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日遥
第二天清晨，两人从巷口石墩动身，往镇东走。
苏行走在前面。一路上她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好像方向从来就装在她心里，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林寻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她快他便快，她停他也停。两个人都没说话。
清晨的日头爬上屋顶，石板路上的潮气被晒成一层薄薄的水雾，贴着地面缓缓散开。镇子渐渐热闹起来，卖豆腐的王婶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苏行在巷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王婶走远。等人声稍歇，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
“说吧。”
林寻抬眼。
“妖兽什么样。”
“灰白色，和天地间那种灰白雾气同源，但更浓，浓到接近实质。体型有大有小，大的能撞碎一栋屋舍，小的和野狗差不多。爪子很利，牙也很利。”
苏行皱起眉，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刀柄。
“怕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苏行转头看他，“你不是能看见吗？”
林寻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的是三天后的结局，不是每一个妖兽的习性。”
苏行抿了抿嘴，没再追问，但眉头没松开。
从哪个方向来的。”
“裂隙在天穹边缘，靠近东山崖的方向。妖兽会从镇口涌入，往镇中心压过来。广场是最后一道防线。”林寻顿了顿，“你站在那里。我看见了。”
苏行没接这句话。她低下头，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拿在手里翻看。刀刃上的锈迹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色，刃口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她试了试刀锋，手指在刃面上轻轻蹭过，然后重新挂回腰间。
“广场往北有一条窄巷。”她忽然开口，“巷子尽头是间废弃的粮仓，早些年镇上囤粮用的，后来漏了雨就没人管了。那道门朝里开，从外面看就是一面破墙。小时候我躲我爹，就藏在那儿，他从来没找到过。”
林寻听懂了。“你想把孩子藏进去。”
“能藏几个藏几个，粮仓里面有隔间，门一关黑黢黢的，小孩蹲在里面不出声，妖兽闻不到人味儿。”
“你怎么知道闻不到。”
苏行看了他一眼。
“猜的。”
林寻没再问。他想了想那个位置——广场北面，在预知的死亡画面里，妖兽是从南面涌入的，暂时不会第一时间蔓延到那里。不是安全的，但至少是个可以拖延时间的地方。
“可行。”
苏行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继续往前走。穿过镇中心石板路时，街边的几家铺子已经开了门，布庄伙计蹲在门口卸门板，酒楼后厨飘出一阵阵炊烟。苏行脚步没停，只偏头扫了一眼街角——那边屋檐底下拴着条半大的黄狗，正蜷在阴影里打盹。苏行微微抿了抿嘴，脚下往林寻这边偏了半步，绕过那片阴影，又迅速拉开距离。
林寻低头看了一眼她绕开的路线，没说话。
两人走进镇东的居住区。巷子窄而深，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墙上爬满半枯的藤蔓。几个孩子蹲在巷口拍泥巴，小的三四岁，大的七八岁，脸上糊着泥点子，笑声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细想。
苏行在巷口站住，低头看着那几个孩子。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寻注意到她的手已经下意识摸上了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从谁家开始。”
林寻扫了一眼那几个孩子。
“先从小的，大的能跑，小的跑不动。”
苏行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巷口第一家。那户人家的木门半敞着，院里有妇人蹲在水盆边洗衣裳。苏行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院里妇人抬头，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呵呵迎出来。
