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猎户家的娃
林缺被独眼妖狼一爪子拍在石壁上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爹死了，现在轮到我了。
他三天前进山找爹，在山洞里找到父亲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胸口几道抓痕还在往外渗血，一条腿断了，骨头茬子从肉里戳出来。父亲抓住他的肩膀说了最后一句话：“那畜牲还在外面。你打不过它，别硬拼。“
然后妖狼就来了。
独眼闪着绿光，灰黑色的毛倒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林缺拔出匕首迎上去。
太快了。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眨眼间就到了面前。狼爪撕开他的肩膀，腥风扑鼻。他咬着牙把匕首往前一送，刀尖顶在狼的肋部，被韧劲挡住了，连皮都没划破。
这畜牲的皮比牛皮还硬，匕首扎上去邦邦响，刀刃根本吃不住力。狼尾巴扫过来，抽在小腿肚上，火辣辣地疼。腿肚子一阵发麻，差点站不住。
妖狼张开嘴，朝着他脖子咬来。
爹的笑脸，王婶子家的大黄狗，村里那棵老槐树——排着队从眼前跑过去。
然后胸口炸开了。
一道门碎了。
灼烫的力量从胸口涌出来，瞬间灌满四肢，根本来不及想，身体先动了。他一拳砸了出去，打在妖狼的下巴上。那比他重两倍的畜生，被这一拳打得凌空翻了个跟头，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妖狼爬起来，嘴角淌着血，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脚步声在黑暗中越来越远，后来就没了。
林缺没追。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肺管子堵着，呼吸又急又短，扯得胸口一阵阵地疼。手臂从肩膀麻到指尖，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烧完了又凉，凉完了又麻，反反复复的，感觉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破了皮，渗着血。又看了看洞里父亲的尸体。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脸，已经不热了。
那一拳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他搞不清楚。胸口那声碎裂，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又从手里溜走了。
他只知道，爹死了。
林缺把父亲的身体放平，合上他的眼睛。他把自己破了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父亲脸上，然后背起尸体走出山洞。洞口那摊狼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他没看，低着头走过去。
父亲的手垂下去，一晃一晃地打着他的膝盖。他没敢低头看。
天已经全黑了，山路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点点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凭着走了十几年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父亲的尸体压在他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胳膊环在他胸前硬邦邦的，指甲剐蹭着他的锁骨。
他没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你得活着。“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每走一步就往里钻一分。
他咬着牙走，牙关咬得太紧了，腮帮子都酸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背被汗浸透，又让夜风吹干，干了又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肩膀上的抓痕还在往外渗血，他撕了块衣角想按住，但血已经从凝住的口子边缘渗出来，把新绑的布条洇红了。
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山路跟着一明一暗地变。
林缺没有火把，就这么摸着黑走。有几回踩到松动的石块，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他就弓着背把父亲往上颠一颠，稳住重心再走。脚底的土路在夜里泛着灰白的颜色，没白天那么明显，但勉强能认出路来。
以前父亲带他走这条路去打猎的时候说过：“走夜路不要看远处，看脚下，看三步远就够了，看得太远心会慌，看脚下才能走稳。“
他照着做了。低着头看脚下，一步，再一步。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回到村口。雾气还没散尽，村口老槐树的轮廓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他看到了自家的屋顶——他爹年前翻修的瓦片，深灰色的，有几片被风吹歪了，他一直说等冬天闲了就上去整整，还没来得及。
王婶子第一个看到他。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王婶子愣了三息，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有人披着衣服跑出来，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有人牵着牛绳站在自家门口——都愣住了，忘了该做什么。
林缺把父亲放在院子里的木板上，跪下来。血和袖口黏在一起，干了以后绷成一层硬壳，一屈胳膊就扯得生疼。膝盖下的泥土被夜露打湿了，凉气透过裤子渗进骨头里，但他觉不出来。
冬青树上的麻雀被吵醒了，扑棱着翅膀飞走，抖落几片枯叶，飘到他肩膀上。
村里人围过来又散开，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唉声叹气。
老张头挤到前面看了一眼，别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赵铁匠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婶子在旁边抹眼泪，声音嗡嗡的，隔了层水，听不真切。
林缺跪在那儿，半天没动。村里人帮他把父亲抬到堂屋里去。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拿白布，有人去后面山上挖坟。
老张头蹲在门口抽旱烟，烟头的火星在晨光里一明一灭，他抽一口叹一口气，烟杆子磕在门槛上，磕得笃笃响。王婶子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说喝一口吧。他嗯了一声，没伸手去端。那些声音和人影隔着一层什么，看得见，够不着。
他跪在地上，膝盖硌在碎石子上面，硌得生疼。裤子的膝头磨破了两个洞，渗血了，但他没有挪。脑子里空空的，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就是那一拳，那声碎裂，那条跑掉的狼，翻来覆去地转。
那一拳，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
那种被他放走的力量，现在还能不能找回来？找不回来，那它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村里来过个游方老道。那人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袖口磨破了也不补，腰间挂着一个葫芦，旧得发黑。
他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坐了一整个下午，喝了王婶子一碗水，看了看村子的方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这地方有个漏气的娃。“
当时谁也没当回事。王婶子后来还跟人当笑话讲，说那老道指定是酒喝糊涂了。
三年来林缺从来没把这句话和自己联系起来，一直以为是那老道醉后的胡话。可现在他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满手是血，这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扎得心口发疼。
漏气的娃。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脏兮兮的衣裳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肉。刚才那力量就是从这里面炸出来的。
不一样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老道说的“漏气“，炸出了那只妖狼都挡不住的一拳。
