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无名老道
林缺不是没去找那个老道。他埋完爹的当天就去山神庙找过，老道不在。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庙里还是空的，像是从来没人住过一样。
林缺回到家，把那头妖狼拖到院子里。他爹的尸体已经被村里人抬走了，院子里的血迹被黄土盖了一层，但还能看到颜色暗沉的印子。他蹲下来，把妖狼翻了个身，仔细看它的伤口。
伤口在喉咙上，是他爹临死前捅的那一刀。刀口很深，刺穿了妖狼的气管，但妖狼的爪子也同时拍碎了他爹的胸口。同归于尽。
林缺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才开始动手。
剥皮，去骨，切肉。动作很熟练，这是他从小就干的活。他把狼皮用盐腌了，挂起来晾着。狼肉切成大块，准备腌制成腊肉。狼牙和狼爪他收了起来，打算回头做成护身符。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好像他爹还活着，只是在屋里躺着睡觉一样。但他的手上沾着血，分不清是狼血还是姜大山的。
天黑以后，赵虎来了。他带来了一壶酒，两个碗，坐在林缺家的院子里，也不说话，就是陪他喝酒。
“我爹说过，人死了就要埋，埋完了还得活。”林缺端着碗说。酒是糙米酿的，入口辣，但烧得胸口暖。
赵虎不知道说什么，就闷头喝酒。他是个粗人，不会安慰人，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陪着就行了。
第二天，林缺把狼皮扛到镇上去卖。一张成色好的妖狼皮，值不少钱。
卖完狼皮，他没急着回去，在镇上逛了一圈。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些卖杂货的铺子、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一家酒馆。他在铁匠铺给他爹买了一把新匕首，那把他爹用了大半辈子的匕首在狼肚子里断了刃。
铁匠铺的掌柜认识他爹，听说他爹没了多给了他一小块磨刀石。
走到镇子东头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了一面旗帜，白底黑字，写着一个“苍”字。
旗帜下面围了一群人。他走过去，看到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道袍的中年人，那人面前摆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苍云宗俗务分舵”几个字。听旁边的人议论，这是帮人测灵根的，测出灵根就可以去参加苍云宗的入门考核。
中年道士让围观的年轻人轮流把手放在石头上。放到第三个的时候，石头亮了一下，周围一阵惊呼。待到林缺的时候，他把手放上去，石头没有丝毫反应。中年道士看了他一眼，说是没有灵根，然后让下一个。
林缺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粗糙，布满老茧，虎口处还有被弓弦磨出来的厚茧。
没有灵根。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妖狼好杀，修妖者呢？那个人形的妖狼，能化成人形的东西，他只是一个猎户的儿子，一个没有灵根的废人，要怎么杀？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灵根就不能修仙，那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妖狼这种东西？
他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他没回家，而是去了村口的山神庙。
山神庙早就没人管了，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墙上的泥皮大块大块地脱落。庙里的泥塑山神像缺了一条胳膊，脸上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黑印，看起来更狼狈了。但庙里有人住的痕迹——墙角的稻草铺得整整齐齐，火堆的灰烬还带着余温，一个破旧的酒葫芦挂在供桌的桌角上。
他正要转身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子，来找我的？”
林缺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老道，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道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胡子拉碴的，满身酒气。
老道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兔子的脖子被扭断了，还在滴血。
“你就是那个住在庙里的老道？”林缺问。
“什么老道不老道的，我就是个到处讨饭的。”老道晃了晃手里的兔子，“吃了没？没吃的话一起，兔肉炖山菇，香得很。”
林缺没动。
“你那把弓不错。”老道一边生火一边说，“桦木的，弓弦是牛筋绞的，保养得很好。你爹教你的？”
“嗯。”
“你爹是个好猎户。”
林缺没接话。他不知道这个老道到底想干什么。
老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兔子剥了皮，架在火上烤。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看到林缺盯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你在想你刚才测灵根的事？”
林缺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还有那块石头的味道。”老道耸了耸鼻子，“分水石，低阶的测灵石，天底下一抓一大把的货色。就算测出来有灵根，也测不出好坏。”
“那你呢？你能测吗？”
老道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翻了翻，又揣回去。
“灵根这东西，”他说，“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够不够用的问题。”
林缺听不懂。
