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镇的死期

诸天大梦:我执掌宿命推演 · 小雅墨官 · 第1章 · 35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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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寻第一次看见死人,是七岁那年的谷雨。

那几日雨就没停过,绵绵细雨浸透了整条青石长街。镇东头铁匠铺火光摇曳,王铁匠抡着铁锤锻打铁料,一截崩飞的铁片冷不丁刺穿他的喉咙。

旁人只当一场意外。

只有林寻清楚并非如此,三天前入梦,他就完整目睹过这一幕。血水混着雨水顺着石板缝隙漫开,所有细节分毫未差,就连王铁匠倒下前含糊喊出的那句“婆娘,饭好了没”,都和现实分毫不差。

自这件事后,越来越多人的终点,开始浮现在他眼前。

他很早便看见,入冬之后巷头阿婆会咳血走掉。

老人临终手里攥着半只布鞋,是熬夜给孙儿赶制的冬鞋。

距离那一日还有三天时,林寻日日黏着阿婆,红着眼眶劝她去镇上看病。阿婆不忍心回绝少年,当真一趟趟赶往医馆。可坐堂郎中搭脉之后,只说并无大碍,潦草抓了几包滋补草药。

等到入冬那天,阿婆依旧没能躲过咳血的劫难。

他能窥见死亡,却看不见郎中的平庸无能。只能束手站在一旁,看着命运如期上演。

阿婆是给他缝过衣裳的人。爹娘走后那年冬天,全镇只有阿婆记得他没厚袄子穿,拆了自己的旧棉衣,连夜给他缝制了一件。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少年身上最暖的衣物。衣裳尚且留存,缝衣人却不在了。

来年开春,镇口卖糖人的老赵,会被惊马踏碎胸骨,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翻倒一地的糖人。林寻提前五日找到老赵,再三叮嘱他当日不要出摊。老赵选择相信少年的话,闭门在家。

可是那场惊祸没能消失。

野马冲撞了隔壁摊位,两位路人当场殒命,其中一人,是老赵前几年收下的养子。

当夜,老赵抱着养子冰冷的身子,在屋里哭到了天亮。第二天拂晓,一把烈火燃起,老赵将赖以谋生的糖摊烧得干干净净。林寻站在巷口,隔着冲天而起的火光,看见了老赵的脸。老赵跪在灰烬前面,肩膀一抖一抖地往下塌。那双眼睛抬起来,穿过火焰,直直地看向巷口。他看见了林寻。他的嘴动了动,说的是三个字。林寻没有读出那三个字是什么,但他看见了老赵的口型。他攥着衣角转身,指甲掐破了掌心,血珠渗出来,他没察觉。

他从没告诉过老赵,那些卖剩下的、硬得硌牙的糖人,是他小时候唯一吃得起的甜。

老赵每日收摊,巷口石墩总会静静摆着一块糖人;夏日天热容易融化,便换成带纸棍的硬糖,糖稀永远是他偏爱的麦芽色。

这些年,林寻踏遍青石镇每个角落,四处搜集散落的古籍残页,慢慢拼凑出一条冰冷规则。

强行窥探天机、试图扭转人命,天地间自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予以修正。灾祸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嫁到其他人身上。

命数或许尚有松动余地,可所有改变产生的代价,终究要无辜之人来扛。

记载这段话的书页边角早已卷起,被他反复摩挲,指尖磨出一层薄薄硬茧。

这笔债太重,他担不住,也根本无力偿还。

爹娘离世时他尚且懵懂,这么多年能够长大,全靠邻里零星照拂。东家一碗剩饭,西家一件旧衣;阿婆的针线、老赵的糖人、陈夫子赠予的纸笔,王铁匠曾经为他打造过小镰刀,巷尾孙婶年年入冬都会塞给他一双亲手纳的鞋底。

