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言快乐粉

这宗门没我真得散 · 最绿最绿的苗 · 第2章 · 58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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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比余欢想象的要破。

三层的木楼,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藏书阁”三个字,字倒是苍劲有力,可惜匾上落满了灰,蜘蛛在“书”字和“阁”字之间结了一张网,网的主人正趴在正中,一副“此地归我所有”的架势。

余欢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炼气期圆满的修为在丹田里缓缓流转,像是一团温热的泉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比以前敏锐了许多——比如现在,他能清楚地闻到藏书阁里飘出来的味道:旧纸、灰尘、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一个被吵醒的老人发出的抗议。

藏书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典籍、卷轴、玉简,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缓缓飘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大厅中央有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女弟子。她低着头,正在看一本书,余欢进门的声音似乎完全没有惊动她。

余欢清了清嗓子。

没反应。

“咳。”他加大了音量。

女弟子终于抬起头。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干净清秀的感觉。只是她的眼神让余欢有些不舒服——那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期待的眼神,空洞、冷淡,看什么都像是在看空气。

哦,是她。

余欢从记忆中翻出了这个人的信息:苏云浅,内门弟子,修炼十年,修为卡在炼气九层,距离筑基只差一步。这一步她已经迈了三年,从十七岁迈到二十岁,始终迈不过去。

宗门里的人私下叫她“炼气期的永久居民”。

苏云浅看了余欢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原来是你”,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我来报到,”余欢走到桌前,“执法长老派我来洒扫藏书阁。”

“笤帚在二楼。”苏云浅头也不抬地说。

“水桶呢?”

“二楼。”

“抹布呢?”

“也在二楼。”

余欢挑了挑眉。这姑娘不是冷淡,是根本没打算搭理他。他转身往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云浅。

她的眼睛虽然盯着书,但眼神是散的。书上写的什么,她大概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检测到可整活目标。】

【苏云浅,炼气九层,停滞三年。状态:心理性瓶颈,内心深处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支线任务触发:帮苏云浅突破。】

【方式:不限。】

【奖励:筑基丹一枚(累积获得)。】

两个任务,奖励都是筑基丹。余欢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十个真心笑容那个任务难度未知,但这个——帮一个卡瓶颈的人突破,听起来似乎更直接一些。

可问题是,怎么帮?

他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乱。书架之间的过道堆满了散落的书籍和卷轴,灰尘积得能写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霉味,角落里隐约能看到几只死掉的虫子的遗骸。余欢找到笤帚和水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前世好歹是个坐办公室的白领,现在居然要扫地。

算了。

死在舞台上的人,没资格挑活。

他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笤帚在地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灰尘被扬起来,在光柱中翻涌。余欢扫得很认真——倒不是因为敬业,而是因为系统面板右上角突然多了一行小字:【整活值+1】。

连扫地都给整活值?

【系统提示:洒扫藏书阁=给藏书阁整容=整活的一种。已自动记录。】

余欢无言以对,继续扫地。

扫完二楼扫三楼,扫完三楼擦书架。等他把三楼的最后一排书架擦完,天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藏书阁染上一层暖色。

余欢伸了个懒腰,提着水桶下楼换水。

一楼大厅,苏云浅还在看书。

准确地说,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长桌后面,低着头,眼睛盯着书页。只是书页的位置和两刻钟前完全一样,她一个字都没翻。

这姑娘不是在看书,是在发呆。

余欢拎着脏水桶从她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系统提示:目标当前情绪状态——迷茫(85%)、自我怀疑(70%)、孤独(65%)、隐藏极深的渴望(30%)。】

【建议整活方案:打破目标当前情绪状态,制造情绪波动。】

【推荐道具:真言快乐粉。所需欢乐值:10点。当前欢乐值:100点。】

余欢放下水桶。

“那个,苏师姐,”他开口,“你看的什么书?”

苏云浅没有抬头:“《筑基心要》。”

“好书吗?”