“你把手放过来。”
林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老道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林缺看不懂的神情。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的灵根没有碎。”老道说，“它只是……裂了。”
林缺愣住了：“裂了和碎了有什么区别？”
“碎了的灵根，像把瓷器摔在地上，捡不起来了。”老道一边转着烤兔一边说，“裂了的灵根，像瓷器上有了裂纹，但不代表不能用。而且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只是裂了的问题。”
他咬着兔腿，嚼了几口咽下去：“你听说过‘漏尽之体’吗？”
林缺摇头。
“漏尽之体呢，就是说你这个人，天生就是个漏水的桶。灵根裂了，灵气从裂缝里全都漏出去了，存不住。所以你测灵根的时候，分水石感应不到你体内的灵气，以为你没有灵根。”
老道吐出一块骨头：“不过有意思的是，你这具身体虽然存不住灵力，但你经脉是通的。一般人经脉堵塞，修炼要先通脉。你倒好，先天的经脉全通。”
林缺听不太明白，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那我，能修炼？”
老道把手上的油在道袍上擦了擦：“能。但你的修炼方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功法是积蓄，你的功法是流通。”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指着远处的黑风岭：“你知道为什么那条山沟里的妖狼特别多吗？”
“灵气浓。”林缺说。这是他爹活着的时候告诉他的，妖狼喜欢待在灵气浓的地方。
“没错。那你知道那条山沟里的灵气为什么浓吗？因为那里有一条地脉分支，灵气从地底下往外冒。但你有没有想过，灵气从地底下冒出来，往哪去了？”
林缺想了想：“散了？”
“对了。灵气从地脉里出来，散布在天地之间，然后又散了。这个过程，就是‘漏’。你这个人也是一样，灵气进来，漏出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漏’，本身就是一种修炼方式呢？”
林缺陷入了沉思。老道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某个他从没想过的锁给打开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存灵气，我只要让灵气从身体里流过去就行了？”
“对。”老道说，“一般的修炼者，把丹田当仓库，把灵气当存粮。你不一样，你没有仓库。但你有路。”
“路？”
“你的经脉，就是路。别人在仓库里囤粮食，你不一样，你能把整条路都修通。路通了以后，车马跑得比别人快，消息传得比别人远。这就是你的优势。”
林缺的眼睛亮了。
“但这个过程会很慢。”老道又说，“你体内的裂缝太大了，灵气进来就走，根本留不下多少。你要做的第一步，是让你的身体先适应灵气的流通。就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先要有水慢慢流过，把河床润湿了，然后才能等来大水。”
“怎么适应？”
老道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扔给林缺。册子很薄，只有几页纸，封面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引流诀”。
“最基础的功法。你拿回去练，每天练半个时辰，先练一个月再说。练完了再来找我。”
林缺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很潦草，有些地方被酒渍泡得模糊了，但勉强能看清。
他抬起头，老道已经走出了庙门。
“等等，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道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一个人喝酒太无聊，找个伴聊天罢了。”
林缺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册子，虽然不知道这个老道到底是什么人，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和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
他那晚没有回家，就坐在山神庙里，借着火光，把那本引流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内容不多，但写得很透彻，不像是一本完整的功法，更像是某个大功法的一小段。但即使只是一小段，他也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凡。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练了。
引流诀的修炼方法很简单：盘腿坐下，放松全身，意念集中在头顶百会穴，感受周围的灵气，然后引导灵气从百会穴进入，沿着经脉流遍全身。
但简单不代表容易。
林缺盘腿坐在院子里，闭上了眼睛。他努力地去感受空气中的灵气，但什么都感受不到。风是风，太阳是太阳，空气是空气，他没发现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他试了半个时辰，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他没有放弃。他爹教他打猎的时候说过，第一次拉不开弓没关系，每天拉，总有一天能拉开，练功也是一样的道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练半个时辰，但依然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开始怀疑那个老道是不是在骗他，但转念一想，那个老道骗他一个穷小子有什么用？
他第五天再去山神庙的时候，老道正在喝酒。
“练得怎么样？”
“什么都感觉不到。”
“正常。”老道喝了一口酒，“你感应不到灵气，不是你天赋不够，是你的身体还没适应。你想一下，一个在黑暗里住了十几年的人，突然走到阳光下，会怎么样？”
“会睁不开眼。”
