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矿洞深处
血干了。
铜镜的光罩下来的时候，她只记得一件事——跑。往矿洞深处跑。矿洞里的黑暗是活的——不是夜里那种安静的暗，是湿的，稠的，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眼睛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脚底的触觉判断地面——碎石硌着脚底，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膝盖撞在岩壁上，火辣辣的痛，痛感从骨头里钻出来，沿着小腿往上爬。她咬住嘴唇，把痛咽回去。身后有脚步声，很重，像追着猎物。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滚动的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咕噜咕噜，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滚过来。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撞，撞得肋骨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又快又浅，喉咙里像烧着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矿洞里特有的腥气，铁锈味混着泥土味，呛得她直犯恶心。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黑暗里就会有一张脸贴过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远了——不是消失了，是被矿道的弯折吞掉了。声音从左边传来，又从右边传来，她分不清追的人在哪个方向。她从一个裂缝里挤出去，裂缝很窄，肩膀卡了一下，衣服被岩壁撕开了一条口子。岩壁上的石头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肩膀，血珠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她挤出去的时候，外面是山。风灌进来——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她大口吸气，肺里灌满了新鲜空气，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才慢慢散开。
现在。血干了。
肩膀上那块深褐色的硬壳——像一层薄薄的釉，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摸了一下——涩的，像砂纸。她没有去抠。让它自己掉。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余波。心跳还没恢复正常，太阳穴突突地跳，指尖是麻的。她攥了攥拳，手指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咯咯响——太紧了，攥得太久了。
山路很陡。碎石路，两边是灌木，枝条刮在她手臂上——痛，但没有破皮。她的衣服破了好几处——矿洞里蹭的，袖口撕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截小臂。皮肤白得透血管——营养不良的白，不是练家子的白。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腿还在软。矿洞里那段逃跑把她的体力榨干了——大腿肌肉在抽搐，小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力，像在泥里走路。
到了山顶。她停下来。喘气。
内门。
她站在山顶往下看——一片建筑群。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像古代的书院。院子之间有廊道连接，廊道下面是石板路。有人在走——穿白衣的弟子，步子很快，像赶着去做什么。
她看了看自己——破衣服，湿裤子，草鞋里全是泥。肩膀有血。手上有擦伤。她这副样子——不像内门弟子。像杂役。像逃难的。
她蹲在灌木后面。观察了一刻钟。
内门弟子有规律——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批弟子从某个院子里出来，沿着廊道走，去另一个院子。他们的衣服是统一的——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不同颜色的腰带。青色、蓝色、红色。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等级。
她需要混进去。
她等了半个时辰。等到有一批弟子从院子里出来——人数多，大概二十多个。她从灌木后面站起来，跟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步子放慢。混在人群里。
没有人注意她。弟子们在说话——聊功法，聊修炼，聊谁又突破了。她的步子混在里面，没有人回头看。
她混在里面，像一个混进写字楼的外卖员——没人看她，没人问她，她只需要走对方向。但她的手心在出汗。湿的，滑的。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又湿了。她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太快了引人注意，太慢了会掉队。她控制着步幅，让自己的步子和前面的人保持一致——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步的节奏，都在模仿。她的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像矿洞里的黑暗，贴在后背上，甩不掉。
走了大概一刻钟。队伍停在一个院子门口。弟子们鱼贯而入。她也跟着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是一块空地，四周是回廊。空地上有几个人在练功——打拳，舞剑，运气。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系统扫描。
系统扫描了两百步范围——检测到一个异常信号，在院子东北角廊道下。
【异常类型：经脉结构修改·与编号07同源】
她的心跳加速了。找到了。06号。
她朝东北角走去。廊道下面站着一个人——男的，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青色腰带。他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
她走到他旁边。距离三步。停下来。
他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她看着他。系统扫描结果还在视野里——经脉结构修改，与她同源。他的命门穴——修通了一半。一半通，一半堵。像一条路修到一半就停了。
他不知道。
“你在看什么？“她开口。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衣服上，再移到她肩膀上的血迹。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是内门弟子。“
