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日盟约
林寻在镇口站了一夜
他不敢合眼。因为一闭眼就是血色长街，妖兽撞破栅栏，人群四散奔逃。而那道布衣身影钉在广场中央，护着身后的孩子，浑身抖得厉害，脚下却半步没挪。
他一次次睁眼，盯着天穹那道淡不可见的裂口。眼底雾霭发烫，双目涩痛，就这么熬到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亮了。
青石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井边木桶撞得闷响，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起，叮叮当当敲了满街。有人扛锄下田，有人挑担赶集。
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只剩两天。
林寻走回镇上，在巷口石墩坐下。
老赵的糖摊烧了好几年，但石墩还在。他伸手摸了摸，表面那些年糖人压出的浅印子，早就被风雨磨平了。
脚步声从巷尾过来，在他跟前停下。
苏行站在几步外，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腰间挂着那柄锈刀。眼下一圈青黑，显然也没睡好。手里攥着半块啃过两口的杂粮饼，剩下的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巷口传来两声狗叫，她肩膀微不可察抖了一下，牙尖抿了抿下唇内侧，随即往林寻这边靠了半步。
昨夜她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把那个少年说的话一句一句拿出来嚼。三天后妖兽屠镇——荒谬。全镇三千七百人——疯子。王铁匠死那年他七岁——她忽然坐起来。王铁匠死那年，镇上老人确实说过蹊跷。铁屑怎么会刚好崩进喉咙？没人能料到的事，一个七岁的孩子为什么能料到？她把被子攥得皱成一团，盯着窗外直到天亮。最后她爬起来，把爹留下的那柄锈刀找出来，浇了半盆水，开始磨。磨到刀刃上的锈屑染红了水，磨到虎口的皮破了第一层，渗出来的血蹭在刀身上，她也没停。
“你一夜没回去？”
“嗯。”
苏行没多问，在对面石阶上坐了下来。
“昨天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林寻抬眼看向她。
她语气还是硬的，但不像昨夜那样带刺，更像是硬撑着不肯露怯。“我磨了半夜刀，磨完才想起来，连妖兽长什么样、从哪儿来都不知道。你扔下一句话就走，这换你，你会信？”
林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握刀的那只手上。虎口处磨出一片水泡，有两颗已经破了，边缘泛着微红。
“从那儿来。”他抬手指了指天边。
“哪儿？”
“天穹有一道裂口。不是云，是天地本身裂开了。两天后会有妖兽从里面出来，很多。”
苏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晴空万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你看得见？”
林寻点头。
苏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昨夜她只当是疯话，此刻看着他眼底那层散不去的灰白雾气，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那不是装出来的，更像一个人背着什么太重的东西，背了太多年，眼里自然蒙了一层灰。
“你不是听来的吧。”她声音很轻，“是你看见了。那些人怎么死的，你早就知道。”
林寻没说话。
苏行也没再追问，垂着眼，牙尖又轻轻碾了一下下唇，像是在想事情。
“多久了？”过了一会儿。
林寻没答。
“我记得王铁匠死的那年。”苏行垂着眼，指尖蹭过刀柄上的锈，“镇上老人都说蹊跷，打铁打了半辈子，偏偏那天铁屑崩飞了。没人提前能料到。“
她抬眼看向他。
“那年你多大？七岁？”
林寻指尖微微一紧。
九年了，镇上人只当他眼睛生得怪、性子又冷，没人把那些蹊跷的死和他联系在一起。
她是第一个。
“七岁那年谷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王铁匠死的前三天，我在梦里看见了。”
苏行没说话。
“从那以后，镇上人的死期，我都能看见。”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铁匠铺的敲打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一下，又一下。
苏行攥紧了手里的油纸，指节发白。她听过不少神神叨叨的传言，从来没信过。可眼前这个人说出来，她信了——不是信这话有多真，是信他眼里那股麻木劲儿，装不出来。
“所以你来找我。”她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看见我的了。“
林寻没应声。
沉默了一会儿，苏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昨夜磨了半宿，锈迹磨掉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色。她本来想问自己还能活多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你让我把刀磨快些。”她抬起头，“是因为到时候我会死，对不对。“
“浩劫那天，你站在广场上，挡在一群孩子前面。”林寻的声音很轻，“妖兽冲过来，你浑身发抖，但一步没退。”
