不规则的岩石。岩石和管壁之间，确实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灵力如果足够细、足够薄，贴着管壁走，也许能挤过去。
她试了一下。意识集中到丹田位置，调出一缕灵力——极细的一缕，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她把灵力推到檀中穴附近，贴着经脉管壁的内侧走。
灵力碰到管壁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管壁是温热的，带着一种活体组织特有的弹性。灵力贴着它滑过去，阻力不大，但每往前推进一点，她就要分出精力去维持灵力的形态，不让它散开。像在一条极窄的管道里塞一根棉线，棉线不能硬推，只能顺着管壁的弧度往前拱。
缝隙比她预想的还窄。灵力走到堵塞物旁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堵塞物表面的粗糙——像砂纸。灵力的外层被磨掉了一点，她没有停。贴着管壁，贴着缝隙，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前挤。
过了。过了堵塞物最紧的那一段。灵力从缝隙的另一端挤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流动——像堵了很久的水管被通了一截，水往前涌了一下。只涌了一小段。堵点后面还有堵塞，但她打通的这一小段，灵力确实在流动了。
代价在下一秒到来了。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眼前发黑的那种模糊——是系统界面在变暗，像屏幕的亮度被调低了。神识值从100掉到81，然后掉到63，再掉到51。停在43。
她睁开眼睛。柴房还是黑的。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神识消耗过度之后身体的反应。手指的指尖有一阵细密的刺痛感，像被针扎了但没有伤口。她把手压在膝盖上，等那阵发抖过去。
不到五成。一次修复耗了大半神识。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如果再修一次，大概会降到二十以下。二十以下意味着什么，系统没有告诉她。但她的本能告诉她：不要试。
她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扶着墙壁才站稳。墙面的泥砖在她掌心下硌得发疼。她站在柴房里等了几秒，等腿的力气回来，然后推开木门，贴着墙根往回走。
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没看到什么。灯笼的位置不对。
她昨晚回来的时候，廊柱上那盏灯笼挂在靠外侧的钩子上。现在它在靠内侧的钩子上。偏移不到一个指节的距离。如果不是她前天搬灯笼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灯笼不会自己移动。
她在门口站了两个呼吸，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插好门闩。铁条卡进闩槽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了一下。
她没有点灯。黑暗里，她走到床前，坐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铁片还在。纸条也在。但她的手指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不是铁片，不是纸条。
一张新的纸条。
她把它抽出来。纸很薄，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她凑到窗洞透进来的月光下——三个字。碳灰写的，笔画比之前那张“小心他“急得多，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落笔，来不及一笔一画地写。
“别出声。“
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她盯着纸条看了两秒——不是看内容，是看笔迹。撇的起笔很重，捺的收尾很快，整个字的结构偏紧，像写字的人手指在用力。跟“小心他“是完全不同的笔迹。“小心他“的字迹收尾很轻，像在尽量压低声音；这一张相反，是急促的、带着紧迫感的。
两张纸条。两个人。或者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状态下写的。
她把纸条折好，跟之前那张一起塞进袖子里。铁片还在，石头还在。枕头底下干干净净。
她听到了。
不是突然听到的——是灵力修复之后，她的感知在慢慢变清晰。声音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隔着一层土砖和泥灰，原本应该是模糊的。但现在她能分辨出来了。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上，左脚落地比右脚沉。步频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但左脚的那一步，声音更低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度。
赵管事。他在隔壁的走廊里走。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个脚步声从左走到右，从远走到近，再从近走到远。脚步声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她没有动。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那条新通的路径让她的身体对周围环境的感知突然变得灵敏了。以前灵力堵着的时候，赵管事从她门口经过她什么也感觉不到。现在他走过的时候，她能听到靴底和石板之间那一层极薄的空气被挤压的声音。
修复没有结束。系统界面还在她意识的边缘浮着，半透明地悬在那里。她没有主动打开它，但它自己弹出了一行字。
【警告：本次修复产生的灵力波动已被记录。】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灵力波动已被记录。记录了什么？谁在记录？系统没有给她更多的信息。这行字在她意识里停了五秒，然后消失了。
管事房的灯还亮着。