“我是杂役。“她说。“刚从矿洞那边过来。“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矿洞是禁区。杂役不准进。“
“我知道。“她说。“但我有事。“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她的手心有擦伤，指甲里有泥。他的目光在她肩膀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
“你找谁？“
“你。“她说。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我们不认识。“
“对。“她说。“但你认识这个。“
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那本册子。灵纸的边缘硌着指尖。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手上——然后移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被人戳中了一个他以为没人知道的秘密。
“你——“他的声音压低了。“你是——“
“编号07。“她说。“你是06。“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拿着书的那只手——手指收紧了。书页被他捏皱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她能听到。
“我读了册子。“她说。“08号留的。经脉堵塞测试。编号01到08。你是06。你的经脉被堵过——修通了一半。你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攥紧。指节发白。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滚。恐惧、愤怒、困惑、还有一种她认得的东西——被揭穿后的释然。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一直以为——我是资质平庸。经脉天生不通。修了五年——只修通了一半。师父说我天赋有限。让我放弃。“
“不是天赋。“她说。“是有人堵了你的经脉。“
他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的肌肉绷着——像在咬牙。
“三年前。“她说。“编号01到08。八个人。经脉全被堵了。01到04死了。05失踪。08逃脱。我修通了全部。你修通了一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愤怒。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他问。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清除程序还在运行。我被标记了。有人会来找我。“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不是刚才那种复杂。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冰。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说。“那他们还会来找我。“
她点头。
“我修通了一半。“他说。“但我不是自愿修通的——是自己慢慢通的。我以为是天赋问题。但现在你告诉我——是有人堵的。“
他的手松开书。书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书页在风里翻动——哗啦哗啦，像有人在翻他的命。
“那我这五年——算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弯腰捡起书。书页被他捏皱了——他抚平了，但折痕还在。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
“你说你被标记了。“他说。“清除程序还在运行。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需要盟友。“她说。“一个人跑不掉。“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弟子在练功——拳风声、剑破空声、偶尔的闷哼。他站在廊道下面，阴影盖住他半张脸。
“我不是盟友。“他说。“我是——受害者。“
他转身。走进廊道。走了三步。停下来。
“今晚子时。后山枯井。“他没有回头。“我等你。“
他走了。
她站在廊道下面。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灵纸的边缘硌着掌心。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攥得太紧了。
她松开手。册子还在衣服里。
她转身。走出院子。混在弟子的人群里——低着头，步子放慢。没有人注意她。她穿过回廊的时候，一个弟子从对面走过来——白衣，青腰带，步子很快。她侧身让了一下。那个弟子看了她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等那个弟子走远了，她才继续往前走。背上的汗凉了——贴在衣服里，黏腻腻的。
她走出内门区域。走到山路上。回头看——建筑群在阳光下，灰瓦白墙，像一幅画。
画里有她的敌人。也有她的盟友。
内门某处。一间暗室。
没有窗。墙壁是灰色的石砖。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细，火苗很小，只照亮了桌面周围一尺的范围。
一个人坐在桌前。穿着灰色的袍子——不是弟子袍。更旧。更素。袖口磨得起毛了。他的脸在灯光下看不清——背光。只看到一只手——瘦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他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很薄。纸页发黄。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的温度把纸页压出一个微微的凹痕。
翻到某一页。他停了。
纸页上写着一个编号。“07“。旁边是一行字：经脉堵塞测试。结果：命门贯通。评级：高优先级。
他的手指按在“07“上。指节发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从桌角拿起一支笔。笔尖蘸了墨。他在“高优先级“旁边画了一道线。线很直。像尺子画的。
他合上册子。把笔搁在桌角。油灯的火苗抖了一下——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他伸手护住火苗。火苗稳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很轻。他把册子塞进袍子里。灭了灯。
暗室里只剩黑暗。
她开始下山。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上。喘气。