“没用。”

这个回答倒是坦诚。余欢走近一步,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筑基心要——从炼气到筑基的十二种心法详解》。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页的边缘被翻出了深深的折痕,显然这本书被她翻过无数遍。

“看了很多遍了吧?”余欢问。

“一千三百七十二遍。”

余欢愣了一下。

一千三百七十二遍。这个数字不是随口说的,她是真的一遍一遍地数过。一本被翻了一千多遍的书,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烂熟于心,但偏偏一个字都没用上。

“要不要换一本看看?”余欢试探性地问。

苏云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比冷漠更让人难受的东西——疲惫。一个人对一件事疲惫到极致之后,连冷漠都懒得伪装。

“换什么书?”她说,“所有的书我都看过了。这个藏书阁里的每一本书,每一个字,每一张图。有用的话,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余欢沉默了。

【系统推荐:此时使用“真言快乐粉”可触发目标隐藏情绪。】

【是否兑换?消耗10欢乐值。】

余欢咬了咬牙。这个任务奖励是筑基丹,投入10点试试水,不亏。

【兑换。】

他的袖口突然一沉,有什么东西凭空出现在了里面。余欢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个小纸包,大约半个巴掌大小,质地粗糙,像是古装剧里包蒙汗药的那种纸包。

【真言快乐粉:上古整活大师的得意之作。服用后,目标在一个时辰内将无法抑制表达真实情绪的冲动。副作用:可能会过度表达。请谨慎控制用量。】

余欢把纸包攥在手心里。

“苏师姐,”他说,“我这有一种凡间的药粉,据说是从西域传来的,专治郁结之气。你要不要试试?”

苏云浅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然后移回到他的脸上。

“你一个连灵根都测不出来的废物,”她说,“拿药给我吃?”

声音平静,甚至没有嘲讽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试试嘛,”余欢也不生气,毕竟她说的也没错,“万一有用呢?”

苏云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放这儿吧。”她指了指桌面,语气显然是在敷衍——放这吧,你可以走了。

余欢把纸包放在桌上,但没走。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个书架上,抱着手臂,做出一副“我等你试”的架势。

苏云浅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个人很烦。她伸手拿起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浅粉色的粉末,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她犹豫了一瞬间——这个犹豫大概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就放弃了。

对一个已经失望透顶的人来说,喝什么药都无所谓。

她把药粉倒进嘴里,咽了下去。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云浅面无表情地看着余欢,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果然如此”。她低下头,准备继续看书——

“你烦不烦?”她忽然开口。

余欢愣了一下。

苏云浅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那句话像是从她嘴里自己蹦出来的,她根本没想说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说出口的却是:

“你们都烦。掌门烦,长老烦,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全都很烦。”

苏云浅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余欢站直了身体。

起作用了。

“怎么烦了?”他试探性地问。

苏云浅捂嘴的手在发抖,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什么东西。但那股力量显然比她的意志更强,因为三秒钟后,她放下手,一口气说出了一大段话:

“掌门每次看到我都要叹一口气,好像我是什么不可回收的废品。长老们轮流找我谈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云浅啊,修炼不能急躁’‘云浅啊,顺其自然就好’‘云浅啊,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智慧’——我不想顺其自然,我也不想要什么智慧,我就是想突破筑基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声音在整个藏书阁里回荡。

说完这段话,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她看起来很生气,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她大概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更没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过这样的情绪。

余欢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继续说。”他说。

“没有了!”

“你有。”

苏云浅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但那股药力显然还没过去,因为十秒钟后,她憋不住了:

“我讨厌回宿舍。每次回去,师妹们都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很温柔很关心的眼神,然后问我今天有没有突破。没有。昨天没有,今天没有,明天也不会有。她们就笑笑说‘没关系师姐你不要急’——我很烦她们笑,也很烦她们说没关系。”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更烦我自己。我已经试了一千三百七十二遍了,每一种心法,每一个功法,每一种可能的方法。我连偏方都试过了。上个月我听说在雷雨天修炼能借天雷之力突破,我就爬上后山,被雷劈了三次。三次。你知道被雷劈是什么感觉吗?像是有人把你的每一条经脉都抽出来泡在辣椒水里然后放回去。然后我烧了三天,什么都没突破。”

她停下来喘气。

余欢安静地等着。

这一次,苏云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只是拼命地克制着自己。

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来,这次轻了很多:

“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

余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眼熟。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个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舞蹈动作的年轻人。他在同事们眼里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又努力又没用,又拼命又可笑。

“你没做错。”余欢说。

苏云浅抬起头。

“你只是用的方法不对,”余欢指了指她面前那本翻了一千多遍的《筑基心要》,“这本书告诉你怎么练了吗?”

