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倒计时
倒计时第五天。
沈栀坐在管事房的条凳上，面前摊着一摞药材进出册。册子是粗纸钉的，封皮被翻得起毛了，边角卷起来。
管事房比药材房小。四面土墙，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后院的柴垛。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浮动——极细的，像悬浮在水里的微粒。空气里有墨汁的腥气——赵管事用的墨是劣等的，研出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涩味，渗进木桌的纹理里。
她被调到管事房三天了。赵管事说她分拣有条理，让她帮忙整理药材进出记录。理由合理，她没有拒绝。但实际的后果是：她出不了管事房。每天从杂役区走到管事房，坐一整天，晚上再走回去。中间上茅房都有人看着。三天了。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木头做的，有窗，有光，但出不去。
屁股坐得发麻。条凳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两个时辰尾椎骨就发酸。她换了个姿势，左腿搭到右腿上，又放下来——不行，血液循环一慢，脚趾就开始发木。她把脚在地面上蹭了蹭，夯土的地面上有一层细沙，蹭过去沙沙地响。
后颈的肌肉是僵的。从早上进门到现在，她一直低着头抄清单，颈椎第三节的位置有一根筋在跳，不疼，但一直在跳，像有个东西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顶。她伸手揉了揉，指尖碰到的皮肤是凉的——管事房朝北，阳光只在上午进来一小会儿，到了午后整个屋子就阴下来。
但她没有浪费这三天。
今天她看到了不对的东西。
册子翻到上月十四日那一页。入库记录。三味药材：九节菖蒲、赤地锦、龙骨粉。入库数量各二斤，经手人一栏写着“赵“。出库记录同一天，同三味，各二斤，经手人还是“赵“。一进一出，账面上平了。
但她记得。
九节菖蒲——她分拣过那一批。药材房到货的时候，麻袋是她亲手解开的。麻袋口扎的是活结，她一拉就开了，里面是晒干的根茎，切成寸段，颜色是暗黄带灰的。她把麻袋倒扣在分拣台上，根茎哗啦啦地散出来，有几段滚到了桌沿，她用手挡了一下。她分拣完，A堆八两，B堆一斤二两。总共二斤。但仓库里实际放进去的只有一斤六两。
少了四两。四两菖蒲根茎，大概七八段，混在一斤六两里根本看不出来。
赤地锦少了约一成。龙骨粉少了三两。加起来不到半斤，混在日常损耗里完全可以遮过去。
她翻到了最后几页。
赵管事的私人库房清单。纸张不同——更白更薄，笔迹也不同，潦草一些。内容是一份库房物品清单，大部分是普通药材名目。
她看到了。
九节菖蒲：四两。赤地锦：约二两。龙骨粉：三两。
跟她分拣时发现的缺口——几乎完全吻合。
数字对上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确认。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指尖的温度把那页纸捂热了一小块。上辈子做逆向分析的时候，她追过无数个异常数据，每一次对上都是一样的感觉：像拼图的最后一块落进去，严丝合缝。那种确认感——冰冷的、精确的、不容置疑的。
赵管事在偷药材。不是大偷——每样偷一点，混在损耗里，账面上一进一出对得上，实际的东西流进了私人库房。
她把册子合上。合的时候纸页之间的空气被挤出来，极轻的一声“噗“。她把册子推回桌面的原位，对齐了桌沿。手指离开册子的时候，指尖有一点汗——不明显，但她自己感觉得到。她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墨迹蹭掉了一点，但指腹上还留着一层涩涩的感觉。
她知道赵管事在偷药材。但她不能声张。一个杂役拿出一份清单说赵管事偷药材？谁信？
除非——她不需要声张。她只需要让赵管事知道她知道。
中午。
赵管事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抄写。毛笔蘸墨，笔尖落在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数着笔画——一横，一竖，一撇。每一笔都拖长一点，让墨迹在纸面上多停一瞬。
她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他的脚步——步幅固定，鞋底踩在夯土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钝响。他走进管事房，在她右手边站住了。
她继续抄。手腕稳着，每一笔都按正常的节奏走。但她的余光已经锁住了他脚尖的位置——他在她右手边一步半的地方，脚尖朝内扣了一点，重心偏左。这是犹豫的站姿。
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她“不小心“说了一句话。
“赵管事，上月十四日那批九节菖蒲，入库二斤，出库二斤。但我分拣的时候只收到一斤六两。“
她没有停笔。笔画没有乱，墨迹没有抖。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随口核对数据——没有指控，没有质问，只是“发现了一个数字对不上“。
赵管事没有说话。
她继续抄。下一行。空气里墨汁的腥气变得更浓了——不是因为墨变了，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粗纸边角翻了一下。
她等了三息。每一息她都在数——一、二、三。后颈那根跳动的筋又开始跳了。
赵管事还是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
赵管事站在她右手边。他的脸——她看到了他的脸。不是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灰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原本的血色盖住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小指在不自觉地抖。
她知道她说对了。
