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碎了的东西
林缺烧了三天，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
他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一会儿梦到父亲在灶房里喊他吃饭，热气腾腾的红薯粥，父亲的笑脸。一会儿又梦到洞口那双青色的眼睛，妖狼扑过来，他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灼热的气流顺着手臂涌出去，把他从梦中惊醒。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被子湿透了。
村医周老先生来看过两次，说他身上倒没受什么重伤，小腿上那道淤青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骨头。但他一直在发烧，浑身滚烫，睡了醒醒了睡，嘴里喊着爹。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妖狼吓丢了魂。
第四天早上，林缺终于清醒了。
屋子里一股草药味。窗户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空气中飘着细细的灰尘。一只苍蝇在窗台上嗡嗡地爬。他慢慢坐起来，觉得浑身酸软，肋骨隐隐作痛。
“醒了？”周老先生端着一碗药汤推门进来，“来，把这喝了。”
林缺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又苦又涩，他皱了下眉头。
“你爹的后事，村里人帮你办好了。”周老先生在炕沿上坐下，“葬在村后山那片松林里，你娘边上。老张头打的棺材，赵铁匠帮忙抬的土，王婶子帮着缝的寿衣。”
林缺没说话。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狼的事你也别想了。老张头说回头他进山去收拾那畜牲。”
“我自己来。”林缺说。
周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你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嗯。”
“什么感觉？”
林缺想了想。当时妖狼咬过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胸口炸开一股灼烫的东西，是身体深处有什么被冲破了。一堵墙倒了。后来他再怎么想找回那种感觉，都找不到了。
“就是，碎了。”他说。
“你躺好，我给你把把脉。”
周老先生把手指搭在他腕子上。他年轻时在苍云城的大药房干过几年，学过点粗浅的医术，在青牛镇这种地方已经是顶好的大夫了。把了好一会儿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咋了？”
“你这脉象，奇怪。”老先生松开手，摸了摸胡子，“你体内的气不顺畅。人的身体里有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般人的气是充盈的、平稳的。你不一样。你的气是一个破了口的袋子，一边往里装，一边往外漏。”
林缺有些听不太懂。他只知道打猎受伤了要上药，发烧了要喝药，其他的东西太玄乎了。
“你的意思是，我身体出了毛病？”
“也算是毛病，也算不上毛病。”周老先生斟酌着措辞，“这东西叫灵根，是修仙的人用的说法。一般人没有灵根，修炼不了仙法。你的灵根，好是裂了。”
“修仙？”
“嗯。我也是听以前苍云城的大夫说的。修仙的人有一种本事，能把天地间的灵气吸进身体里，变成自己的力量。灵根就是这个吸的通道。”周老先生看着他，“你的通道裂了。”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能打猎吗？”
“打猎没问题，你身体底子好。”周老先生站起来，“但你这辈子，可能跟修仙无缘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青牛镇几百口人，没一个修仙的，不也活得好好的？”
周老先生走了以后，林缺在炕上坐了很久。屋外传来谁家剁猪草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打妖狼那一拳留在骨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力气还在，甚至还比以前更大了些。他记得那晚上，他一拳把妖狼打飞出去，那种力量感现在还留在手臂上。可周老先生说他的灵根裂了。
他不知道灵根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裂了”这两个字他听得懂。
又过了两天，林缺能下地走动了。他去村后山的松林里给爹娘上了坟。父亲的坟是新土，母亲的坟是老土，并排挨着，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大石头。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跪着。
他在山上坐了一个下午，看着天边的云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灰。
从山上回来以后，他发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王婶子不再问他吃饭了没有。张大爷见了他就叹气摇头，嘴里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铁匠老赵倒是跟以前一样打招呼，但说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是在躲什么脏东西。连村里的小孩见了他都绕着走，以前他还会带着几个半大小子进山掏鸟窝、下河摸鱼，现在那些孩子的爹妈不让了。
林缺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爹被妖狼咬死了，他跟妖狼打了一架还没死。这在村里人看来，要么是撞了大运，要么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管哪一种，离他远点总没错。
