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废人

漏尽仙 · 眨眼的小灰灰 · 第3章 · 29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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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镇逢五赶集,一条半里长的镇街挤得满满当当。卖山货的、卖药材的、卖牲口的、卖糖人的,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林缺背着两张狼皮,在集市上找了个角落蹲着。

他爹活着的时候,卖兽皮这种事都是他爹来。他爹跟镇上的皮货商熟,知道行情,懂得砍价。林缺不太会这些,他只知道两张狼皮能卖二两银子,几只野兔能换点盐和米。

“哟,林缺,又来了?”皮货商老孙头接过狼皮,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这皮子不对啊。你看这毛根,带一种灰青色——这哪是普通的狼皮?”

“妖狼。”林缺说。

老孙头倒吸一口凉气。“你打的?”

“黑风岭北坡打的。”

“黑风岭北坡?”老孙头的声音都变了,“那地方现在谁敢去啊!前几天还有人看到有修士在那转悠,说山里不太平。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不打猎就没饭吃。”

老孙头摇摇头,称了称皮子,多给了二钱银子。“拿着吧,小心点。”

林缺揣好银子,又去买了米和盐。路过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搭了个台子,台上坐着几个穿白衣服的人。台子旁边竖着一面旗,白底黑字——“苍云宗”。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走了走了,那是招修仙弟子的。”

“招人?”

“每三年一次,苍云宗下来招人。前几年都是在镇上贴个告示,今年不知道怎么的亲自来了。”那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是因为黑风岭那边不太平,苍云宗派人来查了,顺便招人。”

林缺没走。他想起周老先生说的那些话——灵根、修仙、装灵气的通道。又想起自己体内那种奇怪的感觉——凉凉的东西从皮肤里渗进来,然后又消失。那到底是什么?跟那个“修仙”有没有关系?

“我想去看看。”

他挤进人群里。

台上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留着一撇小胡子,看起来是个管事的。两边坐着一男一女,二十出头,腰上都挂着剑。台子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石,通体莹白,隐隐有光泽流动。

“测试灵根了!”小胡子修士喊道,“有灵根的,跟我回苍云宗修仙。没灵根的,也不要灰心,是你们与仙道无缘。”

一个年轻人被推了上去。他忐忑地把手放在玉石上,玉石亮了一下,发出淡淡的黄光。

“下等灵根,土属性。站到左边去。”

年轻人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又上了几个人,玉石都没亮。小胡子说他们没有灵根。那些人反复试了好几次,结果都一样,最后垂头丧气地走了,边走边回头,不甘心地看着那块玉石。

林缺在台下看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想证明周老先生是错的,也可能是想弄清楚那股凉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走上台了。

“你?”小胡子看了他一眼,“多大了?”

“十六。”

“嗯,把手放上去,自然一点。”

林缺定了定神,把手放在玉石上。

玉石亮了。

但亮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整块均匀地发光,而是玉石内部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纹,光从裂缝中透出来,玉碎了似的。那种光芒怪得很——玉石本身在疼似的。

小胡子愣了愣,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盯着玉石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林缺的手。

“再试一次。”

林缺又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小胡子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闭上眼,是在感应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同情,也有一点不耐烦。

“小子,你的灵根……碎了大半。”

林缺胸口一堵。

“啥意思?”

“灵根河道,灵力是水。别人的河道宽窄不一,但至少是完整的,水能流过去,存得住。你的河道——”小胡子指了指他,“到处是裂缝,水一进去就漏光了。存不住灵力,就等于没法修炼。”

“没法修炼……”

“对。你有灵根,但等于没有。”小胡子摆摆手,“下去吧,别耽误后面的人。”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林缺回头看了一眼——镇上周屠夫的儿子周平,肥头大耳的一个家伙,平时在镇上就爱欺负人。此刻他正咧着嘴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猎户家的还想修仙?笑死人了。”周平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旁边几个跟着笑了起来。

林缺没理他,走下了台。但他没有走远。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的人一个个上去测试。有人高兴地被选中了,有人沮丧地落选了。那个周平也上去试了——居然是下等灵根,被选中了。他站在左边那列队伍里,挺着胸脯,一脸得意,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林缺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

他不觉得自己委屈。他爹从小就教他,做人要认命。猎户的儿子就是猎户的儿子,这是命。可那个小胡子说出“碎了大半”四个字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扎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闷——胸口塞了团棉花似的,喘不上气。

废人。

他没说出口,但那两个字就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从镇上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米和盐放进柜子里,又劈了一堆柴——码好的木柴已经够烧半个月了,但他还是劈,一斧头接一斧头,每一斧都带着狠劲,是跟木桩有仇,木桩子齐齐裂成两半,裂得干干净净,木屑飞了一地。

斧刃劈进木头的沉闷声响在院子里一下下回荡,比平时劈柴的声音要重得多。干完活以后,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后山的松林在暮色中只剩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他爹的坟就在那里面。

屋里空荡荡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他爹的烟袋杆还搁在窗台上,装烟叶的布袋挂在墙上,里面的烟叶已经干了。以前他爹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门槛上抽一袋烟,一边抽一边跟他说今天在山里看到了什么——哪片林子麂子多、哪个山头下了套、镇上谁家的狗又跑了。现在那个位置空了,门槛上只有一层薄灰。

凉凉的感觉又来了。

从皮肤渗进去,在身体里走一圈,然后消失。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它。很轻,像什么在皮肤表面拂过,又是有东西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他试着去“抓住”它,但抓不到——太快了,太轻了,指尖的水、山间的风,都是这种感觉。可每次它经过之后,他的身体都会变得暖和一些。

小胡子说他的灵根碎了,不能修仙。那股凉凉的东西,大概就是周老先生说的“灵气”。灵气进了他的身体,又漏走了,留不住,指缝里的水一样,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呼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空落落的。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很深很沉的茫然。他爹死了,灵根碎了,全村人都拿他当不祥之人。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不。

还有一样东西。

那晚上在洞口,他打出去的那一拳——那股差点把他自己都震碎的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一个灵根碎了的废人,怎么可能打出那样一拳?那一拳的余力,到现在还留在他手臂里,是有什么东西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昏暗中攥紧,松开,再攥紧。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他伸手对着那片月光,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月光从指缝里漏出去,握不住——那些灵气,那个“裂缝“。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发出噗噗的响声。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那股凉意又来了。从皮肤渗进去,在身体里走了一圈——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那只拳头里残留的力量,在凉意经过的时候,微微跳了一下。像干河床底下,还有水在渗。

废人?那个小胡子说的未必全对。

明天还得进山打猎。日子总得过下去。

但他知道,那个“漏“,不是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