“你分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命令语气。紧的，压着什么东西。“你分拣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九节菖蒲。“她说。声音很平。“A堆八两，B堆一斤二两。仓库里只收到一斤六两。差了四两。“
赵管事盯着她。他的眼睛不再眯着——睁开了，很大，眼白上的血丝一根一根的，清晰得不像真的。他的呼吸变粗了——不是喘气，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呼吸。
“赤地锦也少了。“她继续说。“龙骨粉少了三两。加起来不到半斤。“
她没有说“你的私人库里有这些“。她不需要说。她只需要让他知道：她知道。
赵管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口水，也可能是别的情绪。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右手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布料被蹭出一道皱。
过了几息。
“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里的墨汁味好像淡了。她知道——她赢了。不是武力碾压，不是公开揭露。是信息差。她知道他偷了药材，他不知道她知道多少。他不敢赌。因为他不知道她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不想要什么。“她说。“我只是在抄清单。数字对不上，我随口问一句。“
赵管事看着她。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计算。他在计算她到底知道多少，她会怎么做，她背后有没有人。
“以后——“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硬度，但不够。“以后分拣的事，你不用管了。专心抄清单。“
她点了一下头。
赵管事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肩膀绷着。他没有回头看她。
管事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院墙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低语。药材房方向飘来苦涩的气味——干草药被太阳晒过之后蒸腾出来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她坐在条凳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汁从笔尖慢慢洇开，在砚台的石面上画出一个极小的黑色圆点。
她后背的衣衫是湿的。贴在脊椎上，凉丝丝的。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很平，但身体骗不了人——从开口的那一刻起，肩胛骨中间的那块肌肉就一直绷着，到现在还没松开。
她坐在条凳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边上。指尖还有墨汁的涩味——她搓了搓手指，墨迹在指腹上留了一道灰黑色的印子。她反向获得了一个信息：赵管事偷药材不是自己用。他的私人库房里有九节菖蒲、赤地锦、龙骨粉——这些不是日常消耗品。有人在背后要这些东西。
三年前堵她经脉的人，可能就是赵管事背后那个人。
倒计时第四天。
她在管事房里继续抄清单。赵管事没有再来找她。她抄得很慢，每一笔都拖长一点，墨迹在纸面上的宽度比正常宽了半分。
但她在用眼角的余光扫每一行数据。
赵管事的偷窃不是随机的。她翻了前面几个月的记录，每个月都有缺口，不同品种不同数量，但规律一样：偷的都是不值钱的常见药材。便宜、不起眼、混在损耗里看不出来。
上辈子做逆向分析的时候她学过一个道理：攻击者不会用最值钱的工具，他们用最不起眼的。
芍药。三年前少了三份。今年又少了三份。
九节菖蒲。赤地锦。龙骨粉。
这些药材有什么共同点？她不知道。系统里没有药材药理数据库。但异常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移。她没有抬头看，但她知道——光线从桌面左边移到右边，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时辰。管事房朝北，日光只有上午能照进来，下午整间屋子都是灰蒙蒙的。现在桌面上的那一线阳光已经退到了窗台的边缘，再过一会儿就彻底没了。
一天又快过去了。七十二个时辰已经用掉了四十多个。剩下的时间里，她要找到功法手册，要搞清楚赵管事背后的人是谁，要弄明白执法堂传讯的目的。三件事。时间不够。
她把今天抄的清单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门口。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坐太久了，关节液不够润滑。
门外的空气凉了。日头偏西，影子被拉长。她朝住处走。草鞋踩在夯土上，没有声音。腿有点酸——坐了一天，肌肉僵了。经过柴房的外墙时，她停了一步。
柴房的方向。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没有蓝光。但门缝还在。两指宽。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但现在不是探索暗门的时候。倒计时还有三天。执法堂的传讯符已经飞了多天。提谁，为什么提，她不知道。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她能做的事情有限。功法手册还没有找到。没有功法，她连最低阶的灵力运转都做不到。
她继续往前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远处药田的苦味。
掌心上有木刺留下的红印，一道细细的线。指尖的麻感还没消退——刚才在管事房里紧张的时候，她无意识地攥了太久的毛笔，指节被竹笔杆硌出了白印。她把手伸开，五根手指在空气里张了张，关节咔咔地响。
三年前的拼图。赵管事偷药材。背后有人。芍药三年前也少了。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排成一条线——但线的尽头还是黑的。她还看不见。