林缺不在乎。他本来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以前他爹还在的时候，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现在他爹不在了，他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开始一个人进山打猎。这是没办法的事，家里没存粮了，银子也没几两，不打猎吃什么？村里的猎户们劝他黑风岭危险，让他跟着大队伍走。林缺没听。他一个人进山，一个人回来，每次都不空手。
头几次进山，他路过父亲常下的猎套，松了，木桩歪了，没人去收。他蹲下来紧了紧绳扣，想了想，又拔起来换了个地方重新下好。忙完了蹲在溪边洗手，溪水凉得刺骨，他没缩手。
他发现自己变强了。强了很多。
以前拉那把猎弓，二十次手臂就酸了。现在连拉五十次，手臂都不带抖的。以前拉满弓要憋着劲才能稳住，现在弓弦拉开的时候手臂稳稳当当，呼吸都不乱一下。以前跑山路，一个时辰就气喘吁吁，现在走两个时辰呼吸都不乱。以前进山打猎，转悠半天才能找到猎物，现在他好像能感觉到哪个方向有东西，说不清是看见的还是感觉到的。
他慢慢注意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有时候他在山里安静地坐着等猎物，会感觉到有一种凉凉的东西从空气里渗进他的皮肤。那东西很轻很淡，山谷里的风似的，但又不太一样。风是流动的，这东西是自己往身体里钻。它从皮肤钻进来，沿着身体走了一圈，然后就消失了。周老先生说的破了口的袋子，一边装一边漏。
那凉凉的东西每次经过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就会变暖和一些，像冬天靠着一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土墙。力气变大一些。眼睛变尖一些。
他的耳朵也比以前尖了。以前进山要靠眼看、靠经验判断风向，现在他坐在那儿闭着眼睛都能听到百步外野兔拨草的声音。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个“裂了”的东西，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这话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全村人都认定他是个废人了。他默默拿起猎弓，走进山里。废人就废人吧，日子总得过下去。
只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他会想起那一拳，那股炸开的力量，胸口那声碎裂的闷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房梁。窗纸被夜风刮得簌簌响，远处山里传来一声狼嚎，拖得老长。
他不觉得怕，反倒觉得那声音耳熟。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节压得发白。
明天镇上赶集。他得去亲眼看看，那个“修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一会儿梦到父亲在灶房里喊他吃饭，热气腾腾的红薯粥，父亲的笑脸。一会儿又梦到洞口那双青色的眼睛，妖狼扑过来，他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灼热的气流顺着手臂涌出去，把他从梦中惊醒。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被子湿透了。
村医周老先生来看过两次，说他身上倒没受什么重伤，小腿上那道淤青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骨头。但他一直在发烧，浑身滚烫，睡了醒醒了睡，嘴里喊着爹。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妖狼吓丢了魂。
第四天早上，林缺终于清醒了。
屋子里一股草药味。窗户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空气中飘着细细的灰尘。一只苍蝇在窗台上嗡嗡地爬。他慢慢坐起来，觉得浑身酸软，肋骨隐隐作痛。
“醒了？”周老先生端着一碗药汤推门进来，“来，把这喝了。”
林缺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又苦又涩，他皱了下眉头。
“你爹的后事，村里人帮你办好了。”周老先生在炕沿上坐下，“葬在村后山那片松林里，你娘边上。老张头打的棺材，赵铁匠帮忙抬的土，王婶子帮着缝的寿衣。”
林缺没说话。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狼的事你也别想了。老张头说回头他进山去收拾那畜牲。”
“我自己来。”林缺说。
周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你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嗯。”
“什么感觉？”
林缺想了想。当时妖狼咬过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胸口炸开一股灼烫的东西，是身体深处有什么被冲破了。一堵墙倒了。后来他再怎么想找回那种感觉，都找不到了。
“就是，碎了。”他说。
“你躺好，我给你把把脉。”
周老先生把手指搭在他腕子上。他年轻时在苍云城的大药房干过几年，学过点粗浅的医术，在青牛镇这种地方已经是顶好的大夫了。把了好一会儿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咋了？”
“你这脉象，奇怪。”老先生松开手，摸了摸胡子，“你体内的气不顺畅。人的身体里有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般人的气是充盈的、平稳的。你不一样。你的气是一个破了口的袋子，一边往里装，一边往外漏。”