赵管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纸页翻到三月那一页。他的手指按在“芍药“那一行上，指尖压着纸面，指节发白。墨迹已经干了——他坐在这里多久了？桌上那盏油灯的灯油矮了一截，灯芯焦黑，火苗抖了一下。
他没有在看账册。他的眼睛盯着纸面，但焦距不对——不是在读字，是在想别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匀。像一个人心里有事，手上闲不住。
账册旁边搁着一支毛笔。笔尖的墨已经凝了。他没有去蘸。他只是坐着，手指敲着桌面，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剩下的只是一层皮。
灯芯又抖了一下。他伸手捻了捻灯芯。火苗稳了。他的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在桌面上留下了一点墨渍——刚才碰到了笔尖。他看了一眼那个墨渍。没有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格的纸糊了一层又一层，最外面那层已经泛黄发脆，有几处破了洞。她凑到一个破洞前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药材房的方向有微弱的灯光，从纸窗后面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
她把视线往左移了一下。
对面那间屋的窗格后面，有一张脸。
只看到了一瞬。窗格的缝隙很窄，那张脸刚好出现在缝隙后面——是一个人的侧脸轮廓，颧骨的位置被月光勾出一条亮线。她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那个人的眼睛在看她这个方向。
她没有缩回去。她站在窗边，跟那张脸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个呼吸。然后那张脸往后退了一步，从窗格后面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窗格的破洞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和远处草药干燥的苦味。她的后颈有一层细密的汗——不是热出来的，是刚才那一瞬间身体自动进入的警戒反应。
两股势力。赵管事的人在盯着她——这她早就知道。但窗格后面那张脸，不是赵管事的人。赵管事的巡逻不会用这种方式——不会站在窗户后面偷偷看。那是一个想被她看到、又不想被她看清的人。
别出声。那张纸条上写着。在她出去又回来之后，在她修完第一条经脉之后，有人进过她的屋子，留下了这张纸条。同一个人，也许，就是窗格后面那张脸。
她退回床沿，坐下来。两只脚踩在地面的碎草上，草秆的纤维硌着脚底。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摊开，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的刺痛感已经消退了，但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神识值43。第一条经脉通了一小段。两条纸条。两张不同的笔迹。灯笼被调过位置。窗格后面有人在看她。赵管事的脚步声从隔壁传来，左脚比右脚沉。
她把铁片从袖子里掏出来，捏在掌心。金属的触感很硬，边缘带着磨过的锐利，指腹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铁片表面的纹路——极细的刻痕，像有人用针尖在金属上一行一行地写过什么。
她修好了一条经脉。但有人知道她出去过。
赵管事的人在暗处盯着她的脚印和窗洞边的湿土。另一个人在暗处给她递纸条，警告她别出声。两股力量，同在一个杂役区的深夜里，从不同的方向朝她靠近。
她把铁片放回袖子里，躺了下去。后脑勺贴着草席，草茎的干涩气味钻进鼻腔。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远处——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一下。两下。停了。
她在等天亮。
一根刺扎进锁骨下方的皮肤里，不深，但她没有停下来拔。她蹲在窗外的泥地上，背靠着墙根，等了五个呼吸。院子里没有人走动的声音，只有远处虫鸣断断续续地响。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很薄，照不亮地面的阴影。
赵管事的人可能在盯着。她不确定他在哪里安排了眼线——院门外的碎石路？走廊的拐角？甚至就蹲在她屋顶后面那根烟囱旁边。但她必须去。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把系统界面完整地展开一次。
她贴着墙根往东走。杂役区的东侧有一排废弃的柴房，木门歪在那里，铰链锈了，推一下就开。她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陈年的霉味，干草和枯木混在一起的腐朽气息，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地上铺着一层碎草，踩上去的时候草秆折断的声音被她的脚掌压住了——她脱了草鞋，光着脚走在上面。
柴房很小，只够放两堆柴火。她把歪了的木门推回去，没有关死——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如果有人来，她能从缝里看到外面的光；如果没人来，空气不会闷。
她靠墙坐下来。后背贴着粗糙的泥砖，墙面的颗粒隔着粗布衫硌在脊椎骨上。她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展开。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展开“——更像是意识里多了一个图层。灵力路径在她面前铺开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太暗了。不是系统的问题，是她自己的注意力还没到位。她调整了一次呼吸，第二次沉进去的时候，路径清晰了一些。
七条。
系统把路径标成了亮线，从她的身体轮廓上延伸出去。三条主干道——左肩出发的、右肩出发的、脊柱往下走的——每一条都在某个位置断了。不是断成两截，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灵力走到那里就停滞，像河流撞上了一道坝。