肩膀的血干了——变成深褐色，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摸了一下——硬的，像一层薄壳。她没有去抠。让它自己掉。
她闭上眼。灵力在经脉里循环——完整的回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像一个信号，在这个修仙界的底层系统里亮着。以前是暗的——经脉堵着，信号被屏蔽。现在亮了。炼气一层。系统Lv.1。信号很微弱——像深夜里远处的一盏灯，亮着，但随时可能被风吹灭。她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个信号在闪烁——有些比她强，有些比她弱。她在这些信号里穿行，像一条小鱼在大鱼群里游。不能被注意到。不能被吃掉。
如果有人在监控——他们会看到这个信号。
她睁开眼。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湿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碎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凉的。
她继续下山。
走到杂役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回柴房。她绕到后山——找那口枯井。
枯井在后山的西侧。一个石头砌的圆圈，直径大概三尺。井口用木板盖着——木板腐烂了，边缘翘起来，能伸进一只手。
她蹲在井口旁边。等。月亮挂在半空——弯的，薄的，像指甲剪下来的碎片。月光照在山路上，把碎石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每数到二十，她就看一眼井口。井口的木板没有动。
等了大概一刻钟。有人来了。
不是06号。是陈越。
他站在她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灰的，没有温度。
“你去内门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找到06号了。“
“是。“
他沉默了几秒。“他答应帮你？“
“他说——今晚子时。后山枯井。“
他看着枯井。月光照在井口的木板上——木板的纹理在光里显得很清楚。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
“我等你。“他说。“在外面。“
她没有拒绝。
两个人站在枯井旁边。枯井的木板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看着井口。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井口的木板照得发白。她蹲在井口旁边，手指摸着石头砌的边缘——粗糙的，凉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湿滑滑的。她的手心还在出汗——刚才在内门混进去的时候出的汗，到现在还没干。井口下面是一片黑——比矿洞里的黑更深，更沉。她能感觉到从井底往上涌的凉气——湿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她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股气。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风从井口吹上来——凉的，带着地底的潮气。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石壁。
陈越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铜镜的光罩下来的时候，她只记得一件事——跑。往矿洞深处跑。矿洞里的黑暗是活的——不是夜里那种安静的暗，是湿的，稠的，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眼睛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脚底的触觉判断地面——碎石硌着脚底，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膝盖撞在岩壁上，火辣辣的痛，痛感从骨头里钻出来，沿着小腿往上爬。她咬住嘴唇，把痛咽回去。身后有脚步声，很重，像追着猎物。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滚动的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咕噜咕噜，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滚过来。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撞，撞得肋骨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又快又浅，喉咙里像烧着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矿洞里特有的腥气，铁锈味混着泥土味，呛得她直犯恶心。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黑暗里就会有一张脸贴过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远了——不是消失了，是被矿道的弯折吞掉了。声音从左边传来，又从右边传来，她分不清追的人在哪个方向。她从一个裂缝里挤出去，裂缝很窄，肩膀卡了一下，衣服被岩壁撕开了一条口子。岩壁上的石头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肩膀，血珠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她挤出去的时候，外面是山。风灌进来——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她大口吸气，肺里灌满了新鲜空气，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才慢慢散开。
现在。血干了。
肩膀上那块深褐色的硬壳——像一层薄薄的釉，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摸了一下——涩的，像砂纸。她没有去抠。让它自己掉。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余波。心跳还没恢复正常，太阳穴突突地跳，指尖是麻的。她攥了攥拳，手指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咯咯响——太紧了，攥得太久了。
山路很陡。碎石路，两边是灌木，枝条刮在她手臂上——痛，但没有破皮。她的衣服破了好几处——矿洞里蹭的，袖口撕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截小臂。皮肤白得透血管——营养不良的白，不是练家子的白。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腿还在软。矿洞里那段逃跑把她的体力榨干了——大腿肌肉在抽搐，小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力，像在泥里走路。