“哟，苏丫头，怎么来了？”
苏行开口时语气很平常，和巷子里任何一个串门的邻居没什么两样。
“张婶，这几天镇上怕不太平。听说有野狼下山，夜里叼了好几只羊。你家虎头还小，一个人在外面疯跑不安全，最好让他在家待几天，别出巷子。”
张婶叹了口气：“最近连个货郎都不见了，想买根针都得跑县城。”旁边纳鞋底的孙婶头也不抬：“传外面闹山精，谁敢进山。”
“我也是刚听说的。”苏行面不改色，“还没传到这边来。”
张婶将信将疑，但看苏行说得笃定，又不像开玩笑，便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虎头，随后压低了声音跟她道谢。苏行摆摆手，转身出来。
第二家是王二婶，镇上出了名的泼辣。敲开门听苏行说完，叉着腰站在门槛里就骂开了：“小丫头片子满嘴喷粪！大清早咒我们家？野狼？我看你是疯魔了！”唾沫星子喷了苏行一脸，越骂越起劲，作势要往门外追。
苏行往后退了两步，没还嘴，转身就走。王二婶在身后骂了半条巷，直到邻居探出头劝才作罢。苏行走出去很远，脸还是白的，鞋尖狠狠碾进土里，把一颗碎石子碾得嵌进泥里。
拐过巷口时她摸出怀里揣的磨刀石，塞进了包袱最底层。昨晚她也想过，万一林寻是骗子，万一根本没什么妖兽，她就当白磨了三天刀。但她还是把磨刀石带上了。刀磨了，总没坏处。
林寻在巷口等她。
“野狼？”
苏行没看他，
径直走向下一家。“野狼也好，妖兽也罢，目的都一样——把孩子留在家附近，到时候好找。”
走到第三家，林寻敲开一扇半掩的木门。屋里住着个耳背的老人，他重复了两遍才把话说清楚。老人将信将疑地关上门。林寻转身往巷口走，路过一条窄巷时脚步慢了半拍——这条巷子往南通往镇外。他看了片刻，步子没停。
敲完东头最后一户，他才忽然想起漏了李婆家。脚步顿了顿。那老太婆以前骂过他是丧门星，朝他扔过石头。她家那个十岁的孙儿，成天在巷口疯跑。
“半大孩子，跑得快。”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拐去了下一条巷子。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吹过，他没再回头。
整个上午，两个人分头敲遍了镇东大半人家的门。
苏行敲开的每一扇门都用同样的说辞——野狼下山，孩子别乱跑，北边粮仓可以临时躲人。她语气稀松平常，偶尔还跟妇人聊几句家常，问谁家闺女该找婆家、谁家屋顶漏了雨还没补。林寻隔着一道巷子，能听见她偶尔的笑声，轻而自然，和她前一刻擦刀时判若两人。
他这边要安静得多。他选那些家里只有老人孩子的门户，不进屋，不多说，只在门口把话带到就走。有人信，有人不当回事，他也没多劝。他慢慢意识到，这个镇上的人对他没有对苏行那样的亲近——他们认得他，但不太跟他说话。他只是那个住在镇东破屋里的孤儿，眼睛怪，话少，谁家有活都去搭把手，但搭完就走。九年来他刻意保持着这种距离，如今即便想说些什么，也已经没有张嘴的立场了。
日头爬上正头顶的时候，两人在巷口重新碰头。苏行靠着墙根，把腰间那把磨掉锈的刀解下来，借着日光检查刃口的锋口，手指沿着刀背慢慢抚过去。又磨了一上午，她虎口那片水泡旁边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层薄茧。
“还剩多少。”
“不到两天整。”
“张婶她们……”苏行犹豫了一下，“也该通知一声吧。”
“地窖藏不下那么多人”林行声音很平。
苏行抿了抿嘴，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嗤了一声，别过头去。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半条街，谁也没开口。
两个人穿过镇中心，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苏行忽然放慢了步子，目光落在树下的空地上。
“我爹以前常在这儿下棋。”苏行垂下眼说，“跟陈夫子。一下就是一下午，棋盘还是拿烧过的木炭画在地上的。”
林寻脚步顿了顿。
苏行没有看他，语气也不带什么情绪，就像只是顺便提了一句旧事。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只是把刀换了只手拿着。
穿过镇中心，两人拐进镇西。这里是青石镇最偏僻的角落，房屋稀疏，巷道更窄。一座塌了半边的院墙出现在巷子尽头，院内杂草丛生，几只麻雀落在墙头，被脚步声惊飞。
苏行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林寻跟在后面。