她还不知道答案。但她离答案更近了一步。
倒计时第三天。夜里。
管事房里没有灯。
赵管事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那本账册——跟白天沈栀翻过的同一本。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发灰。
他的手指翻到三月那一页。指尖停在“芍药“那一行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下一行——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墨迹很重，纸页被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是灰白的。不是苍白——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灰。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血色都被压干了。
他伸手。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指尖的温度把纸页捂热了一小块。然后指甲抠进纸页的边缘。撕了。
不是整页撕——是把那一页的下半截撕了下来。撕的动作很慢。纸页的纤维在指甲下一根一根断裂，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把撕下来的那半截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纸团掉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油灯旁边。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他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叨什么。但没有声音。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颤动。他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窗台，指节发白。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很长，像一根弯曲的钉子。
他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手背的青筋凸出来，像一条条蚯蚓。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紧——指节发白。然后松开。转身。走回桌边。把账册合上。合的时候，纸页之间的空气被挤出来。“噗“的一声。很轻。
他把账册推回桌面原位。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管事房里只剩月光和那团被揉皱的纸。
沈栀坐在管事房的条凳上，面前摊着一摞药材进出册。册子是粗纸钉的，封皮被翻得起毛了，边角卷起来。
管事房比药材房小。四面土墙，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后院的柴垛。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浮动——极细的，像悬浮在水里的微粒。空气里有墨汁的腥气——赵管事用的墨是劣等的，研出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涩味，渗进木桌的纹理里。
她被调到管事房三天了。赵管事说她分拣有条理，让她帮忙整理药材进出记录。理由合理，她没有拒绝。但实际的后果是：她出不了管事房。每天从杂役区走到管事房，坐一整天，晚上再走回去。中间上茅房都有人看着。三天了。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木头做的，有窗，有光，但出不去。
屁股坐得发麻。条凳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两个时辰尾椎骨就发酸。她换了个姿势，左腿搭到右腿上，又放下来——不行，血液循环一慢，脚趾就开始发木。她把脚在地面上蹭了蹭，夯土的地面上有一层细沙，蹭过去沙沙地响。
后颈的肌肉是僵的。从早上进门到现在，她一直低着头抄清单，颈椎第三节的位置有一根筋在跳，不疼，但一直在跳，像有个东西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顶。她伸手揉了揉，指尖碰到的皮肤是凉的——管事房朝北，阳光只在上午进来一小会儿，到了午后整个屋子就阴下来。
但她没有浪费这三天。
今天她看到了不对的东西。
册子翻到上月十四日那一页。入库记录。三味药材：九节菖蒲、赤地锦、龙骨粉。入库数量各二斤，经手人一栏写着“赵“。出库记录同一天，同三味，各二斤，经手人还是“赵“。一进一出，账面上平了。
但她记得。
九节菖蒲——她分拣过那一批。药材房到货的时候，麻袋是她亲手解开的。麻袋口扎的是活结，她一拉就开了，里面是晒干的根茎，切成寸段，颜色是暗黄带灰的。她把麻袋倒扣在分拣台上，根茎哗啦啦地散出来，有几段滚到了桌沿，她用手挡了一下。她分拣完，A堆八两，B堆一斤二两。总共二斤。但仓库里实际放进去的只有一斤六两。
少了四两。四两菖蒲根茎，大概七八段，混在一斤六两里根本看不出来。
赤地锦少了约一成。龙骨粉少了三两。加起来不到半斤，混在日常损耗里完全可以遮过去。
她翻到了最后几页。
赵管事的私人库房清单。纸张不同——更白更薄，笔迹也不同，潦草一些。内容是一份库房物品清单，大部分是普通药材名目。
她看到了。
九节菖蒲：四两。赤地锦：约二两。龙骨粉：三两。
跟她分拣时发现的缺口——几乎完全吻合。
数字对上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确认。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指尖的温度把那页纸捂热了一小块。上辈子做逆向分析的时候，她追过无数个异常数据，每一次对上都是一样的感觉：像拼图的最后一块落进去，严丝合缝。那种确认感——冰冷的、精确的、不容置疑的。
