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探土层,百年邪祸残影

万壤归源 · 万归寂 · 第2章 · 25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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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落,荒林沉寂如墓。

白日里尚且萧瑟荒芜的青壤村,入夜之后更是死寂得令人心慌。天穹没有星月,整片夜空被一层薄薄的灰黑瘴雾笼罩,连夜风都似被死死禁锢,吹不动枯叶,掀不散沉浊,天地间只剩一种沉甸甸、压得人呼吸发紧的死寂。

村内破败土屋灯火尽数熄灭,家家户户早早闭户卧床。三年瘴毒侵体,村民气血亏虚,每到夜间便畏寒乏力、心神昏沉,无人敢在夜色中外出游荡。整片村落静得可怕,唯有断断续续、微弱沙哑的咳喘声,时不时从屋舍缝隙里飘出,衬得这片枯土愈发凄苦悲凉。

沈艮独自踏夜上山。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赵石杵。

白日村口一番对话,虽点破天灾假象,可真相依旧虚无缥缈。无证据、无源头、无解法,再多愤慨也只是空叹。沈艮心底清楚,想要救人、救村、救活这片濒死大地,唯一的出路,就是溯源。

寻瘴祸之根,查地脉之死,破百年沉冤。

后山,是青壤村地脉汇聚的核心。

世代相传,后山山腹藏灵,地气最厚,是整座村落赖以存续的地根源头。千百年滋养水土、孕育草木、稳固山川,撑起一方乡土生息。可如今,这里却是整片青壤瘴气最浓郁、地脉损毁最惨烈、暗流诡谲最深重的死地。

越靠近后山腹地,空气越是浑浊阴冷。

脚下干裂泥土不再是单纯灰黑,表层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暗血色,像是被陈年污血浸透,深埋土层之下百年不散。晚风掠过山林枯枝,带起细碎簌簌声响,却不带半点凉意,反倒有一股阴冷黏腻的浊气贴肤萦绕,钻入毛孔,侵人气血。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片刻便会头晕气滞、道心受扰,普通村民更是靠近百步便会胸闷呕血。

唯有沈艮,不受浊气侵扰。

并非他体魄强悍,也不是身怀宝物,而是他与生俱来的观壤溯往天赋。

此天赋不攻、不杀、不御、不遁,无半分杀伐神通,却独独执掌大地过往、地脉因果、山河轨迹。

天下浊瘴,可侵肉身、可乱灵气、可毁修为,唯独遮不住大地曾经发生过的真相。

一路深入后山腹地,直至山腹最中心的凹陷谷地。

此地是青壤地脉原点,也是整片山川地气的结穴之处。

沈艮止步,环顾四周。

夜色笼罩的谷地之内,草木尽数枯朽倒伏,山石发黑发脆,地面裂纹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向着地底延伸。一股深沉、阴毒、贪婪的邪气从地底缝隙缓缓溢出,缠绕在山谷之间,百年不散。

站在这里,连风都停滞了。

沈艮缓缓蹲身,双膝落地,单掌平平覆在谷地最中央的土层之上。

掌心贴土的一瞬,冰凉刺骨的腐朽之感顺着指尖直冲神魂。

他闭目凝神,心神彻底沉入大地。

观壤溯往,启。

刹那之间,眼前漆黑的夜色骤然碎裂,死寂荒芜的山谷景象层层褪去、逆流回溯。

土层倒流、枯枝重生、浊气隐散、时光折返。

大地无声,却向沈艮敞开了整整百年的尘封过往。

百年光阴,弹指回溯。

一幕幕清晰无比的画面,如同现世重演,毫无偏差地映照在他识海之中。

百年之前。

彼时的青壤后山,草木葱茏,灵气充沛,地脉温润厚重,山谷清泉流淌,林木参天,鸟兽栖息,是一方绝佳灵地。整座青壤村依山而生、靠地而活,水土平衡,风调雨顺,世代安稳。

祥和山河之间,三道黑袍人影,骤然踏碎山林灵气,凭空落于这片谷地核心。

三人黑袍覆身,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之下,周身不泄半分正道灵气,萦绕全身的是一种阴寒霸道、掠夺万物的诡异浊力。他们站姿冷漠傲慢,俯瞰这片温润灵地,眼神之中无半分敬畏山河之心,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算计。