她把视角拉近。左肩那条——堵在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灵力在那里绕了一个极窄的弯，挤不过去。堵塞率标注是62%。年代约三年前。
右肩那条——堵在檀中穴附近。这是最严重的。灵力路径在这里不是简单的堵塞，而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像管道里塞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灵力只能从石头和管壁之间的缝隙里渗过去，渗过去的量微乎其微。系统标注：堵塞率87%。年代约三年前。
脊柱那条——从后背走到腰间。堵塞率54%。三年前。
三条主干道。三年前。同时被做了手脚。
她没有睁开眼睛。视角继续拉远，把三条主干道之外的分支路径也收进来。又多了四条极细的分支，埋在经脉组织的深层，像毛细血管一样隐藏在主干道的阴影里。那些分支不是堵——是漏。灵力走到那里就像水渗进了沙子，无声无息地流失。系统标注的漏出率从67%到98%不等。
七条。三年前。
沈栀坐在黑暗里，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出声。没有呼吸变急促。她只是把七条路径的数据在脑子里并列排开，逐条看过——堵法、位置、年代、手法评级。第一条粗糙，用力过猛。第二条精细，像手术刀。第三条介于两者之间。四条漏支更隐蔽，不是随手做的，是有人花了时间研究沈栀的功法结构之后，一条一条动的手脚。
想让沈栀一辈子当杂役。
这句话从她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愤怒——或者说，愤怒被压在了更深的地方。表面上浮着的是一种她很熟悉的感觉：系统里被人埋了逻辑炸弹。不是写错了，是有人故意改了一个条件分支。看起来系统还在跑，每次跑到那个分支，结果都是错的。
她盯着最严重的那个堵点——檀中穴。87%的堵塞率，灵力几乎过不去。但她注意到系统标注了一行极小的字：堵塞物与管壁之间存在0.3mm间隙。
有缝隙。
她把视角拉到最近。檀中穴附近的经脉管壁在她面前放大了——不是肉眼能看到的那种放大，是系统解析级别的。管壁的纹理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两侧的“岸“粗糙不平，中间卡着的堵塞物像一块不规则的岩石。岩石和管壁之间，确实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灵力如果足够细、足够薄，贴着管壁走，也许能挤过去。
她试了一下。意识集中到丹田位置，调出一缕灵力——极细的一缕，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她把灵力推到檀中穴附近，贴着经脉管壁的内侧走。
灵力碰到管壁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管壁是温热的，带着一种活体组织特有的弹性。灵力贴着它滑过去，阻力不大，但每往前推进一点，她就要分出精力去维持灵力的形态，不让它散开。像在一条极窄的管道里塞一根棉线，棉线不能硬推，只能顺着管壁的弧度往前拱。
缝隙比她预想的还窄。灵力走到堵塞物旁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堵塞物表面的粗糙——像砂纸。灵力的外层被磨掉了一点，她没有停。贴着管壁，贴着缝隙，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前挤。
过了。过了堵塞物最紧的那一段。灵力从缝隙的另一端挤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流动——像堵了很久的水管被通了一截，水往前涌了一下。只涌了一小段。堵点后面还有堵塞，但她打通的这一小段，灵力确实在流动了。
代价在下一秒到来了。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眼前发黑的那种模糊——是系统界面在变暗，像屏幕的亮度被调低了。神识值从100掉到81，然后掉到63，再掉到51。停在43。
她睁开眼睛。柴房还是黑的。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神识消耗过度之后身体的反应。手指的指尖有一阵细密的刺痛感，像被针扎了但没有伤口。她把手压在膝盖上，等那阵发抖过去。
不到五成。一次修复耗了大半神识。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如果再修一次，大概会降到二十以下。二十以下意味着什么，系统没有告诉她。但她的本能告诉她：不要试。
她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扶着墙壁才站稳。墙面的泥砖在她掌心下硌得发疼。她站在柴房里等了几秒，等腿的力气回来，然后推开木门，贴着墙根往回走。
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没看到什么。灯笼的位置不对。
她昨晚回来的时候，廊柱上那盏灯笼挂在靠外侧的钩子上。现在它在靠内侧的钩子上。偏移不到一个指节的距离。如果不是她前天搬灯笼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灯笼不会自己移动。
她在门口站了两个呼吸，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插好门闩。铁条卡进闩槽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了一下。
她没有点灯。黑暗里，她走到床前，坐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铁片还在。纸条也在。但她的手指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不是铁片，不是纸条。
一张新的纸条。
她把它抽出来。纸很薄，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她凑到窗洞透进来的月光下——三个字。碳灰写的，笔画比之前那张“小心他“急得多，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落笔，来不及一笔一画地写。
“别出声。“
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她盯着纸条看了两秒——不是看内容，是看笔迹。撇的起笔很重，捺的收尾很快，整个字的结构偏紧，像写字的人手指在用力。跟“小心他“是完全不同的笔迹。“小心他“的字迹收尾很轻，像在尽量压低声音；这一张相反，是急促的、带着紧迫感的。