“对了。你的身体第一次接触灵气，就像在黑暗里待久了的眼睛，突然见到光，你得给它时间适应。”
“那得多久？”
“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老道把酒葫芦放下，“你继续练，别停。”
林缺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他回去继续练引流诀，每天半个时辰雷打不动，不管多忙多累，他都要练完再睡。
村里人发现林缺变得越来越沉默了，他本来就话不多，现在更是几乎不怎么开口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半个时辰，然后背上猎弓进山，天黑才回来，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不搭话。
赵虎来找过他几次，看他那副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拉他去河边钓鱼。两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也不说话，一人一根竿，钓完了就放生，然后再各回各家。
就这样过了大约十天。
第十一天的早上，林缺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试着感受灵气。这一次，他的指尖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缕极细的、温热的丝线，从空气中划过，轻轻地接触了他的皮肤。
他猛地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
他又闭上眼，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过了好一会儿，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温度的水流从他皮肤上流过。
他差点跳起来。
灵气！他感应到灵气了。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感应。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而是试着用意念去引导那些流动的灵气。一开始就像想用手去抓流水一样，根本抓不住，但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终于让一丝极细的灵气从头顶的百会穴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感觉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一样，嗡的一声，然后那股灵气顺着他的经脉流了下去，一路往下走，从脚底的涌泉穴溜了出去，重新回到了大地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但林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终于摸到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那个老道没有骗他，这个世界真的有灵气，而他，真的可以修炼。
林缺回到家，把那头妖狼拖到院子里。他爹的尸体已经被村里人抬走了，院子里的血迹被黄土盖了一层，但还能看到颜色暗沉的印子。他蹲下来，把妖狼翻了个身，仔细看它的伤口。
伤口在喉咙上，是他爹临死前捅的那一刀。刀口很深，刺穿了妖狼的气管，但妖狼的爪子也同时拍碎了他爹的胸口。同归于尽。
林缺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才开始动手。
剥皮，去骨，切肉。动作很熟练，这是他从小就干的活。他把狼皮用盐腌了，挂起来晾着。狼肉切成大块，准备腌制成腊肉。狼牙和狼爪他收了起来，打算回头做成护身符。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好像他爹还活着，只是在屋里躺着睡觉一样。但他的手上沾着血，分不清是狼血还是姜大山的。
天黑以后，赵虎来了。他带来了一壶酒，两个碗，坐在林缺家的院子里，也不说话，就是陪他喝酒。
“我爹说过，人死了就要埋，埋完了还得活。”林缺端着碗说。酒是糙米酿的，入口辣，但烧得胸口暖。
赵虎不知道说什么，就闷头喝酒。他是个粗人，不会安慰人，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陪着就行了。
第二天，林缺把狼皮扛到镇上去卖。一张成色好的妖狼皮，值不少钱。
卖完狼皮，他没急着回去，在镇上逛了一圈。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些卖杂货的铺子、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一家酒馆。他在铁匠铺给他爹买了一把新匕首，那把他爹用了大半辈子的匕首在狼肚子里断了刃。
铁匠铺的掌柜认识他爹，听说他爹没了多给了他一小块磨刀石。
走到镇子东头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了一面旗帜，白底黑字，写着一个“苍”字。
旗帜下面围了一群人。他走过去，看到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道袍的中年人，那人面前摆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苍云宗俗务分舵”几个字。听旁边的人议论，这是帮人测灵根的，测出灵根就可以去参加苍云宗的入门考核。
中年道士让围观的年轻人轮流把手放在石头上。放到第三个的时候，石头亮了一下，周围一阵惊呼。待到林缺的时候，他把手放上去，石头没有丝毫反应。中年道士看了他一眼，说是没有灵根，然后让下一个。
林缺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粗糙，布满老茧，虎口处还有被弓弦磨出来的厚茧。
没有灵根。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妖狼好杀，修妖者呢？那个人形的妖狼，能化成人形的东西，他只是一个猎户的儿子，一个没有灵根的废人，要怎么杀？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灵根就不能修仙，那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妖狼这种东西？