他没有至亲,整座青石镇,便是他的家。也是被他亲眼窥见、一一标注好死期的三千七百口人。

私塾里最善待他的陈夫子,他也很早就看见过结局——某个中秋夜醉死河边,遗体遭野狗啃噬。

夫子嗜酒,却从不准学童碰一滴。每次喝醉了,就反复念叨一句他年轻时没写完的诗:“何时归去,做个闲人。”念完便趴在桌上睡过去,连书简掉进墨缸里都不知道。林寻替他捞起来擦过好几次,上面的墨渍,到现在还没洗净。

今天是他十六岁生辰,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陈夫子都不知情。爹娘走后,再没人记得他的生辰。他也没觉得这日子有什么特别,只是每年这一天,会一个人到山崖上坐一会儿。

去年中秋,他尚存一丝微弱奢望,守在河畔将醉酒的夫子背回学堂,彻夜相伴。第二天夫子苏醒,只当自己醉酒后独自归返,从未深究缘由,林寻也始终没有解释。

黄昏一点点漫上山头。

林寻孤零零坐在东山崖边。晚风卷着镇子里饭菜的气味往上涌,下方屋瓦一层叠一层,缕缕炊烟迟缓地往天上飘。

山下传来孩童追跑叫嚷,铁匠铺铁锤撞击铁坯的动静,一阵一阵飘上来。

多热闹的烟火人间。

唯独在他眼中,每一张面孔,早被刻下各自的终点。

他闭上眼,灰白色雾气在眼底缓缓翻涌。

七岁那年王铁匠身死的第三晚,一场怪梦将他困住。一头浑身淌着黑血的妖兽从高空坠落,重重砸进梦境中央,仅剩微弱喘息,眼底没有凶戾,只剩濒临消亡的平静。

妖兽开口,声音沙哑:“你看见了吗?”

年少的林寻茫然点头。

“那就是你的命。”

话音落下,妖兽身躯慢慢消融,化作无数灰白雾丝,尽数涌入他的左眼。自那场梦醒,一切彻底改变。

一层恒久不散的雾笼罩左眼,他不仅能够窥见每个人的死亡预兆,还能看穿世界表层的真相——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世间万物根基,皆由灰白雾气构筑而成。

他后来翻遍古籍,才知道这叫窥命眼。可那头妖兽临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不像馈赠,像逃。

这份力量像是与生俱来,又像是那场怪梦的馈赠。他不知该如何称呼,只摸清一条枷锁般的规律:每亲眼窥见一场重大消亡,眼底雾气便向外蔓延些许。古籍残卷留有一句残缺记载,一旦雾气彻底覆盖双目,窥命者自身也将消解,沦为无根之雾。

而此刻,他眼底雾霭躁动不安,正朝着右眼不断侵蚀。

但今天却不一样。

方才恍惚之间,一幅末日图景猛地闯进脑海。

三天之后,无数妖兽冲破阻隔降临青石镇,全镇三千七百口人,尽数埋骨于此。

曾经映入眼中、一个个分散的死期,夫子的中秋、老赵的惊祸,所有漫长岁月里独自承受的结局,都会被这场巨大浩劫一并吞没。没有人能够活到原本属于自己的终点。

窒息感涌上心头,额角青筋隐隐发胀。可比起自身承受的反噬,画面里一道身影死死抓住了他的心神。

妖兽冲破栅栏,广场尸横遍地。人群之中,一名布衣少女挡在十几个孩童身前。

她浑身止不住发抖,手中紧紧攥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凶兽嘶吼扑来,刀身弯了一下——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脚下钉在地上,未挪半寸。

林寻猛地起身,向着山下狂奔。

这些年他看过太多人直面死亡的模样,跪地求饶者、仓皇逃窜者、闭目静待末日者。唯独眼前这一幕,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

恐惧压不住守护的念头,怕到极致,依旧选择伫立。

他不知道少女姓名,不清楚她居住在哪条街巷,只牢牢记住那张脸庞,记住绝境之中不肯退让的倔强。

天色彻底暗下来,家家户户陆续点亮灯火,暖黄光线透过木窗流淌到街上。妇人站门口呼唤贪玩的孩童归家,扛锄头的农人缓缓走过石板路,老者坐在门槛慢悠悠抽着旱烟。

没人知晓这座小镇,仅剩三天光景。

林寻穿行街巷,挨处搜寻,半个镇子走遍,终于在镇西巷子深处寻到那座破败小院。

院墙塌了大半,院内杂草丛生,布衣少女蹲在泥地上,正笨拙给一只野猫包扎受伤的后腿。

野猫受惊不停挣扎,尖锐爪子接连划破她的手掌,几道鲜红划痕格外显眼。少女指尖抖个不停,却依旧不肯松开,小声呢喃安抚。

“别动别动,马上就包扎好了。”