赵管事在偷药材。不是大偷——每样偷一点，混在损耗里，账面上一进一出对得上，实际的东西流进了私人库房。
她把册子合上。合的时候纸页之间的空气被挤出来，极轻的一声“噗“。她把册子推回桌面的原位，对齐了桌沿。手指离开册子的时候，指尖有一点汗——不明显，但她自己感觉得到。她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墨迹蹭掉了一点，但指腹上还留着一层涩涩的感觉。
她知道赵管事在偷药材。但她不能声张。一个杂役拿出一份清单说赵管事偷药材？谁信？
除非——她不需要声张。她只需要让赵管事知道她知道。
中午。
赵管事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抄写。毛笔蘸墨，笔尖落在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数着笔画——一横，一竖，一撇。每一笔都拖长一点，让墨迹在纸面上多停一瞬。
她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他的脚步——步幅固定，鞋底踩在夯土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钝响。他走进管事房，在她右手边站住了。
她继续抄。手腕稳着，每一笔都按正常的节奏走。但她的余光已经锁住了他脚尖的位置——他在她右手边一步半的地方，脚尖朝内扣了一点，重心偏左。这是犹豫的站姿。
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她“不小心“说了一句话。
“赵管事，上月十四日那批九节菖蒲，入库二斤，出库二斤。但我分拣的时候只收到一斤六两。“
她没有停笔。笔画没有乱，墨迹没有抖。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随口核对数据——没有指控，没有质问，只是“发现了一个数字对不上“。
赵管事没有说话。
她继续抄。下一行。空气里墨汁的腥气变得更浓了——不是因为墨变了，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粗纸边角翻了一下。
她等了三息。每一息她都在数——一、二、三。后颈那根跳动的筋又开始跳了。
赵管事还是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
赵管事站在她右手边。他的脸——她看到了他的脸。不是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灰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原本的血色盖住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小指在不自觉地抖。
她知道她说对了。
“你分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命令语气。紧的，压着什么东西。“你分拣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九节菖蒲。“她说。声音很平。“A堆八两，B堆一斤二两。仓库里只收到一斤六两。差了四两。“
赵管事盯着她。他的眼睛不再眯着——睁开了，很大，眼白上的血丝一根一根的，清晰得不像真的。他的呼吸变粗了——不是喘气，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呼吸。
“赤地锦也少了。“她继续说。“龙骨粉少了三两。加起来不到半斤。“
她没有说“你的私人库里有这些“。她不需要说。她只需要让他知道：她知道。
赵管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口水，也可能是别的情绪。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右手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布料被蹭出一道皱。
过了几息。
“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里的墨汁味好像淡了。她知道——她赢了。不是武力碾压，不是公开揭露。是信息差。她知道他偷了药材，他不知道她知道多少。他不敢赌。因为他不知道她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不想要什么。“她说。“我只是在抄清单。数字对不上，我随口问一句。“
赵管事看着她。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计算。他在计算她到底知道多少，她会怎么做，她背后有没有人。
“以后——“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硬度，但不够。“以后分拣的事，你不用管了。专心抄清单。“
她点了一下头。
赵管事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肩膀绷着。他没有回头看她。
管事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院墙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低语。药材房方向飘来苦涩的气味——干草药被太阳晒过之后蒸腾出来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她坐在条凳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汁从笔尖慢慢洇开，在砚台的石面上画出一个极小的黑色圆点。
她后背的衣衫是湿的。贴在脊椎上，凉丝丝的。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很平，但身体骗不了人——从开口的那一刻起，肩胛骨中间的那块肌肉就一直绷着，到现在还没松开。