“告诉了。”

“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很清楚。”

“那你每一步都做到了?”

“做到了。”

“那问题就不在书上了,”余欢双手一摊,“问题在于——书他妈的根本就没写完整。”

苏云浅愣了一下。

“这本《筑基心要》是哪位大神写的?”余欢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他写这书的时候是什么修为?”

“元婴。”

“一个元婴期的大佬写筑基教材,”余欢把书扔回桌上,“他写出来的东西,是他自己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的阶段。就像一个成年人教婴儿走路——成年人说‘你先把重心移到左脚,然后迈右脚,很简单’——但婴儿连重心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些心法——”

“心法本身没问题,但缺了一些东西。缺了一些作者自己都忘了但对他来说是本能的东西,”余欢站起身,走到苏云浅背后,“你按照它练,等于在背答案,但不是真正理解。就像你会背一首诗,但不知道诗里写的到底是什么。”

苏云浅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里有了一丝不同——不是之前的疲惫,而是某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余欢想了想。

“你有没有试过,”他斟酌着措辞,“在修炼的时候,不去想它?”

“什么意思?”

“就是——你太专注突破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我要突破’‘为什么还不突破’‘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的脑子已经把突破本身变成了阻碍。”

这话不是余欢自己想出来的,是系统面板上刚刚跳出来的一行提示:【目标瓶颈类型:过度关注导致的自我压抑。解决方案:转移注意力。】

苏云浅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如果不想着突破,”她慢慢地说,“我还能想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余欢愣了一下。

是啊,一个把所有意义都压在突破上的人,你让她去想别的什么,她根本没别的好想。

余欢想了想,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上一次感到心跳加速是什么时候?”

苏云浅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不是修炼走火入魔那种心跳加速,”余欢补充,“是那种——开心的、迫不及待的、心跳加快的感觉。”

苏云浅想了很久。

“十年前,”她说,“入门测试那天。测出灵根的时候,师姐说我天赋很好,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修士。”

“然后呢?”

“然后我花了十年,还在炼气期。”

余欢点了点头。

他走到书架旁,从上面抽出几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他在找一个东西——不是功法,不是心法,不是任何关于修炼的东西。他在找一本故事书,一本话本小说,一本能让一个十年没心跳加速过的人心跳加速的书。

“你在找什么?”苏云浅问。

“一本好书。”

“这里没有不好的书。”

“不,”余欢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掉了大半的书,“有的是。”

他看了一眼书名:《霸剑天仙录》。翻开第一页,第一章的标题是——《剑尊归来:夫人已经改嫁》。

好家伙。

修仙界的霸总文学。

余欢粗略翻了翻,大致剧情是这样的:一个叫林惊云的绝世剑尊,渡劫失败后沉睡千年,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宗门被灭了,未婚妻嫁给了别人,而且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剑。

就这个味。

他把书递给苏云浅。

“这是我今晚的作业,”他说,“把它看完。”

苏云浅接过书,翻了两页,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抬头看了余欢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在逗我”。

“看就是了,”余欢转身往外走,“看完告诉我感想。”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水桶还放在门边。他弯腰拎起水桶,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别想筑基的事。”

然后他走出了藏书阁。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然后翻页的速度忽然变快了。

余欢嘴角翘了翘。

系统的提示在眼前跳动:

【苏云浅情绪波动检测:困惑(40%)、好奇(35%)、隐隐约约的兴奋(20%)、被剧情吸引(85%)】

【真言快乐粉效果持续中。当前状态:一边嫌弃一边停不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星空。

青云宗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是一把碎钻洒在黑绒布上。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余欢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丹田里的修为正在缓慢地运转。

苏云浅需要的不是方法,是被理解的感觉。

他给了。

就跟他当年需要的不是跳舞的技巧,是有人告诉他“你跳得很好看”一样。

他没能听到那句话,但至少他可以做说出那句话的人。

至于这本《霸剑天仙录》能不能让她突破——

那就要看接下来的章节里,“剑尊归来”之后,“夫人”到底有没有后悔了。