他得找到那个人。
他三天前进山找爹，在山洞里找到父亲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胸口几道抓痕还在往外渗血，一条腿断了，骨头茬子从肉里戳出来。父亲抓住他的肩膀说了最后一句话：“那畜牲还在外面。你打不过它，别硬拼。“
然后妖狼就来了。
独眼闪着绿光，灰黑色的毛倒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林缺拔出匕首迎上去。
太快了。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眨眼间就到了面前。狼爪撕开他的肩膀，腥风扑鼻。他咬着牙把匕首往前一送，刀尖顶在狼的肋部，被韧劲挡住了，连皮都没划破。
这畜牲的皮比牛皮还硬，匕首扎上去邦邦响，刀刃根本吃不住力。狼尾巴扫过来，抽在小腿肚上，火辣辣地疼。腿肚子一阵发麻，差点站不住。
妖狼张开嘴，朝着他脖子咬来。
爹的笑脸，王婶子家的大黄狗，村里那棵老槐树——排着队从眼前跑过去。
然后胸口炸开了。
一道门碎了。
灼烫的力量从胸口涌出来，瞬间灌满四肢，根本来不及想，身体先动了。他一拳砸了出去，打在妖狼的下巴上。那比他重两倍的畜生，被这一拳打得凌空翻了个跟头，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妖狼爬起来，嘴角淌着血，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脚步声在黑暗中越来越远，后来就没了。
林缺没追。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肺管子堵着，呼吸又急又短，扯得胸口一阵阵地疼。手臂从肩膀麻到指尖，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烧完了又凉，凉完了又麻，反反复复的，感觉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破了皮，渗着血。又看了看洞里父亲的尸体。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脸，已经不热了。
那一拳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他搞不清楚。胸口那声碎裂，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又从手里溜走了。
他只知道，爹死了。
林缺把父亲的身体放平，合上他的眼睛。他把自己破了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父亲脸上，然后背起尸体走出山洞。洞口那摊狼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他没看，低着头走过去。
父亲的手垂下去，一晃一晃地打着他的膝盖。他没敢低头看。
天已经全黑了，山路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点点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凭着走了十几年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父亲的尸体压在他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胳膊环在他胸前硬邦邦的，指甲剐蹭着他的锁骨。
他没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你得活着。“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每走一步就往里钻一分。
他咬着牙走，牙关咬得太紧了，腮帮子都酸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背被汗浸透，又让夜风吹干，干了又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肩膀上的抓痕还在往外渗血，他撕了块衣角想按住，但血已经从凝住的口子边缘渗出来，把新绑的布条洇红了。
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山路跟着一明一暗地变。
林缺没有火把，就这么摸着黑走。有几回踩到松动的石块，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他就弓着背把父亲往上颠一颠，稳住重心再走。脚底的土路在夜里泛着灰白的颜色，没白天那么明显，但勉强能认出路来。
以前父亲带他走这条路去打猎的时候说过：“走夜路不要看远处，看脚下，看三步远就够了，看得太远心会慌，看脚下才能走稳。“
他照着做了。低着头看脚下，一步，再一步。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回到村口。雾气还没散尽，村口老槐树的轮廓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他看到了自家的屋顶——他爹年前翻修的瓦片，深灰色的，有几片被风吹歪了，他一直说等冬天闲了就上去整整，还没来得及。
王婶子第一个看到他。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王婶子愣了三息，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有人披着衣服跑出来，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有人牵着牛绳站在自家门口——都愣住了，忘了该做什么。
林缺把父亲放在院子里的木板上，跪下来。血和袖口黏在一起，干了以后绷成一层硬壳，一屈胳膊就扯得生疼。膝盖下的泥土被夜露打湿了，凉气透过裤子渗进骨头里，但他觉不出来。
冬青树上的麻雀被吵醒了，扑棱着翅膀飞走，抖落几片枯叶，飘到他肩膀上。
村里人围过来又散开，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唉声叹气。
老张头挤到前面看了一眼，别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赵铁匠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婶子在旁边抹眼泪，声音嗡嗡的，隔了层水，听不真切。
林缺跪在那儿，半天没动。村里人帮他把父亲抬到堂屋里去。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拿白布，有人去后面山上挖坟。
老张头蹲在门口抽旱烟，烟头的火星在晨光里一明一灭，他抽一口叹一口气，烟杆子磕在门槛上，磕得笃笃响。王婶子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说喝一口吧。他嗯了一声，没伸手去端。那些声音和人影隔着一层什么，看得见，够不着。
他跪在地上，膝盖硌在碎石子上面，硌得生疼。裤子的膝头磨破了两个洞，渗血了，但他没有挪。脑子里空空的，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就是那一拳，那声碎裂，那条跑掉的狼，翻来覆去地转。
那一拳，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
那种被他放走的力量，现在还能不能找回来？找不回来，那它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村里来过个游方老道。那人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袖口磨破了也不补，腰间挂着一个葫芦，旧得发黑。
他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坐了一整个下午，喝了王婶子一碗水，看了看村子的方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这地方有个漏气的娃。“
当时谁也没当回事。王婶子后来还跟人当笑话讲，说那老道指定是酒喝糊涂了。
三年来林缺从来没把这句话和自己联系起来，一直以为是那老道醉后的胡话。可现在他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满手是血，这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扎得心口发疼。
漏气的娃。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脏兮兮的衣裳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肉。刚才那力量就是从这里面炸出来的。
不一样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老道说的“漏气“，炸出了那只妖狼都挡不住的一拳。
他得找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