她坐在条凳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边上。指尖还有墨汁的涩味——她搓了搓手指，墨迹在指腹上留了一道灰黑色的印子。她反向获得了一个信息：赵管事偷药材不是自己用。他的私人库房里有九节菖蒲、赤地锦、龙骨粉——这些不是日常消耗品。有人在背后要这些东西。
三年前堵她经脉的人，可能就是赵管事背后那个人。
倒计时第四天。
她在管事房里继续抄清单。赵管事没有再来找她。她抄得很慢，每一笔都拖长一点，墨迹在纸面上的宽度比正常宽了半分。
但她在用眼角的余光扫每一行数据。
赵管事的偷窃不是随机的。她翻了前面几个月的记录，每个月都有缺口，不同品种不同数量，但规律一样：偷的都是不值钱的常见药材。便宜、不起眼、混在损耗里看不出来。
上辈子做逆向分析的时候她学过一个道理：攻击者不会用最值钱的工具，他们用最不起眼的。
芍药。三年前少了三份。今年又少了三份。
九节菖蒲。赤地锦。龙骨粉。
这些药材有什么共同点？她不知道。系统里没有药材药理数据库。但异常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移。她没有抬头看，但她知道——光线从桌面左边移到右边，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时辰。管事房朝北，日光只有上午能照进来，下午整间屋子都是灰蒙蒙的。现在桌面上的那一线阳光已经退到了窗台的边缘，再过一会儿就彻底没了。
一天又快过去了。七十二个时辰已经用掉了四十多个。剩下的时间里，她要找到功法手册，要搞清楚赵管事背后的人是谁，要弄明白执法堂传讯的目的。三件事。时间不够。
她把今天抄的清单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门口。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坐太久了，关节液不够润滑。
门外的空气凉了。日头偏西，影子被拉长。她朝住处走。草鞋踩在夯土上，没有声音。腿有点酸——坐了一天，肌肉僵了。经过柴房的外墙时，她停了一步。
柴房的方向。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没有蓝光。但门缝还在。两指宽。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但现在不是探索暗门的时候。倒计时还有三天。执法堂的传讯符已经飞了多天。提谁，为什么提，她不知道。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她能做的事情有限。功法手册还没有找到。没有功法，她连最低阶的灵力运转都做不到。
她继续往前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远处药田的苦味。
掌心上有木刺留下的红印，一道细细的线。指尖的麻感还没消退——刚才在管事房里紧张的时候，她无意识地攥了太久的毛笔，指节被竹笔杆硌出了白印。她把手伸开，五根手指在空气里张了张，关节咔咔地响。
三年前的拼图。赵管事偷药材。背后有人。芍药三年前也少了。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排成一条线——但线的尽头还是黑的。她还看不见。
她还不知道答案。但她离答案更近了一步。
倒计时第三天。夜里。
管事房里没有灯。
赵管事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那本账册——跟白天沈栀翻过的同一本。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发灰。
他的手指翻到三月那一页。指尖停在“芍药“那一行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下一行——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墨迹很重，纸页被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是灰白的。不是苍白——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灰。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血色都被压干了。
他伸手。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指尖的温度把纸页捂热了一小块。然后指甲抠进纸页的边缘。撕了。
不是整页撕——是把那一页的下半截撕了下来。撕的动作很慢。纸页的纤维在指甲下一根一根断裂，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把撕下来的那半截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纸团掉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油灯旁边。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他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叨什么。但没有声音。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颤动。他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窗台，指节发白。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很长，像一根弯曲的钉子。
他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手背的青筋凸出来，像一条条蚯蚓。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紧——指节发白。然后松开。转身。走回桌边。把账册合上。合的时候，纸页之间的空气被挤出来。“噗“的一声。很轻。
他把账册推回桌面原位。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管事房里只剩月光和那团被揉皱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