他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他没回家，而是去了村口的山神庙。
山神庙早就没人管了，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墙上的泥皮大块大块地脱落。庙里的泥塑山神像缺了一条胳膊，脸上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黑印，看起来更狼狈了。但庙里有人住的痕迹——墙角的稻草铺得整整齐齐，火堆的灰烬还带着余温，一个破旧的酒葫芦挂在供桌的桌角上。
他正要转身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子，来找我的？”
林缺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老道，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道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胡子拉碴的，满身酒气。
老道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兔子的脖子被扭断了，还在滴血。
“你就是那个住在庙里的老道？”林缺问。
“什么老道不老道的，我就是个到处讨饭的。”老道晃了晃手里的兔子，“吃了没？没吃的话一起，兔肉炖山菇，香得很。”
林缺没动。
“你那把弓不错。”老道一边生火一边说，“桦木的，弓弦是牛筋绞的，保养得很好。你爹教你的？”
“嗯。”
“你爹是个好猎户。”
林缺没接话。他不知道这个老道到底想干什么。
老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兔子剥了皮，架在火上烤。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看到林缺盯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你在想你刚才测灵根的事？”
林缺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还有那块石头的味道。”老道耸了耸鼻子，“分水石，低阶的测灵石，天底下一抓一大把的货色。就算测出来有灵根，也测不出好坏。”
“那你呢？你能测吗？”
老道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翻了翻，又揣回去。
“灵根这东西，”他说，“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够不够用的问题。”
林缺听不懂。
“你把手放过来。”
林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老道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林缺看不懂的神情。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的灵根没有碎。”老道说，“它只是……裂了。”
林缺愣住了：“裂了和碎了有什么区别？”
“碎了的灵根，像把瓷器摔在地上，捡不起来了。”老道一边转着烤兔一边说，“裂了的灵根，像瓷器上有了裂纹，但不代表不能用。而且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只是裂了的问题。”
他咬着兔腿，嚼了几口咽下去：“你听说过‘漏尽之体’吗？”
林缺摇头。
“漏尽之体呢，就是说你这个人，天生就是个漏水的桶。灵根裂了，灵气从裂缝里全都漏出去了，存不住。所以你测灵根的时候，分水石感应不到你体内的灵气，以为你没有灵根。”
老道吐出一块骨头：“不过有意思的是，你这具身体虽然存不住灵力，但你经脉是通的。一般人经脉堵塞，修炼要先通脉。你倒好，先天的经脉全通。”
林缺听不太明白，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那我，能修炼？”
老道把手上的油在道袍上擦了擦：“能。但你的修炼方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功法是积蓄，你的功法是流通。”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指着远处的黑风岭：“你知道为什么那条山沟里的妖狼特别多吗？”
“灵气浓。”林缺说。这是他爹活着的时候告诉他的，妖狼喜欢待在灵气浓的地方。
“没错。那你知道那条山沟里的灵气为什么浓吗？因为那里有一条地脉分支，灵气从地底下往外冒。但你有没有想过，灵气从地底下冒出来，往哪去了？”
林缺想了想：“散了？”
“对了。灵气从地脉里出来，散布在天地之间，然后又散了。这个过程，就是‘漏’。你这个人也是一样，灵气进来，漏出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漏’，本身就是一种修炼方式呢？”
林缺陷入了沉思。老道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某个他从没想过的锁给打开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存灵气，我只要让灵气从身体里流过去就行了？”
“对。”老道说，“一般的修炼者，把丹田当仓库，把灵气当存粮。你不一样，你没有仓库。但你有路。”
“路？”
“你的经脉，就是路。别人在仓库里囤粮食，你不一样，你能把整条路都修通。路通了以后，车马跑得比别人快，消息传得比别人远。这就是你的优势。”
林缺的眼睛亮了。
“但这个过程会很慢。”老道又说，“你体内的裂缝太大了，灵气进来就走，根本留不下多少。你要做的第一步，是让你的身体先适应灵气的流通。就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先要有水慢慢流过，把河床润湿了，然后才能等来大水。”
“怎么适应？”
老道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扔给林缺。册子很薄，只有几页纸，封面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引流诀”。