到了山顶。她停下来。喘气。
内门。
她站在山顶往下看——一片建筑群。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像古代的书院。院子之间有廊道连接，廊道下面是石板路。有人在走——穿白衣的弟子，步子很快，像赶着去做什么。
她看了看自己——破衣服，湿裤子，草鞋里全是泥。肩膀有血。手上有擦伤。她这副样子——不像内门弟子。像杂役。像逃难的。
她蹲在灌木后面。观察了一刻钟。
内门弟子有规律——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批弟子从某个院子里出来，沿着廊道走，去另一个院子。他们的衣服是统一的——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不同颜色的腰带。青色、蓝色、红色。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等级。
她需要混进去。
她等了半个时辰。等到有一批弟子从院子里出来——人数多，大概二十多个。她从灌木后面站起来，跟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步子放慢。混在人群里。
没有人注意她。弟子们在说话——聊功法，聊修炼，聊谁又突破了。她的步子混在里面，没有人回头看。
她混在里面，像一个混进写字楼的外卖员——没人看她，没人问她，她只需要走对方向。但她的手心在出汗。湿的，滑的。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又湿了。她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太快了引人注意，太慢了会掉队。她控制着步幅，让自己的步子和前面的人保持一致——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步的节奏，都在模仿。她的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像矿洞里的黑暗，贴在后背上，甩不掉。
走了大概一刻钟。队伍停在一个院子门口。弟子们鱼贯而入。她也跟着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是一块空地，四周是回廊。空地上有几个人在练功——打拳，舞剑，运气。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系统扫描。
系统扫描了两百步范围——检测到一个异常信号，在院子东北角廊道下。
【异常类型：经脉结构修改·与编号07同源】
她的心跳加速了。找到了。06号。
她朝东北角走去。廊道下面站着一个人——男的，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青色腰带。他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
她走到他旁边。距离三步。停下来。
他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她看着他。系统扫描结果还在视野里——经脉结构修改，与她同源。他的命门穴——修通了一半。一半通，一半堵。像一条路修到一半就停了。
他不知道。
“你在看什么？“她开口。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衣服上，再移到她肩膀上的血迹。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是内门弟子。“
“我是杂役。“她说。“刚从矿洞那边过来。“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矿洞是禁区。杂役不准进。“
“我知道。“她说。“但我有事。“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她的手心有擦伤，指甲里有泥。他的目光在她肩膀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
“你找谁？“
“你。“她说。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我们不认识。“
“对。“她说。“但你认识这个。“
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那本册子。灵纸的边缘硌着指尖。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手上——然后移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被人戳中了一个他以为没人知道的秘密。
“你——“他的声音压低了。“你是——“
“编号07。“她说。“你是06。“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拿着书的那只手——手指收紧了。书页被他捏皱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她能听到。
“我读了册子。“她说。“08号留的。经脉堵塞测试。编号01到08。你是06。你的经脉被堵过——修通了一半。你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攥紧。指节发白。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滚。恐惧、愤怒、困惑、还有一种她认得的东西——被揭穿后的释然。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一直以为——我是资质平庸。经脉天生不通。修了五年——只修通了一半。师父说我天赋有限。让我放弃。“
“不是天赋。“她说。“是有人堵了你的经脉。“
他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的肌肉绷着——像在咬牙。
“三年前。“她说。“编号01到08。八个人。经脉全被堵了。01到04死了。05失踪。08逃脱。我修通了全部。你修通了一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愤怒。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他问。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清除程序还在运行。我被标记了。有人会来找我。“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不是刚才那种复杂。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冰。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说。“那他们还会来找我。“
她点头。
“我修通了一半。“他说。“但我不是自愿修通的——是自己慢慢通的。我以为是天赋问题。但现在你告诉我——是有人堵的。“