沈艮立于时光残影之中,静静注视,心神骤紧。

他看不见百年前的气息威压,却能清晰看见三人指尖流转的术法纹路——

血色缠壤纹,黑浊吞脉印。

是血壤殿邪法独有的制式道纹。

九州大地,正道守土,浊邪吞根。血壤殿,域外浊邪分支,不修平衡、不养山河、不循天道,专以掠夺地脉本源、腐蚀山川根基、炼化大地灵根为修行捷径。

世人只知血壤殿凶名赫赫,祸乱九州四方山野,却极少有人知晓,百年之前,这一方边陲小村,竟早已被他们暗中盯上,布下灭世祸根。

识海画面继续流转。

三名黑袍邪修分工明确,动作冰冷熟稔,显然是常年做惯的吞地恶行。

一人抬手结印,引域外黑浊落地,在山谷四角打下四道锁地浊桩,死死钉入地底百丈岩层,封锁整片地脉向外扩散的生机;

一人掌心涌血,以邪血画纹,在地脉结穴处刻下百道吞根血印,强行割裂原生地脉的循环流转;

最后一人立于阵心,诵起低沉晦涩的域外咒文,引无边暗浊沉入土层,编织一张覆盖整座山川的锁地瘴阵。

阵法一成,无声无息,无惊天异象、无滔天煞气。

这正是血壤殿最阴毒之处。

此阵不伤人于一瞬,不毁山于一时,而是百年慢性吞根。

它悄然封锁一方地脉循环,隔绝天地灵气补给,日复一日吞纳土行本源,年复一年滋生阴浊瘴气。阵内地脉会逐年枯竭、岩层逐年发黑、水土逐年失衡、生灵逐年衰败。

百年光阴,足够一座沃土灵地,彻底化为无解死地。

百年布局,足够一方安居乐业的村落,世代坠入病痛深渊。

画面最后定格在三名黑袍邪修离去前的一句话,阴冷回荡在山谷风中。

“此阵锁地百年,吞尽青壤地根,待本源枯竭,再来收脉炼宝。”

话音落,三道黑袍身影破空远去。

时光残影崩塌、碎裂、消散。

眼前重回漆黑死寂的后山谷地。

夜风依旧冰冷,土层依旧枯黑,瘴气依旧缠绕不散。

可沈艮的心神,却在这一刻彻底震颤、冰凉、清明。

不是天灾。

不是气运衰败。

是百年人为阴谋。

整整一百年。

从百年前三名血壤殿邪修布下锁地瘴阵开始,青壤村的命运,就已经被人暗中宣判死刑。

一代代村民,生来便身中地脉浊气,活在被刻意掠夺、刻意腐蚀的大地之上。庄稼逐年减产,水土逐年恶化,怪病世代相传,人人体弱咳喘、气血衰败、寿元折损。

世人所见,是村落日渐荒芜、族人日渐孱弱。

无人所见,是地底百年不息的掠夺、禁锢、吞根、蚀脉。

镇壤司漠视,官府不闻,天道不显,正邪不辨。

可怜青壤世代村民,蒙在鼓里,代代受苦,代代认命,以为是命数不济,以为是天道惩戒,至死不知自己不过是邪修阵中养料、地脉掠夺的牺牲品。

沈艮掌心依旧贴着土层,指尖微微发寒。

他看得无比透彻。

锁地瘴阵一日不破,地底浊根一日不除,这片大地便永远无法恢复生机。瘴气会逐年变浓,地脉会逐年断裂,未来不出十年,青壤村整片山川彻底枯死,山河崩裂、水土尽毁,再无半点生息。

而埋藏在地底百年的血壤殿阵纹,至今仍在无声运转,依旧在日夜啃噬这片土地最后的残存根基。

沉默良久,沈艮缓缓抬掌起身。

漆黑夜色里,少年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再无迷茫,只剩彻骨的冷静与决绝。

他终于找到了祸根。

百年邪祸,血壤秘阵,殿外残徒。

那便由他,亲手破阵。

承根之人在世,不容浊邪吞山,不容大地枯死,不容万民蒙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