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枯壤绝村,地脉垂死

万壤归源 · 万归寂 · 第1章 · 24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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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壤村的土地,已经死了。

没有惊雷崩裂天地,没有洪水吞噬山野,没有天火焚烧荒原。这片世代养育族人的故土,只是无声无息、一日复一日地枯朽、干裂、荒芜,直至彻底沦为死寂焦土。

入目所及,是纵横交错、深达数尺的地裂,像无数道苍老狰狞的伤疤爬满大地。干裂的土层泛着死气沉沉的灰黑色,表层土粒松散枯碎,捏起一把便簌簌落地,再无半分沃土的温润厚重。曾经良田连片、青苗遍野的千亩平田,如今寸草不生,连根最顽劣的野草都无法扎根存活。

风掠过荒芜村野,不带半点生机,只卷起漫天干涩浊尘,吹过破败低矮的土屋,穿过低垂枯槁的枝桠,最后落在村口静坐的少年身上。

沈艮今年十七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单薄脊背挺得笔直,静静蹲在村口最干裂的田埂之上。少年手掌平平贴在冰冷坚硬的枯土表面,五指舒展,掌心完完全覆住这片垂死的大地。

寻常人触土,只能摸到干裂粗糙的岩层,只能看见满目荒芜的绝境。

但沈艮不一样。

自三年前那场诡异怪病席卷全村开始,他的眼底便多了一份旁人毕生难及的异象——他能看见地脉。

不是修士口中虚无缥缈的灵气走势,不是典籍记载的灵脉流转,而是大地真正的筋骨与血脉。

此时此刻,透过掌心贴合的土层,透过满目死寂的枯壤,整片青壤村地底的景象,清晰无比地映照在沈艮脑海之中。

地底深处,本该绵延贯通、温润蓬勃的土行地脉,早已彻底断裂破碎。

一条条粗壮绵长的地脉主干硬生生崩折,断口参差不齐,如同被蛮力硬生生撕扯撕裂。本该流转温润地气、滋养山川生灵的地脉灵光,黯淡稀薄,几近断绝。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无数细密如蛛网、漆黑腥臭的瘴气丝线,密密麻麻缠绕在每一段断裂地脉之上。

这些诡异的黑瘴丝线,如同贪婪吸血的虫豸,死死勒缚地脉根茎,一点点啃噬残存的地气,一寸寸污染纯净的土行本源。但凡黑瘴缠绕之处,地脉灵光飞速枯竭,岩层彻底硬化死寂,再也承载不出半点生机。

沈艮心口微微发沉,指尖微僵。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从最初村田减产、草木枯萎,到后来井水干涸、土地开裂,再到如今整片村落彻底荒芜、生灵难存。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天灾降世,是青壤村气运耗尽,是上天惩戒,人力不可违逆。

可此刻亲眼窥见地底真相的沈艮,心中只剩一片冰冷清明。

这不是天灾。

土地枯死,草木绝生,井泉干涸,从来不是天地轮回的衰败,是这片大地被不知名的诡异浊力硬生生侵蚀、掠夺、抽干了所有生机。

是人为,是邪祟,是域外不知名的祸乱,唯独不是天道无常。

“咳咳……咳……”

一阵阵沉闷嘶哑、撕心裂肺的咳喘声,断断续续从村内破败的土屋里传出,穿透萧瑟风声,落在沈艮耳中,刺得人心头发紧。

三年来,全村上下,无人幸免。

所有村民,无论老幼妇孺,体表都萦绕着一层淡黑薄瘴,沉积在皮肤肌理之间,侵入血肉经脉。人人咳喘不止、体虚乏力、气血衰败,终日被无名病痛缠身。重症者卧榻不起,日夜咳血,皮肉日渐枯黑,只能眼睁睁等着油尽灯枯。

村里的大夫试过所有草药偏方,诵经祈福、设坛祭祀、掘井引泉,能用的法子尽数用尽,却连半点效果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寻常疫病。

这是地脉枯死、浊气漫溢之后,生灵被死土瘴气侵染的反噬。

大地失活,人居其上,血肉神魂自然随之衰败枯竭。

“又在看地?”

一道沉稳厚重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踏过干裂土地,不带半分迟疑。

赵石杵大步走来,身形比同龄少年高出一截,骨架宽大,肩背结实,一身粗布衣衫依旧难掩满身紧实腱肉。他是村里唯一还能常年保持气力、极少被瘴气拖垮的人,天生肉身强悍,筋骨强横。

他走到沈艮身侧,跟着蹲下身,看着眼前寸草不生的枯田,看着漫天萧瑟死寂,黝黑的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无力。

“别再看了,越看越难受。”赵石杵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愤懑,“看清楚又能如何?看清地脉断了、浊气来了、村子死了,我们也拦不住,救不了。”

沈艮缓缓收回贴在土层上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地底传来的冰冷死寂,他抬眼望向破败的村落,轻声道:“不是天灾。”

赵石杵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

三年来,沈艮偶尔会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说地脉、说浊气、说根源,只是没人当真。所有人都认命地以为是天道降罚。

“我就知道。”赵石杵喉结滚动,眼底燃起一丝怒意,又迅速被深深的无力覆盖,“可那又怎样?青壤村地处荒僻,远离州府,远离宗门大道。偌大九州,谁会记得我们这种边陲小村?”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字字带着憋屈:“镇上的镇壤司,掌一方地脉安宁,察水土失衡、镇山野浊祸,本该护佑万民乡土。可三年来,我们数次托人上报灾情,数次恳求救济,换来的只有漠视、拖延、置之不理。”

“他们嫌我们偏远贫瘠,无利可图,懒得管、不愿管、不屑管。”

“任由浊瘴蔓延,任由地脉枯死,任由一村老小被怪病折磨等死。”

赵石杵的声音越来越沉,最后化作一声无奈叹息。

世道便是如此。

大道宗门高居云山之巅,修士权贵盘踞州府大城,唯有最底层、最偏远的山野村落,命如草芥,灾劫临身之时,无人问津,无人庇佑。

沈艮静静听着,眼底没有少年人的焦躁怨怼,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坚定。

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地脉真相,看得见深埋地底的浊祸根源,看得见这片乡土垂死挣扎的模样。

别人认命,他不能。

全村老少朝夕相伴,生养他的土地濒临覆灭,滋养众生的地脉被浊瘴肆意啃噬,无数乡民困于绝境病痛之中,日复一日垂死煎熬。

若是他也认命,青壤村就真的彻底没救了。

风再次吹过荒芜旷野,卷起浊尘,掠过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沈艮抬眼,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枯林深处,那里黑雾隐隐流动,浊气更为浓郁,那是整片浊祸蔓延的源头,是地脉崩坏的起始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字字清晰,落于萧瑟风里。

“镇壤司不管,天道不问,旁人漠视。”

“那我就自己查。”

“地脉为何断裂,浊瘴从何而来,这片土地为何一步步走向枯死绝境,所有根源,我一一找出。”

他低头,再次看向脚下死寂枯壤,看向地底缠绕不绝的黑瘴丝线,心底立下无人知晓、却重于山河的誓言。

大地有根,苍生有命。

纵使万籁俱寂、举世漠视,他亦要寻根溯源,斩断浊祸,复活这片枯死山河。

青壤已朽,但承根之心,不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