院子不大，正屋的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北侧是那间她提过的废弃粮仓。从外面看就是一堵矮矮的土墙，墙角堆着柴火和破瓦罐，扒开柴火柴，后面嵌着半扇矮门，门板被雨水泡得发胀。
苏行拽了一下门，门轴吱呀一声怪响，铁闩子晃了晃，掉下一块锈渣，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她又使了点劲，门缓缓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灰尘落了满头。
林寻扫了眼晃悠悠的铁闩，没说话。弯腰捡了块半人高的石头挪到门边，靠在墙根。
“到时候抵上。”
“够了。”苏行蹭了蹭脸上的灰，没当回事。
粮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光线昏暗，只从屋顶几个破洞漏下几束光柱，照得尘埃缓慢飘浮。隔间还在，墙壁上糊的泥巴干裂了几道口子，地面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空瓦罐。墙角窜过一只老鼠，她牙尖猛地咬住下唇，手立刻按上了刀柄，看清是老鼠才松了口气，耳尖有点热。
苏行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隔间最深处，蹲下来敲了敲地下的石板。
“空的，底下是地窖，以前囤过冬用的。藏十个孩子不成问题。”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锈刀，放在地窖入口旁边的一块石板上。刀刃朝外，伸手就能拿到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林寻。
“到时候我在广场挡第一波，能引多少妖兽往北巷走多少。北面是死胡同，它们冲不破这面墙。但要是万一冲破了——”
“不会有万一。”林寻说。
苏行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不确定。但你说过，总得先知道往哪儿走。”
苏行怔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是别过头去。
“走吧，还有大半条街没跑完呢。”
整个下午，两人从镇西跑到镇南，又折回镇中心。每敲开一扇门，倒计时就在林寻心底沉下去一分。日光一寸一寸偏斜，影子的长度从脚底拖到巷口，又慢慢攀上墙面。
黄昏降临的时候，苏行敲完了她单子上最后一户人家。她站在巷口，揉了揉敲了一整天门的手腕，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寻。
“天黑之前，把剩下的跑完。”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渐暗的暮色里继续往前走。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橙色，炊烟重新从各家屋顶升起，和清晨没什么两样。铁匠铺的敲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断断续续，被晚风吹散。
林寻走在她身后，迎面撞见王婶推着豆腐车往家走。他下意识扫了一眼——王婶的死期原本是后年冬天，寿终正寝。此刻画面猛地往前跳了一截，她仰面倒在豆腐板旁，半块沾血的豆腐砸在额角。
他脚步一顿。
再往街上看，不是一个人。卖菜的老周头死期挪到了三个月后，画面里是咳血倒在菜摊边；卖瓷碗的老刘头挪到了月余，摔死在自家台阶上；井边洗衣的妇人只往前动了七八天，脚滑栽进井里的画面闪了一下就散了。
零散的死亡画面一张张往前窜，幅度大小不一。
他垂下眼，没再看。加快步子跟上苏行。
路过私塾门口，他没有往里看。
但他听见了。夫子在念那句诗——“何时归去，做个闲人”。声音含含混混的，像是刚喝了几口。林寻脚步没停。他不想扫那一眼。他怕看到夫子的死期也变了。刚改了十几个孩子的命，代价正在找谁偿还。他告诉自己不要看。
但他还是侧过头，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扫了一眼。
陈夫子倒在私塾门口。不是河边。不是中秋。一头灰白色的东西压在他胸口。时间变了，地点变了，死法也变了。
左眼猛地一阵刺痛，像有根针往里面扎。他眯了眯眼，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盖泛白。
脚步没停。
林寻收回目光。手指攥紧，又松开。继续往前走。苏行在前面，没有回头。
巷口忽然传来小孩的哭腔，带着颤音：“娘！天上有个黑缝缝！”
他心脏猛地一沉。
抬头望去，暮色里的天穹边缘，那道原本淡不可见的裂隙，已经能隐约看见轮廓了。
再过一天，它就会彻底撕开