“最基础的功法。你拿回去练，每天练半个时辰，先练一个月再说。练完了再来找我。”
林缺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很潦草，有些地方被酒渍泡得模糊了，但勉强能看清。
他抬起头，老道已经走出了庙门。
“等等，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道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一个人喝酒太无聊，找个伴聊天罢了。”
林缺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册子，虽然不知道这个老道到底是什么人，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和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
他那晚没有回家，就坐在山神庙里，借着火光，把那本引流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内容不多，但写得很透彻，不像是一本完整的功法，更像是某个大功法的一小段。但即使只是一小段，他也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凡。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练了。
引流诀的修炼方法很简单：盘腿坐下，放松全身，意念集中在头顶百会穴，感受周围的灵气，然后引导灵气从百会穴进入，沿着经脉流遍全身。
但简单不代表容易。
林缺盘腿坐在院子里，闭上了眼睛。他努力地去感受空气中的灵气，但什么都感受不到。风是风，太阳是太阳，空气是空气，他没发现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他试了半个时辰，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他没有放弃。他爹教他打猎的时候说过，第一次拉不开弓没关系，每天拉，总有一天能拉开，练功也是一样的道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练半个时辰，但依然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开始怀疑那个老道是不是在骗他，但转念一想，那个老道骗他一个穷小子有什么用？
他第五天再去山神庙的时候，老道正在喝酒。
“练得怎么样？”
“什么都感觉不到。”
“正常。”老道喝了一口酒，“你感应不到灵气，不是你天赋不够，是你的身体还没适应。你想一下，一个在黑暗里住了十几年的人，突然走到阳光下，会怎么样？”
“会睁不开眼。”
“对了。你的身体第一次接触灵气，就像在黑暗里待久了的眼睛，突然见到光，你得给它时间适应。”
“那得多久？”
“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老道把酒葫芦放下，“你继续练，别停。”
林缺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他回去继续练引流诀，每天半个时辰雷打不动，不管多忙多累，他都要练完再睡。
村里人发现林缺变得越来越沉默了，他本来就话不多，现在更是几乎不怎么开口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半个时辰，然后背上猎弓进山，天黑才回来，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不搭话。
赵虎来找过他几次，看他那副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拉他去河边钓鱼。两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也不说话，一人一根竿，钓完了就放生，然后再各回各家。
就这样过了大约十天。
第十一天的早上，林缺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试着感受灵气。这一次，他的指尖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缕极细的、温热的丝线，从空气中划过，轻轻地接触了他的皮肤。
他猛地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
他又闭上眼，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过了好一会儿，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温度的水流从他皮肤上流过。
他差点跳起来。
灵气！他感应到灵气了。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感应。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而是试着用意念去引导那些流动的灵气。一开始就像想用手去抓流水一样，根本抓不住，但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终于让一丝极细的灵气从头顶的百会穴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感觉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一样，嗡的一声，然后那股灵气顺着他的经脉流了下去，一路往下走，从脚底的涌泉穴溜了出去，重新回到了大地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但林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终于摸到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那个老道没有骗他，这个世界真的有灵气，而他，真的可以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