苏行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从小就胆小。怕打雷，怕蛇，怕镇口那条总追着人叫的大黄狗。怕的时候身子就抖，刀都握不稳。
可她从来没退过。
“你是来告诉我，让我自己选。”
“我选不了，我替别人选过，每次都有别的人替他们死。我不知道这一次，代价会落在谁头上。”
苏行望着他，看了很久。
她把怀里那半块饼拿出来，掰成两半，递了一块过去。
“行了，既然你也不知道，那就扯平了。这两天你告诉我妖兽长什么样、从哪个方向来、怕什么。我磨刀，还有——”
她顿了顿。
“你说我护着一群孩子。镇上的？”
“嗯。”
“那就找出来。”苏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饼渣，“能藏几个藏几个。我爹说过，人活着就得往前走，不能停。但总得先知道往哪儿走。”
“大人呢？”她忽然问。
林寻沉默了。
“就看着他们死？”苏行的声音冷了点。
“救不了。”
苏行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别过脸，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扔下一句：“你倒是会选。”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才别过头，耳根绷得很紧，板着脸补了一句：“走了。只剩两天半了。”
林寻接过那块饼，低头咬了一口。凉的，粗粮硌牙。他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镇中心石板路，路过私塾门口。这个时辰本该有读书声，此刻门却虚掩着，里面一片安静。
林寻脚步顿了一瞬。
苏行已经走出去两步，察觉身后人没跟上，便回头看。
他站在那扇木门跟前，目光落在门缝上，没动。
苏行认得这扇门。镇上的孩子大多都在这里启蒙，她小时候也扒着门缝听过几回。陈夫子的书声她记得，林寻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也记得。
她看了林寻一眼。
没问。
只是收回脚，往墙边靠了靠，安安静静等着。
过了片刻，林寻自己走过来。
“走吧。”她说。
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晨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细瘦，脊背却挺得很直；一道沉默，步子不快，却一步一步跟得很稳。两道影子在石板路上短暂叠在一起，又被晨光慢慢拉开。
天穹那道裂隙在白日里几乎看不见。
但林寻知道它在。昨天在，今天在，两天后也在。
而他左眼深处，灰白雾气正一点一点、不可逆地向右蔓延。
像一场没人听得见的倒计时。
他不敢合眼。因为一闭眼就是血色长街，妖兽撞破栅栏，人群四散奔逃。而那道布衣身影钉在广场中央，护着身后的孩子，浑身抖得厉害，脚下却半步没挪。
他一次次睁眼，盯着天穹那道淡不可见的裂口。眼底雾霭发烫，双目涩痛，就这么熬到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亮了。
青石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井边木桶撞得闷响，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起，叮叮当当敲了满街。有人扛锄下田，有人挑担赶集。
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只剩两天。
林寻走回镇上，在巷口石墩坐下。
老赵的糖摊烧了好几年，但石墩还在。他伸手摸了摸，表面那些年糖人压出的浅印子，早就被风雨磨平了。
脚步声从巷尾过来，在他跟前停下。
苏行站在几步外，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腰间挂着那柄锈刀。眼下一圈青黑，显然也没睡好。手里攥着半块啃过两口的杂粮饼，剩下的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巷口传来两声狗叫，她肩膀微不可察抖了一下，牙尖抿了抿下唇内侧，随即往林寻这边靠了半步。
昨夜她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把那个少年说的话一句一句拿出来嚼。三天后妖兽屠镇——荒谬。全镇三千七百人——疯子。王铁匠死那年他七岁——她忽然坐起来。王铁匠死那年，镇上老人确实说过蹊跷。铁屑怎么会刚好崩进喉咙？没人能料到的事，一个七岁的孩子为什么能料到？她把被子攥得皱成一团，盯着窗外直到天亮。最后她爬起来，把爹留下的那柄锈刀找出来，浇了半盆水，开始磨。磨到刀刃上的锈屑染红了水，磨到虎口的皮破了第一层，渗出来的血蹭在刀身上，她也没停。
“你一夜没回去？”
“嗯。”
苏行没多问，在对面石阶上坐了下来。
“昨天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林寻抬眼看向她。
她语气还是硬的，但不像昨夜那样带刺，更像是硬撑着不肯露怯。“我磨了半夜刀，磨完才想起来，连妖兽长什么样、从哪儿来都不知道。你扔下一句话就走，这换你，你会信？”
林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握刀的那只手上。虎口处磨出一片水泡，有两颗已经破了，边缘泛着微红。
“从那儿来。”他抬手指了指天边。
“哪儿？”
“天穹有一道裂口。不是云，是天地本身裂开了。两天后会有妖兽从里面出来，很多。”