林寻倚在残缺院墙外侧,静静观望许久。别人的死期他都看得真切——死法、地点、时辰,分毫不差。唯独她,他看了两次。第一次看见她挡在孩子身前,被妖兽扑倒。第二次再看,画面没变,但她的身影在雾里裹着,看不真切,像蒙了层薄纱。

他方才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野猫趁机纵身跃上墙垣,转眼消失在夜色里。她匆忙抬头,脸上沾着点点泥灰,一双眼睛警惕瞪过来。

“你谁啊?鬼鬼祟祟蹲人家墙外,难不成想偷东西?”

“我叫林寻。”

“谁问你名字了。”少女往前凑近半步,目光定格在他双眼,微微皱眉,“你眼睛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该不会是瞎子?”

林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三天后,会有妖兽屠镇。”

苏行动作一顿,随即失笑摇头:“你怕是糊涂了,青石镇安稳多年,哪来的妖兽?”

林寻没有应声,目光淡淡落向她腰间,在那柄锈迹短刀上稍作停顿。

苏行心头微紧,下意识伸手按住刀柄,神色瞬间多了几分警惕。

“那就把它磨快些。”林寻轻声道,转身打算离开。

“等等!”苏行快步追到院门口,借着屋内透出的灯光仔细打量他,“你怎么知道妖兽要来?你看见了?”

“嗯。”

“倘若妖兽真的来袭,你打算逃走吗?”

林寻沉默片刻,低声回应:“我不知道。”

苏行音量陡然抬高,满是不解:“连你自己都没想好退路,特地跑来告知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林寻无法作答,迈步融进夜色之中。

身后传来少女清亮的喊声:“喂,疯子!我叫苏行,苏州的苏,行走的行。我爹总说人活着就得往前走,不能停下。你要是随口编造谎话,日后我肯定让全镇人取笑你!”

林寻走到镇中心石板路上,两侧屋舍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喧嚣慢慢褪去,死寂包裹整座青石镇。月光洒落,他抬手触碰左眼,眼底雾气早已漫过鼻梁,还在持续向右扩张。

古籍中提过一句:若有人能凝练自身魂魄,便可扰动既定的命数轨迹。代价依然逃不掉,但至少不必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走向终点。

他说不清那究竟是何等道路,却知晓前方尚存一丝微光。

三千七百条性命,他未必能够全部保全。可那个害怕发抖,仍旧愿意守护弱者的少女,他想试一试。

走到镇口,林寻抬头望向夜空。

星月光芒昏沉暗淡,天穹边缘悬着一道淡得稍不留意就会错过的裂痕。

那绝非云层缝隙,更像是这片世界硬生生撕开的缺口。三天之后,数不尽的妖兽,会从这里涌入青石镇。

他抬手捂住左眼,灰白雾气顺着指缝缓缓往外漫。一边强忍窥命眼持续带来的侵蚀,一边沉下心积蓄力量。三天后的浩劫来临之时,他要守在裂隙之下,看清灾祸真正的源头。

无论最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想在这本早已定稿的命数剧本里,硬生生划开一道裂痕。

晚风穿过镇口,带来一缕寒意,全然不像是盛夏时节该有的温度。远处东山崖顶,多年前坠落妖兽残存的躯体,正在不断雾化,融进天地四处漂浮的灰白雾气之中。

旧日梦境里那句问话,又一次在脑海响起。

“你看见了吗?”

林寻迎着夜风静静站定,心中默默回应。

看见了。三千七百个普通人,三日之后都会埋骨于此。

可他不甘心。

绝不认定,这场如同幻梦一般的结局,就是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