他的手松开书。书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书页在风里翻动——哗啦哗啦，像有人在翻他的命。
“那我这五年——算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弯腰捡起书。书页被他捏皱了——他抚平了，但折痕还在。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
“你说你被标记了。“他说。“清除程序还在运行。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需要盟友。“她说。“一个人跑不掉。“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弟子在练功——拳风声、剑破空声、偶尔的闷哼。他站在廊道下面，阴影盖住他半张脸。
“我不是盟友。“他说。“我是——受害者。“
他转身。走进廊道。走了三步。停下来。
“今晚子时。后山枯井。“他没有回头。“我等你。“
他走了。
她站在廊道下面。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灵纸的边缘硌着掌心。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攥得太紧了。
她松开手。册子还在衣服里。
她转身。走出院子。混在弟子的人群里——低着头，步子放慢。没有人注意她。她穿过回廊的时候，一个弟子从对面走过来——白衣，青腰带，步子很快。她侧身让了一下。那个弟子看了她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等那个弟子走远了，她才继续往前走。背上的汗凉了——贴在衣服里，黏腻腻的。
她走出内门区域。走到山路上。回头看——建筑群在阳光下，灰瓦白墙，像一幅画。
画里有她的敌人。也有她的盟友。
内门某处。一间暗室。
没有窗。墙壁是灰色的石砖。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细，火苗很小，只照亮了桌面周围一尺的范围。
一个人坐在桌前。穿着灰色的袍子——不是弟子袍。更旧。更素。袖口磨得起毛了。他的脸在灯光下看不清——背光。只看到一只手——瘦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他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很薄。纸页发黄。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的温度把纸页压出一个微微的凹痕。
翻到某一页。他停了。
纸页上写着一个编号。“07“。旁边是一行字：经脉堵塞测试。结果：命门贯通。评级：高优先级。
他的手指按在“07“上。指节发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从桌角拿起一支笔。笔尖蘸了墨。他在“高优先级“旁边画了一道线。线很直。像尺子画的。
他合上册子。把笔搁在桌角。油灯的火苗抖了一下——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他伸手护住火苗。火苗稳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很轻。他把册子塞进袍子里。灭了灯。
暗室里只剩黑暗。
她开始下山。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上。喘气。
肩膀的血干了——变成深褐色，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摸了一下——硬的，像一层薄壳。她没有去抠。让它自己掉。
她闭上眼。灵力在经脉里循环——完整的回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像一个信号，在这个修仙界的底层系统里亮着。以前是暗的——经脉堵着，信号被屏蔽。现在亮了。炼气一层。系统Lv.1。信号很微弱——像深夜里远处的一盏灯，亮着，但随时可能被风吹灭。她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个信号在闪烁——有些比她强，有些比她弱。她在这些信号里穿行，像一条小鱼在大鱼群里游。不能被注意到。不能被吃掉。
如果有人在监控——他们会看到这个信号。
她睁开眼。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湿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碎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凉的。
她继续下山。
走到杂役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回柴房。她绕到后山——找那口枯井。
枯井在后山的西侧。一个石头砌的圆圈，直径大概三尺。井口用木板盖着——木板腐烂了，边缘翘起来，能伸进一只手。
她蹲在井口旁边。等。月亮挂在半空——弯的，薄的，像指甲剪下来的碎片。月光照在山路上，把碎石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每数到二十，她就看一眼井口。井口的木板没有动。
等了大概一刻钟。有人来了。
不是06号。是陈越。
他站在她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灰的，没有温度。
“你去内门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找到06号了。“
“是。“
他沉默了几秒。“他答应帮你？“
“他说——今晚子时。后山枯井。“
他看着枯井。月光照在井口的木板上——木板的纹理在光里显得很清楚。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
“我等你。“他说。“在外面。“
她没有拒绝。
两个人站在枯井旁边。枯井的木板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看着井口。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井口的木板照得发白。她蹲在井口旁边，手指摸着石头砌的边缘——粗糙的，凉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湿滑滑的。她的手心还在出汗——刚才在内门混进去的时候出的汗，到现在还没干。井口下面是一片黑——比矿洞里的黑更深，更沉。她能感觉到从井底往上涌的凉气——湿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她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股气。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风从井口吹上来——凉的，带着地底的潮气。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石壁。
陈越的手——按在了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