苏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晴空万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你看得见？”
林寻点头。
苏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昨夜她只当是疯话，此刻看着他眼底那层散不去的灰白雾气，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那不是装出来的，更像一个人背着什么太重的东西，背了太多年，眼里自然蒙了一层灰。
“你不是听来的吧。”她声音很轻，“是你看见了。那些人怎么死的，你早就知道。”
林寻没说话。
苏行也没再追问，垂着眼，牙尖又轻轻碾了一下下唇，像是在想事情。
“多久了？”过了一会儿。
林寻没答。
“我记得王铁匠死的那年。”苏行垂着眼，指尖蹭过刀柄上的锈，“镇上老人都说蹊跷，打铁打了半辈子，偏偏那天铁屑崩飞了。没人提前能料到。“
她抬眼看向他。
“那年你多大？七岁？”
林寻指尖微微一紧。
九年了，镇上人只当他眼睛生得怪、性子又冷，没人把那些蹊跷的死和他联系在一起。
她是第一个。
“七岁那年谷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王铁匠死的前三天，我在梦里看见了。”
苏行没说话。
“从那以后，镇上人的死期，我都能看见。”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铁匠铺的敲打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一下，又一下。
苏行攥紧了手里的油纸，指节发白。她听过不少神神叨叨的传言，从来没信过。可眼前这个人说出来，她信了——不是信这话有多真，是信他眼里那股麻木劲儿，装不出来。
“所以你来找我。”她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看见我的了。“
林寻没应声。
沉默了一会儿，苏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昨夜磨了半宿，锈迹磨掉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色。她本来想问自己还能活多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你让我把刀磨快些。”她抬起头，“是因为到时候我会死，对不对。“
“浩劫那天，你站在广场上，挡在一群孩子前面。”林寻的声音很轻，“妖兽冲过来，你浑身发抖，但一步没退。”
苏行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从小就胆小。怕打雷，怕蛇，怕镇口那条总追着人叫的大黄狗。怕的时候身子就抖，刀都握不稳。
可她从来没退过。
“你是来告诉我，让我自己选。”
“我选不了，我替别人选过，每次都有别的人替他们死。我不知道这一次，代价会落在谁头上。”
苏行望着他，看了很久。
她把怀里那半块饼拿出来，掰成两半，递了一块过去。
“行了，既然你也不知道，那就扯平了。这两天你告诉我妖兽长什么样、从哪个方向来、怕什么。我磨刀，还有——”
她顿了顿。
“你说我护着一群孩子。镇上的？”
“嗯。”
“那就找出来。”苏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饼渣，“能藏几个藏几个。我爹说过，人活着就得往前走，不能停。但总得先知道往哪儿走。”
“大人呢？”她忽然问。
林寻沉默了。
“就看着他们死？”苏行的声音冷了点。
“救不了。”
苏行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别过脸，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扔下一句：“你倒是会选。”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才别过头，耳根绷得很紧，板着脸补了一句：“走了。只剩两天半了。”
林寻接过那块饼，低头咬了一口。凉的，粗粮硌牙。他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镇中心石板路，路过私塾门口。这个时辰本该有读书声，此刻门却虚掩着，里面一片安静。
林寻脚步顿了一瞬。
苏行已经走出去两步，察觉身后人没跟上，便回头看。
他站在那扇木门跟前，目光落在门缝上，没动。
苏行认得这扇门。镇上的孩子大多都在这里启蒙，她小时候也扒着门缝听过几回。陈夫子的书声她记得，林寻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也记得。
她看了林寻一眼。
没问。
只是收回脚，往墙边靠了靠，安安静静等着。
过了片刻，林寻自己走过来。
“走吧。”她说。
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晨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细瘦，脊背却挺得很直；一道沉默，步子不快，却一步一步跟得很稳。两道影子在石板路上短暂叠在一起，又被晨光慢慢拉开。
天穹那道裂隙在白日里几乎看不见。
但林寻知道它在。昨天在，今天在，两天后也在。
而他左眼深处，灰白雾气正一点一点、不可逆地向右蔓延。
像一场没人听得见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