林缺有些听不太懂。他只知道打猎受伤了要上药，发烧了要喝药，其他的东西太玄乎了。
“你的意思是，我身体出了毛病？”
“也算是毛病，也算不上毛病。”周老先生斟酌着措辞，“这东西叫灵根，是修仙的人用的说法。一般人没有灵根，修炼不了仙法。你的灵根，好是裂了。”
“修仙？”
“嗯。我也是听以前苍云城的大夫说的。修仙的人有一种本事，能把天地间的灵气吸进身体里，变成自己的力量。灵根就是这个吸的通道。”周老先生看着他，“你的通道裂了。”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能打猎吗？”
“打猎没问题，你身体底子好。”周老先生站起来，“但你这辈子，可能跟修仙无缘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青牛镇几百口人，没一个修仙的，不也活得好好的？”
周老先生走了以后，林缺在炕上坐了很久。屋外传来谁家剁猪草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打妖狼那一拳留在骨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力气还在，甚至还比以前更大了些。他记得那晚上，他一拳把妖狼打飞出去，那种力量感现在还留在手臂上。可周老先生说他的灵根裂了。
他不知道灵根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裂了”这两个字他听得懂。
又过了两天，林缺能下地走动了。他去村后山的松林里给爹娘上了坟。父亲的坟是新土，母亲的坟是老土，并排挨着，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大石头。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跪着。
他在山上坐了一个下午，看着天边的云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灰。
从山上回来以后，他发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王婶子不再问他吃饭了没有。张大爷见了他就叹气摇头，嘴里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铁匠老赵倒是跟以前一样打招呼，但说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是在躲什么脏东西。连村里的小孩见了他都绕着走，以前他还会带着几个半大小子进山掏鸟窝、下河摸鱼，现在那些孩子的爹妈不让了。
林缺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爹被妖狼咬死了，他跟妖狼打了一架还没死。这在村里人看来，要么是撞了大运，要么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管哪一种，离他远点总没错。
林缺不在乎。他本来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以前他爹还在的时候，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现在他爹不在了，他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开始一个人进山打猎。这是没办法的事，家里没存粮了，银子也没几两，不打猎吃什么？村里的猎户们劝他黑风岭危险，让他跟着大队伍走。林缺没听。他一个人进山，一个人回来，每次都不空手。
头几次进山，他路过父亲常下的猎套，松了，木桩歪了，没人去收。他蹲下来紧了紧绳扣，想了想，又拔起来换了个地方重新下好。忙完了蹲在溪边洗手，溪水凉得刺骨，他没缩手。
他发现自己变强了。强了很多。
以前拉那把猎弓，二十次手臂就酸了。现在连拉五十次，手臂都不带抖的。以前拉满弓要憋着劲才能稳住，现在弓弦拉开的时候手臂稳稳当当，呼吸都不乱一下。以前跑山路，一个时辰就气喘吁吁，现在走两个时辰呼吸都不乱。以前进山打猎，转悠半天才能找到猎物，现在他好像能感觉到哪个方向有东西，说不清是看见的还是感觉到的。
他慢慢注意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有时候他在山里安静地坐着等猎物，会感觉到有一种凉凉的东西从空气里渗进他的皮肤。那东西很轻很淡，山谷里的风似的，但又不太一样。风是流动的，这东西是自己往身体里钻。它从皮肤钻进来，沿着身体走了一圈，然后就消失了。周老先生说的破了口的袋子，一边装一边漏。
那凉凉的东西每次经过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就会变暖和一些，像冬天靠着一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土墙。力气变大一些。眼睛变尖一些。
他的耳朵也比以前尖了。以前进山要靠眼看、靠经验判断风向，现在他坐在那儿闭着眼睛都能听到百步外野兔拨草的声音。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个“裂了”的东西，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这话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全村人都认定他是个废人了。他默默拿起猎弓，走进山里。废人就废人吧，日子总得过下去。
只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他会想起那一拳，那股炸开的力量，胸口那声碎裂的闷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房梁。窗纸被夜风刮得簌簌响，远处山里传来一声狼嚎，拖得老长。
他不觉得怕，反倒觉得那声音耳熟。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节压得发白。
明天镇上赶集。他得去亲眼看看，那个“修仙”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