他加快了步子，和她并肩走进暮色深处。
苏行走在前面。一路上她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好像方向从来就装在她心里，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林寻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她快他便快，她停他也停。两个人都没说话。
清晨的日头爬上屋顶，石板路上的潮气被晒成一层薄薄的水雾，贴着地面缓缓散开。镇子渐渐热闹起来，卖豆腐的王婶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苏行在巷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王婶走远。等人声稍歇，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
“说吧。”
林寻抬眼。
“妖兽什么样。”
“灰白色，和天地间那种灰白雾气同源，但更浓，浓到接近实质。体型有大有小，大的能撞碎一栋屋舍，小的和野狗差不多。爪子很利，牙也很利。”
苏行皱起眉，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刀柄。
“怕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苏行转头看他，“你不是能看见吗？”
林寻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的是三天后的结局，不是每一个妖兽的习性。”
苏行抿了抿嘴，没再追问，但眉头没松开。
从哪个方向来的。”
“裂隙在天穹边缘，靠近东山崖的方向。妖兽会从镇口涌入，往镇中心压过来。广场是最后一道防线。”林寻顿了顿，“你站在那里。我看见了。”
苏行没接这句话。她低下头，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拿在手里翻看。刀刃上的锈迹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色，刃口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她试了试刀锋，手指在刃面上轻轻蹭过，然后重新挂回腰间。
“广场往北有一条窄巷。”她忽然开口，“巷子尽头是间废弃的粮仓，早些年镇上囤粮用的，后来漏了雨就没人管了。那道门朝里开，从外面看就是一面破墙。小时候我躲我爹，就藏在那儿，他从来没找到过。”
林寻听懂了。“你想把孩子藏进去。”
“能藏几个藏几个，粮仓里面有隔间，门一关黑黢黢的，小孩蹲在里面不出声，妖兽闻不到人味儿。”
“你怎么知道闻不到。”
苏行看了他一眼。
“猜的。”
林寻没再问。他想了想那个位置——广场北面，在预知的死亡画面里，妖兽是从南面涌入的，暂时不会第一时间蔓延到那里。不是安全的，但至少是个可以拖延时间的地方。
“可行。”
苏行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继续往前走。穿过镇中心石板路时，街边的几家铺子已经开了门，布庄伙计蹲在门口卸门板，酒楼后厨飘出一阵阵炊烟。苏行脚步没停，只偏头扫了一眼街角——那边屋檐底下拴着条半大的黄狗，正蜷在阴影里打盹。苏行微微抿了抿嘴，脚下往林寻这边偏了半步，绕过那片阴影，又迅速拉开距离。
林寻低头看了一眼她绕开的路线，没说话。
两人走进镇东的居住区。巷子窄而深，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墙上爬满半枯的藤蔓。几个孩子蹲在巷口拍泥巴，小的三四岁，大的七八岁，脸上糊着泥点子，笑声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细想。
苏行在巷口站住，低头看着那几个孩子。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寻注意到她的手已经下意识摸上了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从谁家开始。”
林寻扫了一眼那几个孩子。
“先从小的，大的能跑，小的跑不动。”
苏行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巷口第一家。那户人家的木门半敞着，院里有妇人蹲在水盆边洗衣裳。苏行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院里妇人抬头，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呵呵迎出来。