两张纸条。两个人。或者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状态下写的。
她把纸条折好，跟之前那张一起塞进袖子里。铁片还在，石头还在。枕头底下干干净净。
她听到了。
不是突然听到的——是灵力修复之后，她的感知在慢慢变清晰。声音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隔着一层土砖和泥灰，原本应该是模糊的。但现在她能分辨出来了。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上，左脚落地比右脚沉。步频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但左脚的那一步，声音更低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度。
赵管事。他在隔壁的走廊里走。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个脚步声从左走到右，从远走到近，再从近走到远。脚步声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她没有动。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那条新通的路径让她的身体对周围环境的感知突然变得灵敏了。以前灵力堵着的时候，赵管事从她门口经过她什么也感觉不到。现在他走过的时候，她能听到靴底和石板之间那一层极薄的空气被挤压的声音。
修复没有结束。系统界面还在她意识的边缘浮着，半透明地悬在那里。她没有主动打开它，但它自己弹出了一行字。
【警告：本次修复产生的灵力波动已被记录。】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灵力波动已被记录。记录了什么？谁在记录？系统没有给她更多的信息。这行字在她意识里停了五秒，然后消失了。
管事房的灯还亮着。
赵管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纸页翻到三月那一页。他的手指按在“芍药“那一行上，指尖压着纸面，指节发白。墨迹已经干了——他坐在这里多久了？桌上那盏油灯的灯油矮了一截，灯芯焦黑，火苗抖了一下。
他没有在看账册。他的眼睛盯着纸面，但焦距不对——不是在读字，是在想别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匀。像一个人心里有事，手上闲不住。
账册旁边搁着一支毛笔。笔尖的墨已经凝了。他没有去蘸。他只是坐着，手指敲着桌面，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剩下的只是一层皮。
灯芯又抖了一下。他伸手捻了捻灯芯。火苗稳了。他的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在桌面上留下了一点墨渍——刚才碰到了笔尖。他看了一眼那个墨渍。没有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格的纸糊了一层又一层，最外面那层已经泛黄发脆，有几处破了洞。她凑到一个破洞前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药材房的方向有微弱的灯光，从纸窗后面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
她把视线往左移了一下。
对面那间屋的窗格后面，有一张脸。
只看到了一瞬。窗格的缝隙很窄，那张脸刚好出现在缝隙后面——是一个人的侧脸轮廓，颧骨的位置被月光勾出一条亮线。她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那个人的眼睛在看她这个方向。
她没有缩回去。她站在窗边，跟那张脸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个呼吸。然后那张脸往后退了一步，从窗格后面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窗格的破洞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和远处草药干燥的苦味。她的后颈有一层细密的汗——不是热出来的，是刚才那一瞬间身体自动进入的警戒反应。
两股势力。赵管事的人在盯着她——这她早就知道。但窗格后面那张脸，不是赵管事的人。赵管事的巡逻不会用这种方式——不会站在窗户后面偷偷看。那是一个想被她看到、又不想被她看清的人。
别出声。那张纸条上写着。在她出去又回来之后，在她修完第一条经脉之后，有人进过她的屋子，留下了这张纸条。同一个人，也许，就是窗格后面那张脸。
她退回床沿，坐下来。两只脚踩在地面的碎草上，草秆的纤维硌着脚底。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摊开，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的刺痛感已经消退了，但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神识值43。第一条经脉通了一小段。两条纸条。两张不同的笔迹。灯笼被调过位置。窗格后面有人在看她。赵管事的脚步声从隔壁传来，左脚比右脚沉。
她把铁片从袖子里掏出来，捏在掌心。金属的触感很硬，边缘带着磨过的锐利，指腹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铁片表面的纹路——极细的刻痕，像有人用针尖在金属上一行一行地写过什么。
她修好了一条经脉。但有人知道她出去过。
赵管事的人在暗处盯着她的脚印和窗洞边的湿土。另一个人在暗处给她递纸条，警告她别出声。两股力量，同在一个杂役区的深夜里，从不同的方向朝她靠近。
她把铁片放回袖子里，躺了下去。后脑勺贴着草席，草茎的干涩气味钻进鼻腔。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远处——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一下。两下。停了。
她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