“哟，苏丫头，怎么来了？”
苏行开口时语气很平常，和巷子里任何一个串门的邻居没什么两样。
“张婶，这几天镇上怕不太平。听说有野狼下山，夜里叼了好几只羊。你家虎头还小，一个人在外面疯跑不安全，最好让他在家待几天，别出巷子。”
张婶叹了口气：“最近连个货郎都不见了，想买根针都得跑县城。”旁边纳鞋底的孙婶头也不抬：“传外面闹山精，谁敢进山。”
“我也是刚听说的。”苏行面不改色，“还没传到这边来。”
张婶将信将疑，但看苏行说得笃定，又不像开玩笑，便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虎头，随后压低了声音跟她道谢。苏行摆摆手，转身出来。
第二家是王二婶，镇上出了名的泼辣。敲开门听苏行说完，叉着腰站在门槛里就骂开了：“小丫头片子满嘴喷粪！大清早咒我们家？野狼？我看你是疯魔了！”唾沫星子喷了苏行一脸，越骂越起劲，作势要往门外追。
苏行往后退了两步，没还嘴，转身就走。王二婶在身后骂了半条巷，直到邻居探出头劝才作罢。苏行走出去很远，脸还是白的，鞋尖狠狠碾进土里，把一颗碎石子碾得嵌进泥里。
拐过巷口时她摸出怀里揣的磨刀石，塞进了包袱最底层。昨晚她也想过，万一林寻是骗子，万一根本没什么妖兽，她就当白磨了三天刀。但她还是把磨刀石带上了。刀磨了，总没坏处。
林寻在巷口等她。
“野狼？”
苏行没看他，
径直走向下一家。“野狼也好，妖兽也罢，目的都一样——把孩子留在家附近，到时候好找。”
走到第三家，林寻敲开一扇半掩的木门。屋里住着个耳背的老人，他重复了两遍才把话说清楚。老人将信将疑地关上门。林寻转身往巷口走，路过一条窄巷时脚步慢了半拍——这条巷子往南通往镇外。他看了片刻，步子没停。
敲完东头最后一户，他才忽然想起漏了李婆家。脚步顿了顿。那老太婆以前骂过他是丧门星，朝他扔过石头。她家那个十岁的孙儿，成天在巷口疯跑。
“半大孩子，跑得快。”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拐去了下一条巷子。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吹过，他没再回头。
整个上午，两个人分头敲遍了镇东大半人家的门。
苏行敲开的每一扇门都用同样的说辞——野狼下山，孩子别乱跑，北边粮仓可以临时躲人。她语气稀松平常，偶尔还跟妇人聊几句家常，问谁家闺女该找婆家、谁家屋顶漏了雨还没补。林寻隔着一道巷子，能听见她偶尔的笑声，轻而自然，和她前一刻擦刀时判若两人。
他这边要安静得多。他选那些家里只有老人孩子的门户，不进屋，不多说，只在门口把话带到就走。有人信，有人不当回事，他也没多劝。他慢慢意识到，这个镇上的人对他没有对苏行那样的亲近——他们认得他，但不太跟他说话。他只是那个住在镇东破屋里的孤儿，眼睛怪，话少，谁家有活都去搭把手，但搭完就走。九年来他刻意保持着这种距离，如今即便想说些什么，也已经没有张嘴的立场了。
日头爬上正头顶的时候，两人在巷口重新碰头。苏行靠着墙根，把腰间那把磨掉锈的刀解下来，借着日光检查刃口的锋口，手指沿着刀背慢慢抚过去。又磨了一上午，她虎口那片水泡旁边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层薄茧。
“还剩多少。”
“不到两天整。”
“张婶她们……”苏行犹豫了一下，“也该通知一声吧。”
“地窖藏不下那么多人”林行声音很平。
苏行抿了抿嘴，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嗤了一声，别过头去。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半条街，谁也没开口。
两个人穿过镇中心，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苏行忽然放慢了步子，目光落在树下的空地上。
“我爹以前常在这儿下棋。”苏行垂下眼说，“跟陈夫子。一下就是一下午，棋盘还是拿烧过的木炭画在地上的。”
林寻脚步顿了顿。
苏行没有看他，语气也不带什么情绪，就像只是顺便提了一句旧事。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只是把刀换了只手拿着。
穿过镇中心，两人拐进镇西。这里是青石镇最偏僻的角落，房屋稀疏，巷道更窄。一座塌了半边的院墙出现在巷子尽头，院内杂草丛生，几只麻雀落在墙头，被脚步声惊飞。
苏行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林寻跟在后面。
院子不大，正屋的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北侧是那间她提过的废弃粮仓。从外面看就是一堵矮矮的土墙，墙角堆着柴火和破瓦罐，扒开柴火柴，后面嵌着半扇矮门，门板被雨水泡得发胀。
苏行拽了一下门，门轴吱呀一声怪响，铁闩子晃了晃，掉下一块锈渣，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她又使了点劲，门缓缓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灰尘落了满头。
林寻扫了眼晃悠悠的铁闩，没说话。弯腰捡了块半人高的石头挪到门边，靠在墙根。
“到时候抵上。”
“够了。”苏行蹭了蹭脸上的灰，没当回事。
粮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光线昏暗，只从屋顶几个破洞漏下几束光柱，照得尘埃缓慢飘浮。隔间还在，墙壁上糊的泥巴干裂了几道口子，地面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空瓦罐。墙角窜过一只老鼠，她牙尖猛地咬住下唇，手立刻按上了刀柄，看清是老鼠才松了口气，耳尖有点热。
苏行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隔间最深处，蹲下来敲了敲地下的石板。
“空的，底下是地窖，以前囤过冬用的。藏十个孩子不成问题。”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锈刀，放在地窖入口旁边的一块石板上。刀刃朝外，伸手就能拿到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林寻。
“到时候我在广场挡第一波，能引多少妖兽往北巷走多少。北面是死胡同，它们冲不破这面墙。但要是万一冲破了——”
“不会有万一。”林寻说。
苏行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不确定。但你说过，总得先知道往哪儿走。”
苏行怔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是别过头去。
“走吧，还有大半条街没跑完呢。”
整个下午，两人从镇西跑到镇南，又折回镇中心。每敲开一扇门，倒计时就在林寻心底沉下去一分。日光一寸一寸偏斜，影子的长度从脚底拖到巷口，又慢慢攀上墙面。
黄昏降临的时候，苏行敲完了她单子上最后一户人家。她站在巷口，揉了揉敲了一整天门的手腕，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寻。
“天黑之前，把剩下的跑完。”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渐暗的暮色里继续往前走。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橙色，炊烟重新从各家屋顶升起，和清晨没什么两样。铁匠铺的敲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断断续续，被晚风吹散。
林寻走在她身后，迎面撞见王婶推着豆腐车往家走。他下意识扫了一眼——王婶的死期原本是后年冬天，寿终正寝。此刻画面猛地往前跳了一截，她仰面倒在豆腐板旁，半块沾血的豆腐砸在额角。
他脚步一顿。
再往街上看，不是一个人。卖菜的老周头死期挪到了三个月后，画面里是咳血倒在菜摊边；卖瓷碗的老刘头挪到了月余，摔死在自家台阶上；井边洗衣的妇人只往前动了七八天，脚滑栽进井里的画面闪了一下就散了。
零散的死亡画面一张张往前窜，幅度大小不一。
他垂下眼，没再看。加快步子跟上苏行。
路过私塾门口，他没有往里看。
但他听见了。夫子在念那句诗——“何时归去，做个闲人”。声音含含混混的，像是刚喝了几口。林寻脚步没停。他不想扫那一眼。他怕看到夫子的死期也变了。刚改了十几个孩子的命，代价正在找谁偿还。他告诉自己不要看。
但他还是侧过头，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扫了一眼。
陈夫子倒在私塾门口。不是河边。不是中秋。一头灰白色的东西压在他胸口。时间变了，地点变了，死法也变了。
左眼猛地一阵刺痛，像有根针往里面扎。他眯了眯眼，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盖泛白。
脚步没停。
林寻收回目光。手指攥紧，又松开。继续往前走。苏行在前面，没有回头。
巷口忽然传来小孩的哭腔，带着颤音：“娘！天上有个黑缝缝！”
他心脏猛地一沉。
抬头望去，暮色里的天穹边缘，那道原本淡不可见的裂隙，已经能隐约看见轮廓了。
再过一天，它就会彻底撕开
他加快了步子，和她并肩走进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